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血契之约(13)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我踉跄着一步一挪,缓缓走回原先的位置。剧烈的眩晕和右臂传来的钝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咬紧牙关,用不住颤抖的左手拾起了地面上的那截断臂。断面血肉翻卷,骨骼茬口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刺眼,肌肉和血管的切口在寒风中微微收缩,鲜血也仍在汩汩渗出,但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将断臂的创口对准了自己右肘处那同样狰狞的断面,然后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开始闭眼低声吟唱咒文,句词拼凑生疏且缓慢。这是我很少使用的高阶治愈魔法,一来“冰狼”的任务多是杀戮而非救助,二来魔纹虫改造后,我的身体恢复力本就异于常人,小伤无需治疗,重伤……往往意味着任务失败或濒死,治疗也意义不大。
但此刻,我需要它。
带着生命气息的翠绿色微弱光芒从我的指尖渗出,艰难覆盖在断裂的创口处。光芒所及,被冰封的血管、肌肉、神经末梢开始缓慢地解冻、蠕动。我能感觉到断裂的骨骼在魔力的牵引下,正在颤巍巍地尝试对接,撕碎的肌腱也延伸出细小的肉芽,试图重新编织在一起,最重要的几根静脉与动脉封闭了出血,令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极其缓慢地流动、循环。与肢体的拼接同步,知觉也重新艰难沟通起来,让我能逐渐感觉到右手五指的存在,却仍是一种麻木、刺痛并混合着怪异瘙痒的感觉,想要握拳,想要弯曲手指,依旧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粘稠的胶质,意念与动作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延迟和阻滞,那是神经末梢在尝试重新建立连接、令断肢重新“感知”现实的迹象。尽管伴随着阵阵钝痛和无力感,但至少,它重新属于我了。
用魔力拼接断肢,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也极其耗费精力的过程,每一丝魔力的运转,都像是在用烧红的针线缝合伤口。手指似乎已经恢复了一点知觉,但这还远远不够,骨骼的连接还很脆弱,肌肉和神经的愈合更是漫长,我现在连将右臂平举着抬起都做不到,只能让它像截破布似的垂挂在身侧。想要像以前那样灵活自如地操控这只右手,使用复杂的魔法或挥动武器……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精心治疗和复健。
可我……还有那个时间吗?
魔力……我体内残存的魔力,在支撑我击杀墨辰后已经所剩无几。并且我能感觉到,右臂的魔印,虽然伴随着与墨辰主契约联系的解除而被切断了源头,但它本身似乎依旧在发挥着某种作用,魔力与生命力的流失感仍然持续从那重新接合的创口处隐隐传来。墨辰死了,但他强加给我的血契并未解除。它更像是一道被烙印在灵魂与肉体双重层面的恶毒诅咒,御主虽死,契约的通道仍在,并且由于失去了另一端对魔力的平衡与调控,使我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不断滑落的细沙,在这缓慢而持续的流失中,终有流尽的一刻。
除非……找到另一个契约对象?用新的契约来覆盖、平衡,或者取代这残破的血契?
不。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被我毫不犹豫地掐灭。
我反抗墨辰,从来不是为了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更不是为了用新的“主人”和契约来换取自己的苟延残喘。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是我用疯狂的手段燃烧自我换来的,哪怕它短暂如流星,哪怕要以加速死亡作为代价,我也绝不再将命运的缰绳交到任何人手中。
我不再是“冰狼”,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我就是我,哪怕我原本的名字,也即将随同这具躯体一同归于尘土。
简单用治愈魔法止住了创口的出血,至少确保它不会再次断开后,我撑着虚软的双腿再次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母亲所在的位置走去。
伴随着墨辰的死亡和魔力的消散,那个刻满魔法纹路的底座终于彻底崩坏,镌刻的纹路多处断裂,萦绕周围的黑雾也早已消散无踪。失去了支撑的结晶倾倒在地,表面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纹如同丑陋的疤痕贯穿头尾,内部的星云光芒早已熄灭,只剩下晶体本身冰冷死寂的幽蓝,这是一种濒临破碎脆弱透明感。我能看到母亲的身影,她依旧保持着双手捂胸的沉睡姿态,只是面容似乎更加苍白,几乎与周围半融的冰晶同色。
“母亲……”
我跪倒在结晶旁,伸手轻抚遍布裂痕的晶体表面。或许是听到了我的呼唤,又或许是晶体已经达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在我指尖触碰的刹那,那巨大的结晶发出了一连串极其轻微且密集的碎裂声,如同春日暖阳下解冻的冰层,从晶体内部各处传来。就在晨光终于完全穿透彩色的玻璃窗、洒入大厅的瞬间,整座结晶轰然崩解了。
没有我料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绚烂而又凄美的景象。坚硬的晶体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冰蓝色魔力因子,看起来像是夏夜的萤火,又像是逆流的星河,在空旷的大厅中不断盘旋上升,最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静谧和释然。
晶体消散了,露出了被它庇护了三年、也被它囚禁了三年的母亲。
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穿着三年前那身素雅的长裙,双手保持着交叠捂在胸前的姿势。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面容安详,沉睡的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柔弧度,与三年前我最后一次在密室中看到她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她身上真的完全停滞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扶起,让她的头枕在我的怀中。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皮肤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鼻息也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空气间或拂过我的指尖。她的魔道回路黯淡无光,像是干涸龟裂的河床,魔力与生命力正从那些裂缝中飞速流逝,那是维持了三年的沉眠、又在刚才的暴力破坏中遭受重创的灵魂正在无可挽回地崩溃的前兆。
凭借多年来清除各类目标的经验,我很快得出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结论——母亲的生命体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甚至比我右臂魔印带来的流失感还要快得多,也要更彻底得多。再高级的治愈魔法,也无法挽回一个魔力核心彻底枯竭、生命本源即将散尽的灵魂,毕竟这不是肉体的创伤,而是存在根基的崩塌。
不……不要……
顾不得自身魔力枯竭的事实,也顾不得右臂加剧的撕裂痛楚,我紧紧握住母亲同样冰冷的手,不是治疗外伤,而是在体内凝聚起最精纯的魔力,缓缓渡入母亲近乎干涸的魔道回路。像是将最后几滴清水注入龟裂焦灼的大地,明知杯水车薪,却又不愿意停止。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跪了多久,传递了多少魔力,直到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暖意也即将被抽空,直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在母亲身旁……
掌心中,母亲冰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浑身一哆嗦,连忙低头看去。
长长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翼,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那双……我魂牵梦绕了无数个日夜、和记忆中一样温柔而略显疲惫的兰紫色眼眸。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无比漫长而沉重的梦境中挣脱,随后有些吃力地缓缓聚焦在我的脸上。
我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滴在母亲的脸上。不是因为失败,不是因为肉身的痛苦,更不是为了对死亡的恐惧,只是为了……失而复得,却又即将永别。
自从成为“冰狼”以来,无论承受多么非人的痛苦,无论目睹多么惨烈的境遇,我都未曾落泪,以至于我都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已和心脏一起,被魔纹虫的噬咬改造得失去了功能。原来它还在,只是被埋藏得太深,需要如此彻底的失去,才能将其撬动。
“母亲……”
我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是沉甸甸的愧疚,是无尽的悔恨,是迟来的道歉。
我想说,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您,让您被困在这冰冷的水晶里整整三年,生死操于墨辰之手。
我想说,对不起,明明知道墨辰就是害死父亲的元凶,却因为懦弱和无能,不得不受他驱使,替他做了那么多肮脏的事,杀了那么多或许无辜或许不无辜的人,手上沾满了洗刷不净的罪孽。
我想说,对不起,我辜负了您和父亲从小到大的教诲与期望,没能成为一个正直、善良、让你们骄傲的女儿,反而变成了阴影中最狰狞的怪物……
母亲颤抖着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那只手同样冰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轻轻地捂住了我因激动和愧疚而不断开合的嘴唇,手心有冰晶消融后的湿润凉意。
“傻孩子,别说了……”
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但是那语调,那口吻,却和记忆中无数次讲故事哄我入睡、温柔唤我“小紫月”时……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悄然滑落,倒映着我狼狈哭泣的模样,又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下,没入鬓边银白的发丝。而她的嘴角却在努力向上弯起,想留给我一个安心的笑容。
“母亲……都知道……”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也是心灵对话的通道。我与母亲四目相对,读懂了她的心声。
是的,她全都知道了。
她知道我与墨辰那场肮脏的交易。知道我被魔纹虫吞噬、在痛苦中蜕变的那个夜晚。知道我成为“冰狼”后,双手沾染的每一滴鲜血,脚下踏过的每一具尸体。知道我每次完成任务后,都会拖着疲惫染血的身躯来到她的面前,向她讲述那些我自以为她听不见的、充满血腥与黑暗的“睡前故事”。
她也知道,我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一次次握紧冰刃,一次次从绝望的深渊爬起。知道我心中从未熄灭的火焰,以至于最终燃起斩断枷锁的觉悟。更知道我是如何拖着残破之躯站到了墨辰面前,完成了那场迟来三年的复仇。
她全都知道。尽管身体被冰封,意识在长眠,但那份源于血脉、更源于至深羁绊的联系,让她以一种超越五感的方式感知到了这一切。她知道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罪孽,以及……我心底属于“紫月”的那颗炽热而顽强的心,支撑着我一次次从地狱爬回来的对光明和家的渴望,从未真正泯灭,也从未真正死去。
“母亲为你骄傲……”她的目光看向了遥远的虚空,仿佛是看向了某个早已离去的身影,“你很勇敢,比母亲勇敢得多……你父亲,也一定会为你骄傲……”
她喘息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为我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尽管那力道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眸里,燃烧着最后、也是最明亮的光,目光慈爱而眷恋,如同凝视着世上最珍贵的瑰宝。
“母亲不在乎……你要成为多么伟大的人物……母亲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带着我们的爱,好好地……注视这个世界……纵使命运有再多的黑暗和残忍,纵使前路再难,再孤独……你也永远是……母亲心中……永远的骄傲……”
“我的……小紫月……”
母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深深烙印进我的灵魂深处。说完这番话,她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艰难撑起了上半身。我下意识地想扶她,她却微微摇了摇头。
在晨曦微光中,在我泪眼模糊的注视下,母亲温柔地向前倾身,给了我一个冰冷、轻柔,却又仿佛倾注了所有未尽的爱、牵挂、祝福与不舍的……
吻。
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母亲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坚强地……活下去……”
她软软地向后倒去,重新枕回了我的臂弯。而就在她躺下的瞬间,我惊讶地发现——母亲的面容开始变得透明,从她的额头开始,化作无数闪烁着柔和白光的细小光粒。如同春日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绒球,又如同夜空中翩然消逝的星辰碎屑,一点一点飘飞而升。先是额发,然后是脸颊,肩膀,身躯……
“不……母亲!不要!不要走!”
我徒劳地想要抱紧她,想要将那些飘散的光点重新拢回怀中,可手臂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只触到一片带着她最后体温的稀薄微光。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温柔地将我也一并包裹其中。母亲的身影逐渐虚幻,她就在这片纯净的光芒中安然地闭着双眼,嘴角依旧带着那抹凝固的温柔笑意,仿佛只是陷入了另一个更加安宁的梦境。
然后,光粒簇拥着她,被一阵无形的温柔之风托起,缓缓升向大厅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向着窗外那灰白却逐渐透出晨曦的天空飘散而去,与窗外漏进的晨光融为一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去往了某个没有痛苦、没有阴谋,只有永恒与宁静的远方。
在世界的尽头,寻觅早已在那里等待她的,父亲的踪迹。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怀中空空如也,留给我的,只有手臂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微凉触感,以及额头上那个仍在发烫的吻痕。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泪痕。风从洞开的侧门吹入,带着冬日清晨的凛冽,也带着远方硝烟未散的气息,卷动着大厅里的尘埃,带走了最后几粒徘徊的光点,一切重归寂静。
右臂的魔印仍然在微弱地闪烁着,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魔力与生命力的流失清晰可感。
但此刻,那些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深陷于无边无际的悲痛与虚无,仿佛整个灵魂都随着那些飘散的光点一同消逝。然而正当此时,一阵刺耳到近乎癫狂的突兀笑声突如其来,骤然凿穿了我麻木的耳膜,也将我从近乎停滞的悲伤时空中重新拽回了现实:
“嘻嘻嘻……呵呵哈哈哈——”
我浑身一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转向声音的来源——大厅侧方,一根粗大石柱投下的最浓重阴影之下,赫然多出了另一个身影。
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竟没有丝毫的察觉!是刚才的战斗太过激烈,心神俱疲之下不慎忽略了,还是……对方的潜行隐匿技巧,已经高明到了如此程度?
隐藏在阴影中的那个家伙正慵懒地倚靠冰冷的石柱,披着一身漆黑斗篷,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却透着诡异苍白的下巴,以及一抹仿佛饱饮鲜血般猩红的嘴唇。此刻,嘴角正向上弯起一个充满愉悦与戏谑的弧度,发出阵阵令人极度不适的尖利笑声,显然已在这里“欣赏”了许久。从我自残断臂、击杀墨辰,再到与母亲最后的诀别,这一连串最私密、最痛苦、也最脆弱的经历,全都落入了这双不请自来的眼睛里,甚至……还透露着一股意犹未尽的观感。
我咬紧牙关,用仅存的左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极其艰难地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对方也随着我的动作停止了笑声,但脸上那抹戏谑残忍的弧度却并未消失,反而以一种堪称优雅从容的姿态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我走来。咯噔咯噔的尖锐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厅中格外清晰。随着来者走出阴影,步入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也终于使我看清了全貌。
是一只黑母狼,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的年纪。她身材极好,裹在一身裁剪合体的斗篷里,兜帽并未完全拉下,从边缘飘逸而出的长发同样漆黑如墨,光滑如同上好的丝绸,在晨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她的面容很美,并且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美,皮肤也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最令人不寒而栗是她的眼睛——眼瞳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红色,仿佛两潭凝固的鲜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异常刺目。眼角周围,用同样猩红的颜料描绘着繁复而诡异的纹路,如同绽放的曼陀罗花,又像是哭泣后晕染开的血泪痕迹,让她整张脸透着一股邪异的美感和非人的癫狂。
我也终于注意到了那特殊的脚步声,于是将目光下意识地落向她的下半身。包裹在黑色皮裤下的腿修长且笔直,脚上穿着一双高及小腿的长靴,材质漆黑发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鞋跟——极高,极细,如同两根锋利的锥子,接地面积恐怕只比一枚银币大不了多少。寻常贵族小姐若是穿着这样的鞋子,估计连站稳都需要扶着墙壁,更遑论像刺客那样迅捷无声地移动、奔跑、跳跃、搏杀。然而她走起路来却如履平地,那尖锐的鞋跟每一次敲击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上,都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咯噔声,步伐节奏丝毫不乱,甚至带着一种优雅而致命的韵律感。在我听来,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宣告狩猎即将开始的预警。
与刺客装扮格格不入的致命靴跟,标志性的血红眼眸和诡异的眼妆,还有那毫不掩饰的癫狂气质。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起,某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几乎瞬间跳入了我的脑海。
吻喉者。
在传说中,她是活跃于铁王座治下的杀手。据说,她总是穿着奇特的尖跟长靴,如同行走在刀尖上的舞者,并且在杀人时总是习惯从背后贴近,用某种方式瞬间割开目标的喉咙,动作快到受害者甚至都来不及感到疼痛。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温热血浆喷溅而出的瞬间,她会如同最亲密的情人般俯身在受害者耳边,用甜腻而癫狂的语气轻轻呢喃:
“你的血,真暖喔……”
正因如此,人们称呼她为“吻喉者”,又因为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标志性癫狂笑声,她还拥有“笑魇”、“歌姬”等令人畏惧的别称。在狼国境内,她是与“冰狼”齐名的暗夜传说,只不过两相对比之下,“冰狼”的传说伴随着更多的冷酷和神秘,而“吻喉者”的故事则浸透了疯狂、残忍,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病态美学。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黑母狼已经走到了距离我不足十步的距离,并且主动停下了脚步——对于顶尖刺客而言,这个距离已经是瞬息可至的致命范围。她脸上带着混合了好奇、玩味和一丝饥渴般的兴奋神情,目光肆无忌惮地黏腻在我身上来回打量着,那抹戏谑的笑容越发深刻,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有趣猎物。
“哎呀呀……”她开口了,声音很奇异,混合了年轻女子的清脆和某种黏腻嘶哑的质感,语气更是轻松得仿佛在与老友叙旧,“看来我这一趟,倒也是没算白跑。本来只是奉洛戛陛下之命,前来考察一下我们新投诚的塔伦坡公爵是否‘真心实意’,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顺手牵羊的价值。没想到啊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叛乱这么快就给人家镇压下去了,连‘施以援手’的借口都没捞着。啧啧,这墨辰大人的‘诚意’,似乎也不怎么经得起考验嘛。”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墨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又转回视线锁定到我身上,耸着肩做出一个惋惜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兴奋却已经出卖了她。
“更没想到的是,终结了这场无聊闹剧的,会是这么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而且……居然还是传说中的‘冰狼’耶。”她舔了舔猩红的嘴唇,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给她带来的快感,“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我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斗篷的阴影掩盖住左手,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稀薄到几乎看不见的寒气。即便明知千疮百孔的身躯早已不再适合战斗,但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真是令人兴奋的邂逅啊。毕竟,即便是在我们那边,‘冰狼’的名号也依旧是如雷贯耳呢。”她仿佛没看到我细微的戒备,仍是自顾自地说着,血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还带着一种病态般的渴望,“冰冷,精准,无声,致命……多么美妙的艺术,像极了我们北地最完美的冰雕。我本以为这次出来,又只是一趟注定无聊的侦查任务,随便看看风景,‘爱’几个不长眼的守军就回去交差。可谁能想到,命运如此慷慨,竟能让我有机会亲眼一睹……‘冰狼’的尊容呢。”
几乎与此同时,她的斗篷如同蝙蝠的翼膜般扬起,露出一双形状优美的手,十指都格外纤长,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她的声音也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和好奇: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哦,传说中冰冷无情的‘冰狼’——你的血,究竟是像你的名字一样,冷冰冰的冻彻骨髓呢……”
下一秒,一股阴冷粘稠的暗影魔力轰然爆发,浓稠如墨的漆黑阴影瞬间包裹了她的双手,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肘。伴随着黑雾的翻滚与塑形,最终凝聚成一双完全由凝实暗影构成的利爪。造型狰狞的爪身并非实体,而是由高度浓缩的暗影魔力构成,比她原本的手臂更长更粗,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不祥的血红色纹路,指尖锋利如镰,散发出阵阵阴寒刺骨的气息。她缓缓抬起被暗影利爪覆盖的双手,任由锋利的爪尖在眼前轻轻交叠,血红的眼眸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我,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期待的癫狂笑容,缓缓吐出了最后的半句话:
“——还是说,和那些普通人一样,温暖,又可口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快!快到超出了我视觉捕捉的极限!我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我疾扑而来,暗影利爪撕裂空气,带起数道肉眼可见的黑色轨迹,直取我的咽喉、心口与周身要害。
前所未有的激烈战斗,在刹那间爆发!
即便我重伤虚弱,但战斗的本能仍存。在利爪临身的最后一刹,我强忍着全身剧痛,将残存的魔力灌注双腿强化移动力,用尽全力向侧后方翻滚,同时仓促凝聚出一面薄得几乎透明的冰晶护盾,却连半息都未能阻挡,便在暗影利爪的急袭下轰然碎裂,化为漫天冰粉。残余的爪风掠过我的胸前,撕开了本就破烂的斗篷,留下数道火辣辣的血痕。
好快的速度!好强的穿透力!
我心头一沉,不敢有丝毫停留。借着冰盾破碎的反冲力和后退的势头猛蹬地面,身形如同飘絮般向大厅另一侧急掠,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左手连连挥动,将无数枚细小的锋利冰凌泼洒如暴雨,不求伤敌,只求阻滞。
黑母狼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身影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她那双又细又尖的鞋跟不仅没像我想象中那样成为影响平衡的累赘,反而作为她诡异身法的组成部分,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她时而以脚尖点地高速突进,时而以后跟为轴瞬间变向,时而用那尖锐的鞋跟蹬踏墙壁或立柱,借力反弹,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朝我发起进攻。咯噔咯噔的声响响彻耳畔,时急时缓,时远时近,持续扰乱着我的战斗思绪与判断,从四面八方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无形大网。
嗖!嗖!嗖!
暗影利爪一次又一次带起道道残影,速度奇快。我狼狈地滚倒在地,顺势半跪起身,左手掌心寒气狂涌,勉强凝聚出一柄冰刃,格挡抓向咽喉的一爪。伴随着冰刃与利爪的悍然相撞,裂纹眨眼已布满冰刃的表面,附着的冰霜也在被不断侵蚀、消融。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秒,冰晶便彻底宣告破碎,残片混合着逸散的魔力,劈头盖脸向我溅射而来。我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再次向后踉跄,只觉喉咙一甜,又被我强行咽下,锋锐的劲风除了割断几缕飘扬的发丝,还在我颈侧的皮肤上又多添了几道细微的血痕。
劣势……太大了。
我本就身受重伤,右臂无法动弹,严重影响自身的平衡和发力。再加上体内魔力的持续流失,每一次凝聚元素都感觉异常艰难,制造出的冰晶也越来越稀薄,强度几乎触之即碎,根本起不到有效的防御或攻击作用。
而我的对手,无论是魔力储备还是战斗技巧,显然都处于巅峰状态。她的身手敏捷,速度奇快,那双暗影利爪更是无坚不摧,战斗风格也诡谲多变,搭配自身非常规的移动方式,更是让人难以捉摸、防不胜防。
我确信,假如我没有受伤,以我平时……不,哪怕只有我平时七成的状态,我也不会输给她,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不可能输给她。黑母狼的攻击虽然凶猛凌厉,但论绝对的速度与瞬时的爆发力,似乎仍比我全盛时稍逊半筹。如果我是完全状态,我有把握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她的破绽。
可令人遗憾的是,没有如果。
现实情况是,我如同狂风巨浪中一艘破败的小舟,每一次惊险的避让都几乎耗尽心力,每一次勉强的格挡都足以让伤势加重,魔力的枯竭感越来越清晰。从右臂创口处传来生命被汲取的冰冷虚弱感,也在持续削弱着我的战斗意志和体能。
黑母狼的身影在破碎的冰晶中再次显现,她优雅地甩了甩爪子上沾染的冰屑,同时发出咯咯的轻笑,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取我性命,血红的眼眸中反而充满了玩弄猎物似的愉悦。
“就只有这样吗,小冰狼?”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天真的残酷,“你那些传说中‘从未失手’、‘一击毙命’的本事呢?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呀?还是说……看到我,让你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不等我回复,她又再次动了。这一次,她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斗篷在我的视野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利爪或撕或抓,或刺或划,带起一道道死亡的黑芒,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将我牢牢罩在其中。
我拼尽全力躲闪、格挡、周旋。将残存的魔力用于提升些许闪避的速度和预判,偶尔凝结稀薄的冰霜,用于在关键时刻进行防御或格挡。战斗完全变成了我最不擅长被动防御与游斗,也让我体力和魔力的双重劣势彻底一览无余。
不过几个回合,我的身上便又添了数道伤口,左肩被划开,大腿被刺穿,后背也挨了一记沉重的爪击。终于,在一次竭尽全力的侧身闪避后,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滞。
“我抓到你咯!”
伴随着一声甜腻而兴奋的低语,疾驰中的黑母狼骤然加速,从一个我绝对无法再闪避的角度发起猛扑,利爪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撕裂空气,朝着我因躲闪而暴露出的右侧空门狠狠掏来。我心中警铃炸响,但身体却已跟不上意识的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
噗嗤——!!!
利爪毫无阻碍地撕开了我的斗篷和外衣,深深刺入我的右肋,恐怖的魔能透体而入,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我发出一声低沉的惨叫,整个人被打得凌空飞起,向后抛飞出去足足十几米远,直到后背重重撞在一根冰冷的石柱上,这才轰然坠地。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我的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右肋处的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刺骨痛楚,鲜血如同泉涌。我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左手死死捂住伤口,在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冰晶,想要暂时减缓出血的速度,但是……
没用。
我能感受到,伴随着刚才的利爪猛击,阴冷狂暴的暗影魔力也已顺着伤口钻入我的体内,在伤口附近的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漆黑纹路,所过之处肌肉纷纷坏死。更可怕的是,随着这些漆黑纹路的扩散,我体内的魔力流失速度……陡然加快了!仿佛是与我右臂魔印的残效产生了某种共鸣,形成了一个更加高效的通道,更进一步抽取我的生命和魔力!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某种难以置信的联想登时浮现脑海。这受伤的感觉,这似曾相识的暗影魔力,这阴冷蚀骨、带着强烈湮灭属性的侵蚀效果……
是父亲!当年父亲被灰狼主父送回来时,伤口附近就是萦绕着连王族学士都束手无策的侵蚀魔力。我在冰冷塔楼里陪伴他的最后时光里,那些日夜散发的阴冷甜腥气息,与此刻钻入我伤口的这股力量……何其相似?!
难道说……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心中那可怕的猜想,黑母狼并没有立刻追击,似乎是为了享受欣赏猎物临死前挣扎的快感。她停留在原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爪尖上属于我的鲜血,嘴角勾起一个餍足而残忍的冷笑,用血红的眼眸玩味地看着我脸上的震惊与痛苦。
“啧,味道不错嘛。”她歪着头,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话说回来,还真是挺巧的呢。三年多前,在风雪垭口,我也接过一次洛戛陛下交给的任务。目标嘛……恰好是你们塔伦坡家前一任老公爵。啧啧,那可真是一场令人回味无穷的盛宴。老公爵的实力确实名不虚传,他身边那些忠心耿耿的崽子们也真是前仆后继,奋不顾身……”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黑母狼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假惺惺的惋惜,笑容的扩散也越发刻意,充满了恶意而快意的愉悦。
“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点,没能当场留下老公爵的性命,让他苟延残喘地带伤逃了回去,以至于成为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个小小遗憾呢。不过现在来看,命运还真是公平……”
暗影利爪再次缓缓抬起,对准了我,爪尖寒光凛冽。
“老公爵从我爪下偷走的性命,正好由他的宝贝女儿来连本带利地……偿还清楚!这不是很完美嘛?”
父亲……是她!是她重伤了父亲!是她埋下了父亲被谋害的种子!新仇旧恨相互叠加,愤怒瞬间压过了剧痛和虚弱。我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左手猛地撑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重新挣扎站起——就算是用牙齿一口一口咬,我也要撕碎这个癫婆的喉咙!
可是……身体却已经到了极限。魔力近乎干涸,伤口侵蚀加剧,魔力与生命力持续流失,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我刚刚撑起一半,便又忽然重重地跌坐回去,口中溢出了更多的血沫。
黑母狼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我绝望而徒劳的挣扎,她微微调整着暗影利爪的角度,声音又恢复了原先那种甜腻而癫狂的语调:“好了好了……游戏时间结束了。接下来,再让我好好尝尝……冰狼之血的滋味……”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母狼的身影微微下伏,那双恐怖的暗影利爪之上,血红的魔力光芒骤然暴涨,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将我彻底笼罩。没有残影,没有声响,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漆黑厉芒,朝着瘫坐在地的我接连突进,爪影重重,封死了我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这一击,再无戏耍,唯有绝杀。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浓烈,从未如此刻这般逼近。
我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那迅速放大的黑影,心中带着对父亲的愧疚,对母亲的思念,对未能完成报仇的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刹那间闪过,但最终,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冰冷空洞。
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那致命的暗影利爪,即将触及我咽喉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预想中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并未到来。
毫无征兆地,一道青紫色光芒在我与黑母狼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骤然绽放。那光芒耀眼到极致,带着一种凌厉无匹的锋锐气息,好似凭空出现了一道撕裂空间的闪电。
我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眼,即便如此,视网膜上依旧残留着那强光的烙印。与此同时,耳边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鸣,魔力与魔力正面碰撞,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不同属性元素彼此侵蚀的嘶嘶声,如同狂风海啸瞬间席卷而来,将本就虚弱不堪的我再次掀得向后翻滚,撞在身后的石柱基座上,几乎当场昏厥。
发生了什么?!
我强忍着晕眩和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淌水的双眼,将模糊的视线投向光芒爆发的中心,望向那本该是我葬身之地的位置。
那是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稳稳屹立在我与那夺命利爪之间,犹如屹立于黑潮冲击下的一块坚定磐石。他背对着我,身姿并不算特别魁梧,沾染了尘土和些许焦痕的紫色披风正在魔力溢出的气浪中猛烈飘扬,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武器。
不,那不是实体的金属武器,而是一柄完全由狂暴气流凝实的风剑。剑身介于虚实之间的半透明状态,边缘的空气因极速流动而微微扭曲,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呼啸声,萦绕起肉眼可见的青紫色风旋,将周围地面的灰尘、碎石吹得四散飞溅。
此时此刻,这柄风剑正以一种精准而强悍的姿态,牢牢抵住了黑母狼那对闪烁着不祥黑光的狰狞利爪。爪与剑的交击点,青紫色的风元素与漆黑的暗影魔力疯狂对撞、湮灭、迸溅,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绵不绝的能量爆鸣,竟然……暂时僵持住了!
挡在我身前,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拦下这致命一击的……
是那个在山林中帮我解围的蠢货,是那个在中军帐前质问我为何而战的王子,是那个最后喝止了士兵放箭的家伙……
江浪!
他……竟然来了。
独自一人,在这最后的时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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