第三十五章 漂

《 兰陵录 》 封面

    木筏在海上漂了很久。

    萧景明记不清过了几个时辰，日光从头顶的偏白变成了偏黄，又从偏黄变成了偏红。海面上的颜色也随着天光不断变换，墨蓝转深蓝、深蓝转青灰，最后在西斜的日光下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橙金色。海水轻轻托着木筏一上一下地晃，晃得人骨头缝里的疲惫都渗出来了，像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墨芊雪还在划桨。

    萧景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紫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面色比自己略好一些但也透着苍白。她划桨的动作已经慢下来了，每划一下都要顿一拍才划第二下，但始终没有停下。

    “我来。“萧景明撑着木筏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接桨。

    “你右手还在渗血。“墨芊雪没松手。

    “已经干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的血迹确实凝固了，暗红的一层痂贴在皮肤上，不动的时候不疼。他坚持把桨接了过来，两人轮流划了一整个下午，木筏终于从只能看见一抹灰线的海面上重新看到了陆地轮廓。

    海岸线在落日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金棕色，和归墟岛的灰黑色截然不同。萧景明辨认出那片海岸和他们出发时的位置不一样，偏西了许多，更靠近南城的方向。他犹豫了一瞬，但木筏已经在顺着海流朝那个方向漂了，硬拐反而更费力气。

    “靠那边上去。“他说。

    木筏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海滩上没有人影。两人下了木筏踩上沙地，腿都有些发软，长时间在摇晃的海面上待着之后踩到实地反而不太习惯。萧景明把木筏拖到岸边的灌木丛里藏好，墨芊雪背靠着一棵歪斜的棕榈树坐下，闭上了眼睛。

    “歇一晚。“萧景明在她旁边坐下，“明早再走。“

    墨芊雪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睁眼。她的呼吸渐渐匀了下来，肩头的起伏变得平缓，像是已经半睡过去了。

    萧景明没有睡。他靠着树干坐着，摊开左手掌心仔细看那些新出现的纹路。归墟印的剑形印记安静地待在手心中央，周围那一圈细密的阵图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红光，像一枚微缩的封印印在他皮肤上。

    他把灵力缓缓送入掌心触碰那些阵纹。纹路接受到灵力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一种奇特的感应从掌心里传上来——他“看“到了那座岛的地底石室，看到了那幅巨大阵图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处纹路，甚至连那些断纹的位置和状态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海里，像一幅实时更新的地图。

    封印在开裂。那几条断纹比他下去的时候又延长了一点，虽然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确实在延。裂缝里的东西在持续地侵蚀着阵图，缓慢但从未停止。

    萧景明收回了灵力，把手掌握紧。他现在知道了封印的全貌，知道哪些地方正在被侵蚀、需要修补，但以他目前的灵力水准，连碰都碰不到那些阵纹的边缘。得先变得更强，强到能调动足够的归墟剑气去修复那些断纹。

    “你手心的东西……“墨芊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低低的还有些困意，但醒了。

    “封印阵图。“萧景明没有回头，“归墟印自己拓下来了，刻到我掌心里了。“

    “能看清楚？“

    “很清楚。连那些断了的地方在哪都知道。“

    墨芊雪沉默了一会儿，撑着树干坐直了身子。暮色中她的紫发变成了深紫色，眼睛望着他摊开的掌心停留了片刻：“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去之后闭关？“

    “闭关，然后找办法提升灵力。“萧景明把掌心收回来，“通幽境初阶的力量远远不够修补那些断纹。至少要到通幽境巅峰，甚至更高。“

    墨芊雪“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归墟岛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沉寂感，钻进两人的衣领里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肩膀，萧景明把外袍脱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披上了，袍子盖在她身上明显宽出一截，袖口垂到了指尖。

    “你的剑还好吗？“她裹着袍子问。

    萧景明把平山剑拔出来看了看。裂纹弥合了大半，但剑脊上还残留着几道细如发丝的浅痕，用手摸过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他用归墟剑气在剑身上过了一遍，那些浅痕没有消失，但也没有扩大。

    “撑得住。“他说，“回清剑山让钱师兄看看。“

    两人靠在不高的棕榈树干上休息了一整夜。南方的夜空和海面之间几乎没有分界线，星星一路低垂到水平线下方，海面上倒映着碎银般的月光，被细浪揉碎了又复原。

    萧景明后半夜又醒了一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些阵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嵌在皮肉里的银丝。他轻轻抚了一下纹路的边缘，感觉指尖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和归墟印的温度很像，又略有不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和那座岛之间的联系似乎被这些纹路焊住了，远隔着海面也能隐约感知到岛的方向和距离。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就醒了。简单吃了点东西，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沿着海岸线往北走。绕过南城的范围花了他们大半天的时间，路上远远看见过几次灰白色的人影在城外的道路上走动，但他们都提前避开了，没有正面碰上。

    绕过南城之后路好走了许多，逐渐从沿海的沙地变成了丘陵地带，再往北走了一天后重新看到了官道的痕迹。虽然依然是冷清的模样，但路边开始有歇脚的茶棚和零零星星的行人了。

    “再走两天就能回入云宗。“墨芊雪对照着地图说。

    两天后的傍晚，清剑山的轮廓终于从暮色中浮现出来。山腰那棵古桃树的树冠远远地就能看见，比走的时候好像更茂密了些，粉白色的花簇被晚风摇落了一地。山脚下钱不醉正蹲在那只肥仙鹤旁边喂花生，抬头看见他们的身影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把花生壳扔了一地。

    “回来了！“胖子的声音响彻了半座山，“萧师弟回来了！“

    白鹿从歪脖子桃树后面探出脑袋，团团从她怀里“啾“地跳出去，四条短腿扑腾着朝萧景明跑过来。赵四靠着树没起来，但眼睛睁开了，嘴角松了松，又把眼睛闭上了。

    钱不醉冲过来一把拍了拍萧景明的肩膀，拍得他龇了一下牙——肩膀上的淤青还没消完。胖子赶紧收手：“伤着了？严不严重？“

    “没大事。“萧景明笑了一下，“后天找你修剑。“

    “修什么修，我给你换把新的！库房里还有几柄——“钱不醉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上下打量了萧景明一遍，“你境界怎么……好像又变了？“

    萧景明自己也感觉到了。从归墟岛回来之后他的灵力一直比走之前浑厚了一些，虽然还是在通幽境初阶的范围里，但丹田里那颗暗红核心的旋转速度比以前快了，归墟剑气的储备也厚实了一圈。归墟印和阵图融合之后带来的附带提升，他在路上就察觉到了。

    “回头再说。“他拍了拍钱不醉的肩膀，“先回去歇一晚上。“

    墨芊雪在清剑山脚下和他们道别回了圣剑山，约好明天见面。萧景明一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经过那棵古桃树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块木牌上的字。晚风把木牌吹得微微晃动，上面的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推门进屋，把平山剑靠在枕边，解下行囊扔在桌上。紫金色的玉石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手里温了片刻，然后放回枕侧。

    窗外清剑山的暮色安宁如常，炊烟从钱不醉的灶房里升起来，混着肉香和柴火味飘了满山。白鹿的笑声忽远忽近地传过来，赵四含糊地哼着某个不知名的调子，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

    萧景明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掌心里的阵纹微微泛着温润的光。他闭上眼，脑海里那幅完整的阵图缓缓铺展开来，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回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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