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雾中

《 兰陵录 》 封面

    进了迷雾山脉之后，天色就像被人盖了一层灰布。

    雾气从地面升起来，混着丛林腐烂的潮湿气息，浓得像能用手捞住。萧景明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彻底看不见来路了，前后左右全是灰蒙蒙的一片，视线所及不过三五步。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力许多。

    “瘴气在往我体内渗。“墨芊雪跟在半步之后，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不多，但一直有。“

    萧景明回头看了她一眼。浅灰色的面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眉间微微蹙着，显然正在运转灵力抵御瘴气。他自己的情况稍好一些——归墟剑气凝成的护体气膜贴在体表，瘴气刚接触到就被暗红色的气息碾碎了，渗不进经脉。

    “你靠我近一些。“他说，“归墟剑气能覆盖半丈的范围。“

    墨芊雪没有犹豫，上前半步紧贴着他身侧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萧景明能感觉到她衣袍擦过他手臂的细微触感。他将归墟剑气的护体范围稍微扩大了些，暗红色的薄膜将他们两个一起裹了进去，墨芊雪眉间的褶皱明显松了几分。

    “好些了？“

    “好多了。“墨芊雪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这归墟剑气还挺好用。“

    萧景明“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平山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探路，时不时拨开脚下纠缠的藤蔓和枯枝。山中的路比想象中难走，低洼处有积水，水面泛着诡异的碧绿色，萧景明的剑尖刚一触及就被腐蚀出一丝白烟。

    “别碰那些水。“他提醒了一句。

    两人绕开水洼，选择地势较高的坡面走。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视线从三五步缩短到不足两步。萧景明全靠纳日吞月法感知周围的灵气流动来辨别方向和障碍，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和灵气的波纹混在一起，在他感知中像一幅不断流动的水墨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裂谷。

    裂谷约莫三丈宽，两岸都是湿滑的岩石，谷底有水流的声音传来，但雾气太浓看不清下面多深。裂谷对面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布满了粗壮的藤蔓，密密匝匝地垂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幕。

    “得过去。“墨芊雪站在裂谷边缘往下看了看，“绕路的话不知道要多走多久。“

    萧景明用平山剑试探了一下谷壁的硬度，剑尖插进去拔出来，岩石不算太松。他退后几步助跑，一蹬地面向前跃出，归墟剑气在脚下垫了一下做助力，整个人划过三丈宽的裂谷，稳稳落在对面的崖壁前，抓住了一根粗藤。

    “可以过！“他回头喊了一声，将藤蔓扯了扯确认牢固。

    墨芊雪没有助跑，原地起跳，身形轻盈地掠过裂谷，落地时连声音都没发出。她在萧景明身边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裂谷的方向，雾气正在从谷底翻涌上来，吞掉了他们过来的那一边。

    继续走。藤蔓帘幕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山缝，仅供一人侧身通过。萧景明先挤进去，平山剑在前方拨开垂下的藤根，墨芊雪紧跟其后。山缝里又潮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居住在这里的气息。

    “有东西。“萧景明放慢脚步，归墟印的感知力全开。

    山缝前方拐了个弯，拐弯之后空间骤然开阔。他从石壁后探出头——面前是一个被山体包围的天然洞穴，洞顶有缝隙漏下天光，照亮了洞穴中央的一片水潭。水潭不大，水面平静如镜，但水底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景明刚想后退，水潭炸了。

    一道粗壮的影子从水底蹿出，卷着腥风朝他扑过来。那东西速度极快，萧景明只来得及横剑挡在身前，一股巨力撞在平山剑上将他整个人撞退了三步。他借着退势稳住身形，这才看清了袭击者的样子。

    是一条蛇。通体灰白，与雾气几乎同色，粗如臂膀，头部呈三角形，信子吞吐之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它半截身体探出水面，另半截隐在水中，一双竖瞳死死盯着萧景明。

    “瘴蛇。“墨芊雪从山缝中挤出来，承影剑已经出鞘，“这东西在迷雾山脉很常见，以瘴气为食，毒液能腐蚀灵力护体。别让它咬到。“

    瘴蛇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敌意，身体猛然一缩再一弹，整条蛇像箭一样射向萧景明。萧景明侧身闪过，平山剑横向削出，归墟剑气的暗红光芒在剑刃上亮起。瘴蛇在半空中扭动身体躲开了削击，尾端却顺势甩过来，啪地抽在他的剑脊上。

    一股腐蚀性的瘴气顺着剑身往他手臂上窜，但归墟剑气立刻迎上去将瘴气碾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好快的反应。“墨芊雪从侧面切入，承影剑银光一闪削向瘴蛇七寸。瘴蛇的头猛地一缩避开要害，银光只在它鳞片上刮出了一道浅痕。它转头朝墨芊雪张口喷出一团绿雾，墨芊雪抽身后退，萧景明趁机欺身而上。

    这次他用了归墟印的钓线。

    暗红的气息从掌心探出缠住瘴蛇的尾部，那东西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脱，整个身体猛然绷直，像一根拉紧的弦。萧景明顺势将它往水潭外一拖，瘴蛇被扯出水面之后姿态明显慌乱了几分，在地上扭动翻滚试图摆脱缠绕。

    墨芊雪抓住这个机会，承影剑自下而上撩起，一剑精准地切入瘴蛇颈部鳞片交错的缝隙。银光一闪，蛇头应声落地，还在原地张了两下嘴才彻底不动了。

    萧景明收回归墟印的钓线，喘了口气。瘴蛇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之后迅速干瘪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袋，最后只剩一张灰白色的蛇皮和骨架。

    “灵力消耗不大，但精神绷得紧。“萧景明甩了甩手腕，走到水潭边蹲下看了看。潭水在瘴蛇死后恢复了清澈，水底是光洁的卵石，什么都没有。

    墨芊雪收剑，将蛇头踢到一边：“这条蛇看体型至少活了几十年了。这附近应该没有别的瘴蛇了——它们领地意识很强，一条占据的洞穴别的蛇不会靠近。“

    “那正好。“萧景明站起来环顾洞穴，“歇一会儿再走。“

    两人在洞穴干燥的石面上坐下。洞顶漏下来的天光不算亮，但比外面的雾气清晰得多。萧景明解下面巾透了透气，归墟剑气在体内运转了一圈补充消耗。

    “你的归墟印越来越灵活了。“墨芊雪靠在石壁上，承影剑横放在腿上，“之前只能钓剑意，现在连活物都能缠住。“

    萧景明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可能是因为归墟剑气凝形之后，钓线的韧性变强了。以前是线，现在更像绳子。“

    墨芊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洞穴里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萧景明从钱不醉给的布袋里取出两块压缩灵粮分给墨芊雪一块，两人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吃完。灵粮的味道没什么可说的，但吃完之后体力恢复得很快，丹田里的灵力也重新充盈起来。

    “走吧。“萧景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天黑前最好能走出去。“

    他们从洞穴另一侧的出口钻出去，重新回到雾中。归墟剑气的护体气膜依然稳定地贴在体表，墨芊雪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两人的步伐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遇到低洼处萧景明先探路，遇到断崖墨芊雪先上，一前一后交替前行，几乎没有停歇。

    雾气在午后渐渐稀薄了一些。萧景明注意到头顶的灰雾隐约透出了几分浅金色的光，说明太阳还没有完全被遮住。他加快了脚步，循着光的方向走，脚下的路逐渐从泥泞变得干燥，藤蔓也越来越少。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片开阔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地上铺满了低矮的野花，紫色和白色夹杂在一起，在微风中轻轻摇动。远处能看见山的轮廓，不再是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巨墙，而是层层叠叠的青色山脊，温柔地向远方延伸。

    萧景明站在山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雾气散尽之后空气又清又凉，带着野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润。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迷雾山脉黑沉沉的轮廓已经在身后了，那些浓稠的灰白色雾气像被什么屏障挡住了，一步之遥就是两个世界。

    “出来了。“墨芊雪在他身边停下脚步，面巾解下来攥在手里，紫发有些凌乱，但眼睛亮着。

    萧景明点了点头，把平山剑插回腰间。前方的山谷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路边长着齐膝的野草，看方向是往南延伸的。他踏上了那条小路，墨芊雪跟了上来。

    山谷中的风带着暖意，将两人身上的潮气一点点吹干。萧景明走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还有多久到海边？“

    “按地图算，过了迷雾山脉之后还有三座城。“墨芊雪说，“绕过它们的话，大概要走四五天。“

    萧景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走在小路上，脚边的野花被风拂得微微摇晃，有几片紫色的花瓣粘在他的靴面上。远处的山脊青得像被水洗过，天空比入云宗的蓝更深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承影剑刚才斩瘴蛇的时候，是不是沾了那团绿雾？“

    “沾了一点，但灵力一冲就散了。“墨芊雪低头看了看剑刃，又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萧景明说，“就问问。“

    墨芊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她的背影在野花丛中穿行，浅灰色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承影剑的白鞘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萧景明跟了上去。

    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落在野花丛中，朝南延伸的小路在谷地尽头拐了个弯，隐没在青色的山脊背后。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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