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血契之约(14)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灼热的气浪混杂着刺鼻的浓烟,从各个门廊席卷而入,火势终究是蔓延到了这最后的殿堂。伴随着连绵不绝的哗啦脆响,那些描绘着先祖荣光与神祇恩典的彩绘玻璃窗纷纷炸裂,无数五彩斑斓的碎片裹挟着火星与晨光倾泻而下,如同一场凄艳而致命的暴雨,叮叮当当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的视野在浓烟与破碎光影中愈发模糊,喉咙被呛得发痒,右肋伤口的灼痛也在高温刺激下愈发尖锐。但我顾不得这些,全部心神都死死锁着那两道在烟尘与动荡光影中僵持的身影。尽管表面看起来势均力敌,但以我经历战斗多年的经验,很轻易就能看出其中细微却致命的差距。
在飞舞的烟尘和玻璃反光中,吻喉者那双血红的眸子亮得如同地狱的篝火,嘴角甚至依旧挂着那抹带着癫狂趣味的冷笑,显得很是游刃有余。不仅如此,她的爪子甚至还能一寸一寸地持续向前推进,将那柄由狂暴气流压缩而成的风剑压得微微向后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而挡在我身前的江浪,尽管紫色的披风在魔力乱流与热浪中猎猎狂舞,仿佛一面不屈的旗帜,但他的额头却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手中风剑也正在剧烈震颤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告诉我,他正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每一次魔力对撞所带来的凶猛反震,都让他的身形产生微不可查又确实存在的后挫。
“嘻嘻嘻嘻,真没想到啊,这一趟的收获可真是不小。不仅能遇上传说中的‘冰狼’,竟然还有机会捞着这么一条大鱼……”
即便是魔力对撞的爆鸣、火焰的噼啪以及玻璃持续的碎裂声不绝于耳,黑母狼那嘶哑中带着奇特磁性的声音也依旧清晰可闻,语调更是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一场即将开餐的宴席。她猩红的舌尖缓缓滑过同样色泽的唇瓣,目光在江浪身上贪婪地来回逡巡着,嘴角始终噙着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我尝过的血可多了。有贱民的,士兵的,脑满肠肥的商贾,还有自命清高的贵族,都各有各的风味。”她带着回味美食般的口吻,语气中更是炫耀般的病态满足感,“可这王族成员的血,尤其是像您这样年轻、尊贵,魔力还如此纯净的帕雅丁直系血脉……啧啧,我还真没尝过。不知道,是不是格外可口、格外香甜呢?嘻嘻嘻,光是想想那滋味,就让人兴奋得……发抖啊!”
“痴心妄想!这里是帕雅丁的疆土,容不得你这铁王座的爪牙在此嚣张跋扈!”
我听到江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俊朗的侧脸因竭力抵抗而微微涨红,额角青筋隐现,显然也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个癫婆的真实身份。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恐惧或退缩,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怒火,带着一种王室成员与生俱来的威严。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骤然一闪,做出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措——不再继续硬拼,而是骤然收力,将抵住暗影利爪的风剑猛地向后一收,其上凝聚的狂暴风压被他瞬间撤回大半。全力前压的吻喉者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随着惯性向前猛冲,身形前倾,出现了极其短暂踉跄和失衡。虽然她及时调整了重心,但那瞬间的失误已然出现。
江浪抓住了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他并未趁势冒险抢攻,而是把手中风剑就势一挥,令狂暴的气流向四周卷去,将燃烧产生的灰尘、硝烟,连带着散落的细小碎石和玻璃渣悉数裹挟。霎时间,一大片灰黑色的的烟尘混合物被猛然掀起,如同厚重的帷幕,劈头盖脸地朝着身形未稳的黑母狼席卷而去。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攻击魔法,却在这种视野不佳的混战中产生了奇效!
黑母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恼怒,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还会使出这么一手并不光彩的战术。她的反应极快,利爪交叉护在身前,轻易格挡开混杂在风尘中并无多少实质杀伤力的气流冲击。然而,那些无孔不入的浓烟与尘土却无法完全隔绝。混杂着硫磺颗粒和燃烧余烬的烟尘扑面而来,她只能眯着眼睛连连后退,暂时脱离这片烟尘笼罩的区域,原本完美的进攻节奏被打断了。
谨慎的江浪也并未追击,而是同样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向后飘退,几个起落间便已稳稳回到了我的身旁。他面朝着烟尘翻涌的方向摆出防御架势,同时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急促而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还能站起来吗?”
我咬紧牙关,用左手死死抵住身边立柱的底座,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虚软的身体,但才刚刚离地几寸,便又重新跌坐了回去。不行,完全使不上力气,每一次强行试图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魔力或体力,右肋的漆黑纹路扩散的速度就会加快一分,伤口处深入骨髓的撕裂感也变得愈发清晰。江浪注意到了我的状况,他脸上的焦虑之色更浓,于是空出了辅助持剑的左手,掌心向上,带着清新生命气息的翠绿色光芒不断汇聚、流转。是治愈魔法的前摇,他想趁着战斗的间隙为我治疗伤口,哪怕只是暂时稳住伤情。
“嘻嘻……没有用的喔~”
不等江浪的吟唱完全成型,耳畔便又再次传来了那冰冷而又充满嘲弄的笑声,其中的癫狂和戏谑之意丝毫未减。不远处的烟尘被强行驱散,重新露出了吻喉者的身影,她似乎已经排除了眼中的不适,正用利爪尖端轻点着自己苍白光滑的下巴,做出一副怜悯的神情。
“传统的治愈魔法,对我造成的伤口可起不到什么好效果哦,尊贵的王子殿下。看到那些黑色的纹路了吗?伤者的魔力与生命力,会持续被伤口处残留的暗影之力侵蚀、吸收。它们以宿主自身作为食粮,不断生长、蔓延,直到将宿主体内的每一分魔力、每一丝生命力都彻底榨干吸尽,变成一具失去所有生机的空壳。从外部灌输再多的治愈魔法,也不过是给这些贪嘴的小可爱送去更多更可口的养分罢了,不仅无法遏制它们的扩散,反而会帮助它们长得更快、更茁壮哦!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嘛,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得从根源上,彻底消灭这股暗影之力的来源才行,也就是——我。”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朝我们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的嘲讽和轻蔑几乎要肉眼可见地溢出来,血眸中的杀意与玩味也瞬间达到顶峰。伴随着身体的微微前倾,她将爪尖来回摩擦,浓郁的毁灭性能量再次开始凝聚。
“但是——你们,有这个本事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焰噼啪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
江浪紧抿着嘴唇,看了一眼我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又看了一眼步步紧逼的吻喉者,那双清澈眼眸深处的凝重几乎化为实质。但未过多时,他将深吸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握剑的手反而稳定了下来。他重新踏前半步,将我更严密地挡在身后,风剑斜指地面,青紫色的光芒虽然不如最初耀眼,却仍然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别太着急下结论,把话说太死对你我都不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凛然之意,在火焰与浓烟的背景音中清晰响起:“不试试看,怎么能知道一定不行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劲风,主动朝吻喉者疾扑而去,剑风凌厉,竟隐隐带起了迅雷之音。黑母狼见状不惊反喜,她癫狂一笑,随即也将暗影利爪交错挥出。
“来得好,我喜欢!”
激烈的魔力爆鸣声再次充斥了整个大厅,两道身影以快打快,瞬间战作一团。江浪将风元素的迅捷与切割特性发挥到了极致,剑招大开大阖,时而如疾风骤雨般笼罩对方,时而如灵蛇出洞般直取要害。并且他的魔力储备似乎确实更加深厚,青紫色光芒在挥洒间流转不息,声势惊人。
然而,吻喉者的双眸中始终带着一抹游刃有余的嘲弄,她的绝对爆发力或许稍逊一丝,但战斗经验实在老辣得可怕。面对江浪疾风暴雨般的攻势,她飘忽的身影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最致命的剑锋,暗影利爪或格或挡,或引或卸,将江浪大部分的攻击轻松化解。紧随其后的反击也刁钻狠辣至极,直指江浪招式衔接间的细微破绽,逼得他不得不回剑自救,攻势屡屡受挫。
不过几个回合的逆转,战斗的节奏又再次被黑母狼牢牢掌控,从看似激烈的对攻逐渐变成了由她主导的单方面压制。江浪不得不转入全面防守,在那双暗影利爪神出鬼没的攻势下,他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将身影钉死在我前方的数步之地,用身体、风剑与周身鼓荡的魔力乱流构筑成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将我与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和攻击彻底隔绝。好几次,黑母狼凌厉的爪击看似就要突破他的防御,直取他身后的我,却总在最后关头被他以近乎搏命的姿态强行格开或引偏,哪怕为此被震得气血翻腾、手臂酸麻,甚至是被凌厉的爪风撕裂衣物,他也从未有丝毫的退缩。
我背靠冰冷的立柱,看着前方那道在火焰光影中奋力搏杀的身影明显越来越吃力,心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焦虑,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痛楚。我知道,他之前在与我交手时就已经受了不轻的伤,虽然经过简单的治疗,但绝不可能在这点时间内完全痊愈。他完全是在逞强,硬顶着伤势和实力差距,为我争取那点渺茫的渺茫生机。为什么?就因为他昨天“救”了一次我,而我今天又“饶”了一次他?还是因为他那套“力量就应该用来保护无辜者”的可笑原则?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有泪水在眼眶中积蓄,但我强行忍住了。现在可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我不能就这么干看着,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魔力近乎枯竭,右臂无法移动,左臂也因持续的高强度施法而酸软无力。伤口附近的漆黑纹路还在缓缓蔓延,侵蚀着我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生命,纵使我还有余力,还能忍着剧痛重新站起来……可面对吻喉者这样的强敌,以我现在的状态又能帮上什么忙?冲上去,恐怕也只是添乱,害得他分心……
不经意间,我的左手再次下意识地捂向右肋伤口,指尖触碰到那些微微蠕动的漆黑纹路,其中涌动着活跃的暗影能量,在我此刻的感知中变得异常清晰。刹那间,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了我混乱的思绪——暗影魔力在持续侵蚀着我,吸取我的生命力,可如果……我不再抵抗,反而逆向汲取,将其为我所用……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但看着眼前飞速恶化的战况,看着江浪那越发踉跄、却依旧死死将我庇护在身后的背影,连带着自身体内清晰的生命流逝感,都在疯狂地催促着我——没有时间犹豫了!任何的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用命去拼一回!
不再去思考后果,不再去权衡利弊。我将全部的注意力强行集中,控制着颤抖的左手缓缓抬起,心念催动之下,在掌心极其艰难地勾勒出一个淡银色的魔法字符。不同于我之前使用的任何治疗或攻击魔法,其间纹路闪烁不定,仿佛随时有可能溃散。
我深吸了一口已经变得灼热的空气,将所有的痛苦、恐惧与犹豫都随着一起吸入肺腑,然后……转化为孤注一掷的勇气。凝聚魔力的左掌猛地按住右肋伤口,对接那阴冷气息最浓郁的漆黑纹路中心!
“呃——!!!”
难以形容的剧痛,在接触的瞬间从伤口处猛然爆发。比之前受伤时强烈数倍、数十倍,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惨叫,几乎让我回想起被魔纹虫吞噬的痛苦记忆。这痛苦是如此剧烈,以至于我只觉视野瞬间一黑,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与抽搐。但我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维持左手掌心的微弱魔力存在,并按照那个疯狂念头指引方向,去感知更深层的魔力本源。
我能感觉到,那些盘踞在伤口的暗影魔力开始通过我在掌心构建出的不稳定通道,一丝丝一缕缕地带起刺骨的寒意和剧烈的排斥反应,朝着我体内近乎枯竭的魔道回路流淌而去。每一丝暗影魔力的流入,都像是一滴滚烫的毒液滴入冰水,在我的魔道回路中引发全新的沸腾和侵蚀感。我似乎能“看见”,体内的魔道回路正被这些污浊的异种能量疯狂污染、冲击,为我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以及另一种……陌生而虚浮的力量感与战斗欲望。
我知道,自己正在进行一场无法回头的赌博,用我残破不堪的身体作为容器,用我近乎崩溃的灵魂作为赌注,去承载、转化这致命的毒药。我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不管是在下一刻崩坏而亡,还是被暗影彻底同化,沦为一具失去意识的行尸走肉。我只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这最后一丝可能逆转的机会,用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取赌一个疯狂的可能性。
几乎在同一时刻,前方战局也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尽管有顽强的意志与丰沛的魔力储备作为凭借,但在那双暗影利爪左右开弓、连绵不绝的猛攻下,江浪早已是疲于应付,脚步虚浮、身形踉跄,甚至连站稳都显得有些困难。又勉强招架了几个回合,终于,在又一次格挡吻喉者的全力下劈之际,魔力过度消耗的风剑赫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伴随着剑身光芒剧烈的摇曳,风剑竟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骤然溃散,化作无数紊乱的气流四下飘零。江浪大惊,想要立刻重新聚气成剑,但经验丰富的吻喉者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抓到破绽咯!王子殿下——!!!”
一声兴奋到尖锐的嘶吼,暗影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死亡气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而来,五指箕张,锋利的爪尖闪烁着幽暗的冷光,直取他的心脏而去!
结束了?
不!
砰——!!!
又是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碰撞,却并非利爪刺破血肉的声音,而是某种沉重物体以极高速度冲击而来的闷响,直至吻喉者的侧身。
黑母狼猝不及防,蓄势待发的必杀一击被应声打断,连带着暗影利爪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只擦着江浪的胸前,撕裂了衣襟。她踉跄着倒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暴戾,死死瞪向袭击的来源——
我。
是的,原本瘫坐在地奄奄一息的我,此刻已经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虽然身形依旧摇摇欲坠,甚至腿脚都无法完全伸直,只能微微弯曲着支撑身体,嘴角还在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但我确确实实——是重新站了起来!
我的左手并未握着冰刃或是其他任何武器,而是空落落地紧握成拳,周围萦绕起一股极不稳定的魔力风暴,在烟尘的弥散中呈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冰,风,影,三种彼此冲突的元素能量,此刻竟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被我强行糅合在一起,伴随不间断的交织、旋转、冲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魔力波动。
黑母狼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可能?!”她失声叫道,声音因震撼而显得有些走调,“暗影之力……你竟然敢反向汲取?你疯了?!你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不对……墨辰,墨辰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自己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冰冷麻木感。没错,我还是得感谢墨辰。他当年用魔纹虫对我进行的残酷改造,留下的不仅仅是右臂的魔印和持续的痛苦,也在一定程度上让我的身体和魔道回路适应了持续侵蚀特性。虽然这种适应远远谈不上同化或免疫,更像是留下了永远无法痊愈的应激反应,但正是因此,才使得我的意志没有被涌入的暗影魔力彻底吞噬、瓦解,反而让我能够凭借残存的魔力基底强行引导伤口处最活跃的暗影元素,将它们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这极不稳定、却威力惊人的魔力风暴。
以毒攻毒,以疯狂对抗疯狂!这是不可逆转的一次性攻击,同时也是我透支一切后所换得的……最后一击!
我强忍着体内因魔力冲突而产生的剧痛,将左脚猛地向前一踏。借由地面碎裂的反冲力,凝聚的拳风发出被撕裂的尖啸,冰晶、气流与暗影魔力纠缠成的能量风暴脱手而出,朝向不远处的吻喉者展开猛烈轰击!
黑母狼的血眸中厉色爆闪:“找死!”她双臂交叉,暗影利爪之上黑红光芒疯狂涌动,身前瞬间布下层层叠叠的暗影屏障,同时身形急退,试图避开这明显非同寻常的一击。但我这搏命一击的速度远超她的预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爆发——暗紫、冰蓝、淡青、漆黑……数种颜色的魔力光芒在疯狂对撞中湮灭、迸溅,形成一道混乱而刺目的能量光环,向四周扩散的所过之处,就连空中飘落的火星和烟尘都被瞬间清空!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一股同样强劲的魔力顺着胳膊反噬回来,以至于整条左臂差点当场碎裂,体内本就混乱不堪的魔力更是如同沸腾的油锅,疯狂冲撞着我的五脏六腑。对面的吻喉者显然也不好受,拳风中混杂的暗影魔力似乎对她布下的同源防御有着相同的侵蚀效果。只见她交叉的暗影利爪剧烈震颤,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脚下的尖锐鞋跟竟将坚硬的大理石板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成功了?
不!还远远不够!
我能清晰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持续,我这一拳所蕴含的能量正在被飞速消耗,经过最初的猛烈爆发后,后继之力已近乎衰竭。对方虽然狼狈,但她体内的魔力显然比我充足太多。再这么僵持下去,先耗尽力量必定是我。
果然,仅仅停顿了两三秒,吻喉者眼中便已凶光再现。她厉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反推,拳风裹挟的能量风暴随即出现崩溃的前兆,连带着我也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果然还是……不行啊……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升起的瞬间,一只温暖的手突然从我背后伸来,稳稳按在了我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肩上。
我浑身一震,用尽力气艰难地扭过头,看见了江浪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嘴角也有未干的血迹,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仍然亮得惊人,看不出恐惧,更看不出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坚定,以及让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的……
毫无保留的信任。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手掌传递给我的,不仅仅只是物理上的支持。
令我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伴随着我与他的肢体接触,一股庞大而精纯的魔力登时涌现,充满勃勃生机与凌厉锋锐之意,透过他按在我肩头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注入我枯竭冰冷的身体。他的魔力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浩荡,甚至是与我源于家族血脉的魔道回路隐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不仅暂时稳定了我体内狂暴冲突的魔力乱流,减轻了部分内脏撕裂的痛苦,更是如同最及时的甘霖,注入了我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中。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脸。不是临死前的空洞,也不是出征时的温和……而是更久以前,母亲教导我最初级的魔力控制时,他在旁观中流露出的那欣慰而仁慈的神情。他曾经说过,力量本身并无属性,关键在于驾驭它的心——毁灭的心,会让最温和的魔力变成利刃;唯有秉持守护之心,才能将最狂暴的力量驯服,化为保护所念之人的坚盾……
是啊,这一次,我挺身而出的初衷,正是为了守护!为了守护身后这个“愚蠢”至极,却愿意为我拼上性命的半个陌生人!为了守护父母用生命留给我的,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与期盼!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这个不顾一切挡在我身前的蠢货!也为了……我自己!
我……绝不能再输!!
“啊啊啊啊啊——!!!”
一声混合了无尽痛苦、不甘、愤怒以及某种新生炽热决心的怒吼,从我胸腔最深处爆炸开来。在江浪的支撑与调和下,原本即将溃散的能量风暴如同被注入了最纯净的燃料,光芒骤然再次暴涨,其中蕴含的威力,更是呈指数级暴增!
“什么?!这不可能——”黑母狼脸上的惊怒终于化为了骇然,她尖声厉叫想要负隅顽抗,却已是无力回天。
“给我——死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我歇斯底里的怒喝,那膨胀到极限的混合能量风暴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洪荒巨兽,以碾压一切的姿态朝着前方狠狠推进。暗影屏障瞬间破碎,交叉格挡的利爪也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的碎裂声,漆黑的魔力因子四散崩飞,重新瓦解为翻涌的黑雾。拳风的余波狠狠轰在了黑母狼来不及避开的胸膛之上,她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雕刻着浮雕的墙壁上,撞击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石墙表面竟以她为中心,瞬间炸开无数道深达数寸的裂痕,引得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
“噗呃——!”
吻喉者踉跄着跌落回地面。她单膝跪地,喷出一大口疑似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暗影利爪彻底消散,露出了布满了焦黑灼伤和诡异侵蚀痕迹的苍白手臂,十指更是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短时间内,显然无法再凝聚出那致命的杀器了。
完成了这赌上性命的最终一击,另一边的我也终于再难维持站立,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耳中的嗡鸣盖过了火焰的咆哮。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及时环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肩膀——是江浪。他自己也喘息未定,胸膛剧烈起伏,但他支撑我的力量却异常坚定。
大厅中,一时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我们彼此压抑的粗重喘息。隔着火焰、浓烟以及破碎玻璃漏下的扭曲天光,我们和敌人维持着脆弱而沉默的对峙,只有火焰贪婪肆虐的声音越来越近,热浪给皮肤带来针刺般的灼痛,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而困难。
时间在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隔了几次艰难的呼吸,吻喉者终于勉强抬起了头。散乱的黑发下,那张苍白妖艳的脸上再无丝毫之前的从容与戏谑,嘴角的血迹仍在不断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她捂住胸口的手背上。她却熟视无睹地咧开了嘴,发出断续的尖锐笑声,声音嘶哑颤抖,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嘻嘻嘻……嗬嗬……厉害,真是厉害啊,没想到,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居然,能把我逼到这种程度。孤注一掷、以身为饵,再反向汲取暗影之力展开反击……真是,疯狂又精彩的战法。是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她的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般的轻松,血红的眼眸里也分明呈现着某种病态的欣赏与认可。她喘息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不过嘛……无所谓。毕竟,我本就是奉洛戛陛下之命,为考察墨辰而来的非战斗任务,能有机会与威名远扬的‘冰狼’,还有这位尊贵的帕雅丁王子殿下亲热一番,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来日方长,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再决高下。倒是你们……对于眼下的局势,又该如何收场呢?”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视线意有所指地在我和江浪之间转了转,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嗤笑,仿佛在品尝着某种荒谬的乐趣。
“一个是身份尊贵的王子殿下,未来的一国之君;另一个,却是身兼杀手与反叛贵族亲属双重身份的余孽。你们之间要解决的问题……嘻嘻,恐怕比对付我,还要麻烦得多吧?”
言至于此,她不再理会我们,而是缓缓仰起了头,任凭散乱的黑发肆意披散,随即向后退了半步。
“我就不打扰你们解决‘家务事’了。祝你们……聊得愉快?嘻嘻嘻……”
就在身体接触到墙壁阴影的刹那,那件残破的漆黑斗篷向内一卷,将她整个人包裹着扭曲、收缩,如同一滴浓墨滴入水中,迅速消散于无形。眨眼间,视野中只留下那片蛛网般的墙壁裂痕,以及几滴新鲜未干的血迹。
吻喉者悄然退场,正如她登场时一般的行踪莫测。
强敌离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伴随着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泄去,一大口近乎黑色的粘稠鲜血从我口中狂喷而出,身体更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虚软的双腿再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径直朝地面摔倒而去。
“小心!”
江浪惊骇的呼喊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我感觉到他惊慌失措地跟着我跪坐下来,手忙脚乱地将我揽入怀中,用他温热的胸膛支撑住我冰冷的身体,一只手掌带着微微的颤抖,紧紧贴在了我的后心窝处。他近乎固执,一遍又一遍徒劳吟唱着治愈魔法的咒文,用他那精纯温和的魔力灌注我千疮百孔的身体,勉强滋润一下我枯竭的生机,却也同时刺激得身上那些暗影纹路蠕动得更加剧烈,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没用的,别……别白费力气了……”我艰难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他焦急面容的轮廓,只能断断续续地低声制止他。
自己身体是什么情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强行汲取暗影魔力,几乎与引火烧身无异,将原本局限于伤口的侵蚀彻底引入了自身魔力核心。魔纹虫为我带来的适应性并不足以完全抵御这种更暴戾的力量反噬,再加上斩断血契后,右臂残留的魔印仍在持续流失魔力,我的身体早已是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能支撑到完成手刃墨辰、重创吻喉者,甚至……在生命的最后被他抱在怀里,已经是我透支了所有运气和意志力,换来的最不可思议的奇迹了。
我从未奢望过自己还能活下去。对于这个决定,内心其实一直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冰冷的释然。从决定反抗墨辰的那一刻起,从主动汲取暗影魔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能拉着墨辰一起下地狱,能在最后见母亲一面,听到她对我的谅解和嘱托……似乎,也够了。
只是……
在我的心中,还盘旋着最后一个强烈的疑惑,如同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在冷清的火塘中摇曳。
我努力凝聚起最后一点清晰的神志,让自己的目光能更清楚地映出江浪焦急的瞳孔。周围火焰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又有些惊人的真实感。
“为什么……你还要进来?城堡都已经烧成这样了,到处都是火海……陷阱……你明明可以留在外面,留在最安全的地方,指挥着你父王的军队。为什么……为什么要独自闯进来,救一个……曾经想要杀你的陌生人?难道你忘了,我之前差点就刺杀了你的父王吗……”
这个问题似乎耗尽了我最后的力气,说完,我只能无力地靠在他怀里,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得不到、或许也根本不需要得到的答案。
江浪低头看着我,环抱着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即使在烟尘和血污的遮蔽下,他那双眼也依旧清澈得惊人,深深地望进我涣散的瞳孔。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质问或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温柔,倒映出他内心某种坚定不移的信念。
“其实吧,如果换一种方式理解的话,你明明……已经放过我很多次了。”
我微微一怔。
“现在回想起来,从城西山林的初次相遇开始算起,如果你真的打从一开始就拿出真本事,那两个士兵根本就拦不住你,你也完全不需要我的‘帮助’。更何况,后来在父王帐前,如果你认真起来,我早就活不到现在了。我压根挡不住你,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所以,你……手下留情了,不止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地看着我,手掌依旧贴在我的后心,治愈的魔力虽然效果微弱,却源源不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心境。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得进来,迫切地想要知道……有关你的全部真相。我想知道,那个在进城时担忧母亲的女孩,那个传言中冷酷无情的‘冰狼’,她到底是谁?她都经历了些什么?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为什么会一次次地对我手下留情,又为什么……会在最后,选择那样惨烈的方式,去反抗、去守护?”
他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浸润着我冰冷死寂的心湖。原来……他一直都记得,记得那些连我自己都未曾刻意在意的细枝末节,也同样留心到那些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优柔寡断。
或许,是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吧,又或许……是因为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执着,触动了我内心深处某个早已锈死的开关。再加上我也不想让父母的故事、让塔伦坡的真相、让我这扭曲而短暂的名为“冰狼”的一生,伴随着我的死去而彻底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墨辰已死,母亲已逝,塔伦坡家族名存实亡,我这个最后的见证者与参与者,也该给这一切一个交代了。
是时候在一切终结之前,将那些沉重不堪的黑暗过往和盘托出,告诉这个……或许是为数不多愿意倾听、也值得托付的人。也好,就当是临别之前,对一个曾给予我微不足道善意、又愚蠢地为我拼上性命的人……最后的礼物。
我极其缓慢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让自己更虚弱地倚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开始以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用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讲述那个漫长而黑暗的故事。语气格外平静,仿佛是在介绍另一个事不关己的他人经历。
从父亲在风雪垭口的战败,到墨辰归来后的上位与清洗;从母亲的自我封印,到墨辰逼迫我接受非人的改造,成为只听命于他的“冰狼”;从三年间那些数不清的沾满血腥的任务,到吉姆那短暂而温暖、最终却又因墨辰而化为骨骸的救赎;从我察觉真相、决心反抗,到最终斩断血契、手刃墨辰,见证了母亲最后的苏醒与消散,自己也注定走向同样无可挽回的终结……我向他详细解释了血契之约,介绍了那嵌入我灵魂深处的奴隶枷锁,更明确地告诉他,墨辰虽死,契约的恶果仍在持续,只要找不到愿意与我一并承受这份罪孽的御主,我的生命就将持续流逝,直到最终彻底死去。
“……所以,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魔力散尽,契约反噬,再加上暗影的腐蚀……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致命。”我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至于你所好奇的,我手下留情原因……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冰狼’本不该如此犹豫,但似乎从遇到你开始,很多东西……就变得不对劲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些莫名其妙的停顿,那些下不了手的瞬间,那些被他话语搅动的心绪,连我自己都感到困惑。
江浪静静听完了我所有的叙述。没有打断,没有惊呼。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持续注视着我,随着我的讲述时而震惊,时而痛惜,又时而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混合了理解与悲悯的深沉宁静。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是因为……你从来就不是墨辰想要创造的那种纯粹的‘最强兵器’,你也从来就没有真正变成过‘冰狼’。在你的心底深处,还保留着对以前和父母在一起时,那些普通、温暖、充满阳光的生活记忆和眷恋。这些记忆是你灵魂的锚,让你即使身陷最深的黑暗中,也从未彻底迷失。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相互残杀、背负罪孽的。生命的意义,在于从相互看见到相互理解,再到相互扶持乃至相互依赖,一起去创造更美好的东西。”
他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仿佛要穿透我冰冷的外壳,看到我蜷缩在里面瑟瑟发抖的灵魂。
“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墨辰的阴谋和扭曲欲望带上了歧路,被迫度过了这么多年本不属于你的、充满痛苦和血腥的人生……但是啊,紫月。”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冰狼”,而是那个早已死去的塔伦坡公爵之女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和希望,“失去的时间,逝去的亲人,已经无法挽回。但至少……你还可以把握住剩下的生命。你还这么年轻,还有机会,让未来的日子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度过,去寻找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生存意义和幸福。我相信……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如果泉下有知,他们最希望看到的,也一定是你能挣脱曾经的一切束缚,坚强地、自由地……活下去。”
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嘱托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还有父亲教导我时仁慈的神情,吉姆捧着热粥时亮晶晶的绿眸……无数温暖的碎片在冰冷的意识深处闪过。但紧接着呈现眼前的,是地窖的血腥,是虫池的剧痛,是无数死在我手中之人的面孔,是墨辰冰冷的一千零一只眼睛,是右臂魔印带来持续抽离感的闪烁,更有体内无处不在的腐败与空虚感……
我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黯淡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极淡涟漪。活下去?多么奢侈的词。
“不一样了。墨辰给了我‘冰狼’的身份,给了我效命于他的意义与使命。现在他死了,母亲也走了,所有的意义和使命都失效了,我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那个疯婆娘说得对,一国之君的继承者,和反叛贵族的亲属余孽……终究不是一路人。更何况,我还是实实在在犯下过刺杀国君这种大逆不道罪孽的……罪人。”
我顿了顿,积攒起最后一点力气,目光平静地迎上他骤然收紧的瞳孔。
“所以……如果你对我,还愿意给予你所说的那种‘怜悯’或‘仁慈’,那就赶快……杀了我,或者哪怕只是把我丢在这里不管都行。让我葬身这片火海,给墨辰的罪孽,给‘冰狼’的一切……画上一个句号吧。这,或许才是……最适合我的结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只觉得身体开始变得轻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迅速离我而去,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我的眼神愈发涣散,视野边缘泛起朦胧的光晕,裸露在衣物外的皮肤,手臂,手指……似乎都变得有些透明了,轮廓逐渐模糊。我清楚,这是魔力流失殆尽、生命即将回归世界本源的前兆,就和母亲先前一样。
我要死了。这个认知反而给我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终于可以休息了,不用再战斗、不用再痛苦,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的罪恶和过往。可以去见父亲,见母亲,见吉姆了……
“不!不许说这样的话!”
一声近乎粗暴的低吼,将我从那种平静沉沦的边缘强行拽了回来。江浪的脸色因急怒而涨红,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起不容置疑的熊熊火焰。那只一直贴着我后背的手掌也猛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魔力,毫无保留地朝着我枯竭濒死的体内灌注而来。他仍然在近乎偏执地为我输送魔力,强行延缓我生命流逝的速度,同时紧紧抓住我的左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声音也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我不会让你死的!听到了吗?!紫月!我不允许!别放弃!求求你……别放弃!既然你说,墨辰给了你身份和使命,让你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我涣散的瞳孔,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誓言般坚定,敲打在我即将沉寂的灵魂上:
“那么,难道我就不能……同样给你一个新的身份?给你一个活下去的全新意义吗?!”
新的……身份?意义?
“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又像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客观事实,“你刚才也看到了,我真的很弱!在吻喉者那种顶级高手面前,我根本就不堪一击!刚才要不是你舍命相救,我早就死在这里了!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威胁,更多想要取我性命的人,所以!我需要你的保护!我需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涣散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呀?他需要我……保护他?实在荒谬,实在可笑。堂堂一位王国的继承者,居然能这么一本正经、理直气壮地说出希望被一个女孩保护这种话……
听起来真的很蠢,就像……他之前在山林里斥退士兵后,对我说出“力量应该保护无辜者”时一样的蠢。
可是,为什么……我笑不出声呢?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急切、恐惧、决心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见底、毫无保留的真诚与期盼。心脏深处,那个早已冰冷空洞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撞了一下,很轻,却带来一阵陌生的酸涩与震荡。
恍惚间,我仿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阳光,洒在塔伦坡城堡开满金雀花的庭院里。父亲高大挺拔的背影转过身,对我露出慈祥而威严的笑容,一字一句地教导着我:持剑者,当为无力者执言。
我看到了母亲温柔的侧脸,她在用尽最后力气吻在我的脸颊,气若游丝地嘱咐我:坚强地活下去……
我看到了那个名叫紫月的小小女孩,在父母的羽翼下无忧无虑,相信着世间的善意与美好,眼眸清澈,笑容明亮。
也看到了……山林木屋里,吉姆那双深绿色的、纯真依赖的眼睛,和那碗热气腾腾的粗麦粥。
还看到了……眼前这个青年。从第一次山林相遇时充满善意的眼神,到递来蔷薇手帕时的关切,再到刚才不顾一切挡在我身前的坚定背影,以及此刻……这双盛满了焦急、恳求的眼睛,其中闪烁着某种我无法完全理解,却足以让我冰冷心脏微微颤动的光芒。
持剑者,当为无力者执言……
坚强地活下去……
我需要你保护……
新的身份……
活下去的意义……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目光,如同破碎的星光,在我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意识海洋中交织、碰撞、回响。
我可以吗?
我真的还能获得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吗?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不,不是普通人,而是作为一个被需要、被依赖的人?一个可以用来“守护”他人的人?一个……或许只要稍稍忏悔,就能做点不一样事情的人?
不再是“冰狼”,不再是“奴隶”,更不是“余孽”。
只是作为曾经的紫月,仅仅作为“自己”,去呼吸,去感受,去存在,去守护某个值得托付的人?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荒谬到让我因失血而虚弱的心脏都似乎漏跳了一拍。
可是……他眼中的光芒是那么真实,他输入我体内的魔力虽然无法逆转侵蚀,却也是实实在在地延缓着我的生命流失,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暖意。他怀抱的温暖,他话语中的恳切与执拗……这一切,都像是在黑暗尽头,某个极其遥远、又确实存在的一点微光。
墨辰说过,感情是毒药,是奢侈品,是弱点和破绽,更是枷锁。
父亲和母亲用生命告诉我,感情是守护的动力,是存在的意义。
而他……这个只会说大话的蠢货,似乎正在用他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向我证明着后者的可能性。
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试着去抓住那点光。
不是为了任何人强加给我的使命,仅仅是为了回应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恳求。为了验证一下父亲和母亲所相信的、在我内心深处也未曾彻底熄灭的……那份关于“守护”的微弱火种,是否真的还能被重新点燃。
如果这罪孽的灵魂,还能最后发挥一点价值……
如果这注定短暂延续的生命,还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全新起点与方向……
那么……用这残破的躯壳,这被诅咒的魔印残骸,去缔结一个全新的契约?
一种平等的、守护的,又或者说……至少,不是再以剥夺和掌控为目的的联结?
漫长到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与对视。火焰的热浪,生命的流逝,伤口的剧痛,一切似乎都变得遥远。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清澈而灼热的眼眸,倒映着我苍白的倒影。
最终,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我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
以轻如叹息的声音,我向他,也向这即将终结又或许刚刚开始的命运,低声吟唱着那句被墨辰扭曲了本质的血契之约——
“吾身在汝之下……汝之命运,托付于吾之剑……”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我清晰感觉到,他反手握紧了我冰冷的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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