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孤岛

《 兰陵录 》 封面

    血神宗的人从船头跳下来的时候，海水溅起一片白浪。

    萧景明数了数，一共十五个。灰白袍子沾了水贴在身上也不影响他们动作的流畅度，落地时几乎同时站稳，散成一个半圆朝他和墨芊雪围拢过来。后面那艘船上又跳下来五个，加起来二十人，清一色的通幽境初阶到中阶，手里的兵刃泛着煞气浸透后的暗光。

    血无痕最后下来的。

    他没有跳，是从船头缓步踏上海滩的，靴子踩在湿沙上不急不慢，漆黑重剑斜背在身后，右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他上岸之后没有加入包围圈，而是在二十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萧景明身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很熟悉的东西。

    “清剑山，萧景明。“血无痕开口，“圣剑山，墨芊雪。我知道你们的目的。“

    萧景明握着平山剑没有动，归墟剑气在经脉中蓄势待发。那二十个人越围越近，最近的一个已经到了十步之内，他看清了那人嘴角挂着的冷笑和手里那柄淬了煞气的弯刀。

    “站住。“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归墟剑气的暗红光芒在体表骤然亮起，那股高品阶剑意独有的压迫感瞬间铺展开来。最近的几个人脚步同时一顿，脸上的冷笑凝固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功夫，萧景明动了。

    平山剑自下而上挑出，归墟剑气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弧光横扫正前方三人。那三人同时举兵刃格挡，剑气与煞气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三柄兵器被同时震开，人各自退了三四步才重新站稳。

    但左翼的包围已经合拢了。两柄弯刀同时从侧后方劈来，角度刁钻，一上一下封死了闪避的空间。萧景明来不及转身，归墟印的钓线从掌心弹出缠住左上方那柄弯刀往旁边一扯，下方那柄则被一柄银白的剑精准地架住了。

    墨芊雪从他身侧闪过，承影剑一格一弹，将那道攻击震了回去。她的速度比岛上任何一个人都快，银白剑光在灰袍人群中穿梭如游鱼过隙，连续三剑逼退了四个试图从侧翼靠近的人。

    萧景明抓住她打开的空档，平山剑横扫前推，归墟剑气全力灌注。暗红色的剑芒在平山剑上暴涨了将近一尺，剑芒扫过之处煞气像遇到了克星一样迅速消融，又有数人被迫后撤。

    但血神宗的人太多了。前面退了的后面补上，左翼刚逼退右翼又合拢，二十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萧景明连攻数剑后灵力消耗了近三成，墨芊雪的呼吸也明显粗重了几分。

    血无痕始终站在二十步外没有动。

    他只是在看。看到萧景明用了归墟印的钓线时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到暗红剑芒逼退数人时他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退开。“

    那二十个人听到命令之后同时后撤了十步，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的手脚。包围圈扩大了，但依然封住了退路。

    血无痕走上前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在萧景明面前五步处站定，将背后的漆黑重剑拔了出来。剑出鞘的瞬间，一阵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萧景明看见那柄重剑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血丝，比剑林时更加密集，像无数条细蛇缠在剑身上。

    “九个血洞。“血无痕说，“闭关闭出来的。“

    萧景明的心往下沉了一沉。九个血洞的通幽境巅峰，战力逼近知命境的初阶水准，比他之前在剑林遇到的对手强了不止一个层次。而他自己通幽境初阶的灵力总量在这个没有灵气的岛上完全得不到补充，每用一分就少一分。

    血无痕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重剑劈落，暗红色的煞气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萧景明举剑格挡。

    平山剑与重剑碰撞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右臂像被一座山砸中了。归墟剑气虽然挡住了煞气的侵蚀，但那股纯粹的力量差距让他双膝猛地一弯，脚下的碎石被压得纷纷碎裂。他咬牙顶住，平山剑的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纹从碰撞点向两侧蔓延。

    血无痕的第二剑紧跟着来了。这一次煞气更浓，重剑带起的呼啸声中隐隐掺杂着某种尖利的嘶鸣，像冤魂在叫。萧景明用尽全身力气横劈，归墟剑气在剑身上炸出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再次挡住了重剑的去势，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将近一丈，靴底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喘着气，虎口被震得渗出血珠来。平山剑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血无痕每出一剑，指尖的九个血洞就会暗下去一丝。九个血洞的全力输出对血无痕自己的消耗也极大，他不可能无限制地挥剑。

    “两剑之后你还有多少灵力？“血无痕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收手，第三剑已经蓄势待发了。

    就在这时，萧景明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来自石碑。

    他掌心的归墟印猛然烫了起来，那股热度透过掌心直窜到丹田中央的暗红核心。核心疯狂旋转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地底沿着他的脚底涌上来，顺着经脉汇入丹田，源源不绝。那是整座岛残存的剑意——不是灵气，是千年万年来埋葬在这座岛上的、来自封印的、来自归墟本身的剑意碎片。

    归墟印在这座岛上，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强。

    萧景明猛然睁开眼，平山剑竖在身前。归墟剑气在剑身上暴涨，暗红色的光芒不再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而是从脚下的大地中汲取而来。平山剑的剑身被这股力量灌得嗡嗡作响，那些裂纹在暗红光芒中竟然开始自行弥合，像烧红的铁在锤打下重新铸形。

    血无痕的第三剑到了。

    萧景明没有躲。他双手握剑正面迎上，归墟剑气在他身后凝成一道模糊的暗红剑影——那道剑影和他在清剑山石室里凝聚出来的虚影一模一样，但这次大了不止一倍。剑影与重剑碰撞的瞬间，整座岛都晃了一下。

    血无痕被震退了。

    他退了整整七步，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出一个深坑。重剑上的血丝被归墟剑气削去了一大片，九个血洞同时暗下去大半，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站定之后他依然没有倒下，那把剑握得依然很稳，只是看向萧景明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归墟印。“血无痕说，“你能调动这座岛的力量。“

    萧景明没有回答。他把平山剑往地上一插，借着剑身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膝盖。刚才那一剑消耗了他体内几乎所有残留的灵力，但脚下的归墟剑意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上涌，像一口永远不会枯竭的井。

    但他不能一直站在这座岛上。血无痕身后还有二十个人，而且血无痕自己虽然退了，却并没有真正受伤。继续打下去，最终耗尽的只会是他自己。

    “萧景明！“墨芊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看去，墨芊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岛西侧的边缘，正在冲他快速挥手。她的身后海水拍打着礁石，一艘被弃置在岛西侧浅滩上的小木筏——显然是之前的渔民留下的——正搁在浅水里。

    “下水！“

    萧景明拔出平山剑，最后看了一眼血无痕。血无痕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握着重剑看着他，面色苍白但目光平静。

    “下次见面，你不会有这座岛了。“血无痕说。

    萧景明没有回话，转身朝西侧狂奔。墨芊雪已经在用力将木筏推入水中，他跑过去一脚蹬上木筏，归墟剑气在脚下垫了一把助力，木筏猛地窜出去数丈远。墨芊雪跳上来抓起一根木桨划水，木筏在近岸的浅水中晃晃悠悠地朝外海漂去。

    血无痕和他的二十个人站在岸上没有下水。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将他们灰白的袍角吹得向后飞扬。血无痕望着越漂越远的木筏，把重剑慢慢地收回了鞘里。

    木筏离岛越来越远，那座灰黑色的岛屿在视野中逐渐缩小。萧景明坐在木筏上大口喘着气，右手虎口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平山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上残留的暗红纹路正在慢慢消退。

    “你刚才……“墨芊雪一边划桨一边开口，但话说了半句就停住了。

    萧景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他发现自己掌心里的归墟印变了——那道短剑形状的印记没有变大，但印记下方的皮肤上多了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阵图的一部分。那些纹路和他在地底石室里看到的封印阵图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许多倍，密匝匝地环绕在归墟印周围。

    他攥了攥拳头。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亮了一下就又暗了下去。

    “它记住了。“萧景明看着自己的掌心说，“地底下那些阵纹，归墟印自己记下来了。“

    墨芊雪划桨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划。木筏在海面上缓慢地向北漂去，身后那座归墟岛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枚灰黑色的点嵌在墨蓝色的海天之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湿气。萧景明把平山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剑身上的裂纹在归墟剑气的灌注下已经愈合了大半，但仍有一些细碎的痕迹残留着，像瓷器上磨不掉的冰裂。

    他把剑放回膝上，望着北方模糊的海岸线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木筏载着两个人，在一片辽阔的寂静中缓缓北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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