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渔村

《 兰陵录 》 封面

    天刚亮的时候萧景明就醒了。霜还挂在溪沟边的草叶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墨芊雪在他起身的同一瞬间睁开了眼，像一只警觉的猫，目光扫了一圈确定安全之后才坐起来。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收拾好行囊继续上路。草甸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露水打湿了他们的靴面和裤脚，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干了，因为风里带来的咸味越来越重，把水汽全都卷走了。

    南方的天际线那道银白细线正在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亮。萧景明能听到细微的潮声了，一层一层地从远处推过来，像大地在呼吸。

    临近午时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完了草甸。最后一片野花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时候，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海。

    萧景明站在草甸边缘的矮崖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水面。海浪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拍打在脚下的礁石上，碎裂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海面上有几只海鸟贴着浪尖飞过，叫声尖锐而空旷。远处的水平线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天空和海水在那里轻轻碰了一下就融在了一起。

    这就是方执大陆的南海岸。

    “渔船应该在东边。“墨芊雪站在他旁边，用手遮着日光望向东侧，“地图上标了，南城外围有几处渔村，虽然是血神宗渗透的区域，但渔船大多停在村外的浅滩上，不用进村也能靠近。“

    萧景明点了点头。他们从矮崖下来沿海岸向东走，脚下的地面从礁石逐渐变成了沙砾，又变成了细软的沙子。海滩上散落着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和海藻，湿漉漉地铺了一地。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泊船的区域。几艘渔船歪歪斜斜地搁在浅滩上，船底沾着干涸的海泥，桅杆上没有挂帆，看像是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但萧景明注意到其中一艘船的船身有水渍残留，吃水线以上还有新刮出来的划痕，说明这艘船最近被用过。

    “那艘。“他指了一下。

    两人靠近了那艘船。船不大，约莫两丈长，单桅，船头挂着一面褪色的红旗。甲板上散落着几段缆绳和一只空木桶，船舱里堆着几卷渔网，散发着浓重的鱼腥和海盐混合的气味。

    萧景明跳上船检查了一下船舱底部的龙骨，木板虽然旧但还结实，没有明显的破损。桅杆上的帆收得整齐，抖开之后也没有破洞。

    “能用。“他回头对岸上的墨芊雪说。

    墨芊雪正要跳上船，忽然脚步一顿，偏头望向了西侧。萧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西边大约一里外的海滩上，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穿的是粗布短打，看起来像是普通渔民的打扮，但走路的姿态明显不对——步子太大、肩膀太稳，没有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人那种微微摇晃的习惯。

    “血神宗的。“墨芊雪低声说，承影剑无声无息地出了鞘。

    那三个人影也看见了他们，脚步加快了几分。为首的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肤色黝黑但眼底的精光根本不像是晒了几十年太阳的渔民该有的。他停在二十步开外，上下打量着萧景明和墨芊雪，开口时语气客气得有些刻意：“二位，这船是我们村的。“

    萧景明站在甲板上没有下来，平山剑握在手里：“我们只是借用一下，用完就还。“

    “借？“那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二位从北边来的吧？这几天过路的客人有点多，我们村小，招待不了太多。这船不借，二位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他身后那两人已经分别向左右散开了，虽然站姿随意，但封住了萧景明和墨芊雪的两个退路方向。

    萧景明没有再说话，从船上跳下来落在沙滩上，平山剑横在身前。归墟剑气的暗红光芒在剑刃上缓缓亮起，这道光一出现，对面三人的面色同时变了。

    “归墟……“为首那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眼底的客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你是清剑山那个——“

    他没来得及说完。萧景明已经出手了。

    平山剑贴着沙面扫出一道弧线，归墟剑气裹着细密的沙粒劈向为首那人。那人反应倒快，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格挡，但归墟剑气的品阶高出他太多，短刀被震得脱了手，人也连退了三四步才站稳。

    墨芊雪同时截住了左翼那人的去路，承影剑银光一闪，逼得对方不得不全力防守。右翼那人想绕过来包抄，被萧景明一记归墟印的钓线缠住了脚踝，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扑倒在沙滩上。

    “撤！“为首那人厉声喊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往地上一摔。一道灰白色的烟雾炸开，浓烈得刺鼻，萧景明被呛得眯了眯眼，归墟剑气的护体气膜自动收紧挡在口鼻前。烟雾散尽的时候三人已经退到了数十步开外，正在朝西边的村落方向狂奔。

    “追吗？“墨芊雪问。

    “不追。“萧景明把平山剑收回来，“他们回去叫人，最快也要一炷香。趁这段时间把船推下水。“

    两人一起把那艘渔船从浅滩上推进了海水里。船身入水时晃了一下，萧景明跳上甲板拉起主桅杆上的帆索，墨芊雪在船尾撑了一竿子将船推离岸边。帆布吃住了风，鼓起来之后船身向前一窜，离岸的速度越来越快。

    萧景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沙滩上已经有更多的人影在聚集了，灰白色的袍子在日光下看得分明。但船已经离岸数十丈了，那些人也只能站在沙滩上望着这边，没有人下海追来。

    “他们没有船。“墨芊雪站在船尾望着那些逐渐缩小的影子说，“最近的船就是我们这一艘。“

    萧景明呼出一口气，把帆索系紧。船在风力的推动下平稳地向南开去，海水在船舷两侧翻滚着碎成白色的浪花。他走到船舷边往水下看了看，海水的颜色比近岸时深了许多，变成了墨蓝色，一眼望不到底。

    “三百里。“他直起身望着南方的海面，“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

    海风迎面扑来，将他的衣袍吹得向后飞。墨芊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的紫发被风吹得在身后拉成一道弧线，承影剑的白鞘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远处的水天相接处，隐约有一道比海水颜色更深的暗影，像一小片凝固的墨迹贴在地平线上。

    萧景明盯着那片暗影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望了望四周。方圆几十里的海面上没有别的船只，海鸟也渐渐少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艘孤零零的船在灰蓝色的辽阔中向南航行。

    “怕吗？“墨芊雪忽然问。

    萧景明想了一下，这一次他的回答和上次在榆树村不太一样：“怕。但到了这一步了，怕也没用。“

    墨芊雪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望着南方的海面。

    海风一路吹着他们往南。那一片暗影正在慢慢地变大，从墨迹变成轮廓，从轮廓变成一座隆起的黑色岛屿的剪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船头劈开浪花朝那座岛驶去，白色的泡沫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很快就消散在墨蓝色的海水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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