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野花谷

《 兰陵录 》 封面

    山谷里的小路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沿途的地势逐渐从起伏的山丘变成了平缓的坡地，路边的野花从起初的紫白两色，慢慢多了大片大片的明黄和淡蓝，铺在草甸上像一面碎花织成的毯子。萧景明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靴子踩过花丛时带起一阵混着青草味的香气，让他想起清剑山春天时那棵古桃树底下的味道。

    墨芊雪走在他前面几步，步子不快不慢，承影剑的白鞘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紫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用指背拂了一下，没有回头看。

    “前面有片高地。“她停下来，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约莫一里外的一处缓坡，“到那儿可以看清周围的状况。“

    萧景明加快了几步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爬上那片高地。坡顶上风很大，将行囊的系带吹得猎猎作响，但也把视野吹得格外开阔。他们面前是一片连绵的草甸，青黄交织的地面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绸缎，一直延伸到天边。草甸尽头隐约有一条银白色的细线横亘在天地之间，细线上方是淡蓝色的天际线。

    “那是海？“萧景明眯着眼望向那条银白细线。

    “按地图上的距离算，应该是。“墨芊雪也望着那个方向，发丝被风吹得向后飞，“看起来不远，但实际走起来还要两三天。“

    萧景明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星图展开看了看。经过迷雾山脉之后他们偏离了原定路线，但大致方向没错，三座城池都在他们西南偏西的位置，只要保持向南走就不会撞上。

    他正要收起星图，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动静。

    高地西南方向的草甸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对的区域。周围的草是青黄色的，那片区域却是灰褐色，像被什么东西翻过碾过了一样。萧景明蹲下来仔细看了几息，认出那是车辙压过后又被泥土覆盖的痕迹，而且覆盖的泥土比周围干得更快，说明时间不算太久。

    “有人刚刚经过。“他把星图收好，指着那个方向，“从那边来的。“

    墨芊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只有车辙，没有脚印。要么是车走了之后下了雨把脚印冲掉了，要么赶车的人故意抹掉了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讨论，而是放缓脚步沿着高地的南坡往下走。他们走的路线与那片车辙的方向保持了一定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随时可以调整。

    下到半坡的时候，萧景明忽然停住了脚步。

    风里送来了一股气味。很淡，混在草香里几乎分辨不出，但他对煞气的感知力在归墟剑气凝形之后比平时敏锐了数倍，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他就认了出来。

    “血神宗的煞气。“他说，“前面有厮杀过。“

    墨芊雪没有多问，直接拔出了承影剑。两人放轻脚步，借着半人高的野草遮掩向前摸进。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一片车辙的终点出现在视野里。

    是一辆侧翻的板车。车上盖着的粗麻布被扯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堆着的几袋粮食和两捆干柴。板车旁边散落着七八个陶罐，碎了几个，剩下的翻倒在泥地里。空气里那股煞气混着血腥味越来越浓。

    萧景明靠近板车，绕着它走了一圈。板车的车辕断了一根，断口整齐，是被利器斩断的。地上有几片颜色发暗的布料碎片，灰白色的，边缘烧焦了一小块。

    “有人抵抗过。“墨芊雪蹲在布料碎片旁边，指尖捻起一片看了看，“这些布料是血神宗暗探常穿的那种。烧焦的地方是符箓留下的痕迹。“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但人的尸体呢？“

    萧景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现场有血迹、有打斗痕迹、有煞气和灵力的残留，但没有尸体。他甚至用归墟印的钓线探了一圈，周围二十步以内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迹，活的和死的都没有。

    “被收走了。“他得出结论，“血神宗的人杀了人之后把尸体带走了，把车和粮食扔在这儿。“

    墨芊雪皱了皱眉：“带尸体走干什么？“

    萧景明想起张小满之前提到过的一件事：“血神宗有一种邪术，能从死人身上提取残留的灵力炼化为己用。所以他们杀人之后通常会把尸体收走，不放过任何一点'材料'。“

    墨芊雪的面色沉了一瞬，没有接话。她把承影剑收回来，走到板车旁边翻了翻那些散落的粮食袋。最底下压着一个青布包袱，她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写满字的纸，看起来像是某种账册。

    “这辆车是给人运货的。“她说，“车上写的收货地址是'南城'。“

    南城是大麟王朝最南端的一座沿海城池，也是他们前往海岸线的必经之路附近。萧景明接过那卷账册翻了翻，上面记着最近半年的货物往来记录，最后一笔是十天前，备注栏写着“南城东门外三号仓收货“。

    “血神宗的人盯上这辆车，可能是因为送货的人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事。“萧景明把账册折好放回包袱里，“我们先别碰这个，原样放在这儿，以后有用。“

    墨芊雪点头，将青布包袱重新塞回粮袋下面。两人退出一段距离之后重新上路，刻意偏离了板车所在的方位，从草甸西侧绕行。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溪沟旁边找了处避风的地方扎营。萧景明从布袋里取出灵粮分给墨芊雪，两人靠着沟壁坐着，面朝南方。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银白色的细线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明显了，像一条被夕阳点燃的窄带。偶尔有海鸟从那个方向飞来，掠过他们头顶的天空，叫声悠长而空旷。

    “明天能走多远？“萧景明嚼着灵粮问。

    “如果脚程快的话，后天下午能到海岸。“墨芊雪看着手里的地图，“但接近海岸的那片区域我标注过——是南城外围的渔村。南城被血神宗的人渗透了，渔村多半也跑不掉。“

    “所以最后一段路要更小心。“

    “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草甸上的风比白天凉了许多，裹着远处海水的咸味。萧景明把外袍拢了拢，靠着沟壁闭目养神，归墟剑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墨芊雪没有睡，她坐在离他不到两尺的地方抱膝望着南方的天际线，承影剑横在膝上。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紫发的边缘镀成银灰色。

    “萧景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觉不觉得从出了迷雾山脉开始，这一路上太安静了？“

    萧景明睁开眼。他确实感觉到了——迷雾山脉里和瘴蛇打了一架之后，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击。但血神宗既然在西河镇安排了暗探，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往南走了。

    “他们在等。“他说，“等到离海最近的地方再动手。因为到了海边我们就没处可退了，要么下水，要么回头。“

    墨芊雪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两点细小的亮光：“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明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到了海边不下船。提前做准备。“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紫金色玉石，玉石温热依旧。丹田里暗红核心安静地旋转着，归墟剑气储备充足，足够他在被围攻的时候连续外放数次。

    “睡吧。“他说，“明天再想。“

    墨芊雪“嗯“了一声，调整了姿势靠着沟壁闭上了眼。萧景明把平山剑横在膝盖上，守夜。

    夜色中的草甸万籁俱寂，风还在吹，把南方的海咸味一阵一阵地送过来。萧景明盯着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白细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身边墨芊雪安静垂下的睫毛上，只停了一息就移开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那把剑始终没有离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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