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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意外之约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天罚刚被拽出殿门,刺目的阳光令他本能地眯起眼,然而视线还未适应光暗变化,粗糙的麻布便从脑后猛地勒紧,彻底蒙住了他的双眼。

    “喂,你们要带我去——呜呜!”他刚想喝问,一团不知名的物件又被粗暴地塞进了嘴里,凭唇齿触感,像是某种带着古怪酸涩气味的果子。

    “老实点,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的!”两只山魈警告完毕,一左一右挟住他的双臂。由于山魈的体型远比剑齿虎矮小,天罚不得不以近乎屈辱的弯腰姿势被半拖半架着前行。他打娘胎生下来便从未受过如此对待,着实委屈难堪极了,却也无可奈何。

    脚下是坚硬的石板路,走了很长一段平坦路面后又忽然停下。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被迫放大,他能听见锁链哗啦作响,听见沉重门轴转动时刺耳的吱嘎声,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铁锈气味扑面而来。是门,一扇沉重的门正在被打开。不等他细想,背后又一股大力传来,他被猛地向前推去,脚下一空——是向下的台阶!

    “呜!呜呜呜!”他惊恐地挣扎,试图用被堵住的嘴发出警告,但押解者毫不在意,甚至更加用力地拖拽,强迫他跌跌撞撞地向下走去。阳光的温暖彻底消失,更糟糕的是下行的方式——他几乎是以膝盖和胫骨为支点,一级一级磕着陡峭的石阶向下滑行!每一下撞击都带来钻心的钝痛,膝盖骨仿佛都快碎裂了。纵然双目视觉惨遭剥夺,可他也能想象出自己的双腿此刻必定布满淤紫。

    这向下的路途漫长而曲折,阶梯并非直通到底,而是反复拐弯,每拐一次,阴冷的气息便浓重一分,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湿寒,与地表雨林的闷热潮湿截然不同。终于,当最后一级台阶被彻底麻木的膝盖碾过后,天罚已经几乎要虚脱了,可那两只山魈依旧完全忽视了他的哀嚎。他们左右交换了位置,将剑齿虎改为仰面姿态后继续一路拖行。屁股摩擦着相对平坦的粗糙石面,火辣辣的疼,但比起膝盖的惨状,倒也已经算是一种“解脱”了,只是肩膀和手臂仍不时会撞到冰冷的墙壁,看起来这条通道远比他所想的更为狭窄。

    当拖行终于停止后,山魈们终于松开了爪子,转而为天罚解下蒙眼布,并拔出嘴里的果子,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粗暴,差点硬生生连带着他两颗门牙一起拽掉。天罚剧烈地喘息,却不忘趁机迅速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幽深的地道,唯一的光源来自山魈手中火把,火光所及之处,一间间坚固的铁栅牢房不断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最终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空气中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和霉气,却并不沉闷,想必某处设有通风口。最令他诧异的是,这里倒是异常“干净”,没有预想中久疏打理的污秽,牢空空如也的牢房里积着薄灰,像是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他被扔进了最近的一间牢房,栅栏门哐当合拢,铁锁落下。“嘿嘿,你就在这儿乖乖待着吧!”一只山魈冲他吐了吐舌头,随即转身与同伴离去,脚步声和火光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将他抛入这一片黑暗与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等眼睛完全适应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天罚才艰难挪动身体重新坐起,勉强打量这暂时的栖身之所。牢房不大,长宽不过三步,除了一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潮湿柴草,一张矮得只能算木墩的破桌案,外加门边一只肮脏的陶碗,别无他物。墙壁是厚重的石块垒砌,浑然一体,地面铺着大石板,坚硬冰冷,断绝了任何挖掘逃生的希望,唯一的出口便是那扇铁栅门,门下有条缝隙,宽仅一掌,应是递送食物所用,别说钻出,天罚估摸着连伸出手都勉强。

    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对寂静,他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他试探着朝门外喊了几声,回应他的除了空洞的回响,便只剩远处隐约的空气流动声。看来,这深处地下的牢房目前只有他一个“客人”,先前想着去牢里和紫葡萄碰面的想法也无情落空了。现在想来,根据之前路易王和金猊大人交谈中透露的情报,灰狼们应该被关在外城的牢房,且暂时还无性命之忧。这念头让他稍松半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攫住——到头来,自己反倒是成为了最大的输家。

    挫败感和愤怒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他,剑齿虎,曾经在史前荒原上呼啸来去的顶级掠食者,如今竟像只老鼠一样被扔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这算是什么道理?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爆发,天罚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用肩膀、用背、用脚,没头没脑地撞击、踢踹着冰冷的石壁,沉闷的砰砰声在牢房里一次又一次回荡。“要杀就杀!给老子个痛快!把老子关在这鬼地方算什么本事?!有种放老子出去!真刀真枪再干一场!玩阴的算什么好汉!!!”

    可是,哪怕吼声震得他自己耳膜发疼,可石墙除了落下簌簌灰尘以外依然纹丝不动,只有浑身各处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提醒着他身处现实的无力。吼累了,也踢不动了,狂怒的宣泄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空虚。他喘着粗气颓然滑坐在那堆散发异味的柴草上,精神稍一松懈,先前被肾上腺素压制的各种不适便如潮水般重新涌来。肩膀和四肢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干渴像火一样灼烧着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刀割,而最难以忍受的是肚子——经过大半日的剧烈奔逃搏杀,胃中早已空空如也,此刻正反馈给他一阵紧过一阵的抽搐和空虚。尽管在史前时代,饥饿是家常便饭,但自打成为漂亮男孩的伙伴后,他日常衣食无忧,早已习惯了规律而充足的进食,如今重温这刻骨铭心的旧梦,他还有些怪不适应的。

    实在难忍腹中空空的窘迫,天罚在柴草堆上不断蜷缩、翻滚,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啃几根草茎欺骗一下肠胃。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门边,似乎有只碗?他连滚带爬地挪过去,万幸,那只脏兮兮的陶碗不是空的,里盛着大半碗浑浊的液体,凑近还能看见水面上漂浮的细微杂质。众所周知,水是不能填饱肚子的,但有总比没有强。

    “呸,难怪这鬼地方没人,只管关不管饭,谁能待得住?”天罚嘴上虽还在抱怨,身体却已诚实地俯下。由于双手被反绑,他只能像牲畜般跪趴在地,竭力伸长脖颈,用舌头去够碗中的水。水有股土腥味,还带着一丝奇异的微甜,他贪婪地将水舔舐干净,连碗壁都反复刮了几遍,直到舌尖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湿润,这才意犹未尽地退开。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腹中饥渴,却也让疲惫感更加汹涌袭来,他重新挪回那堆勉强能称为“床铺”的柴草,刚将酸痛的身体陷入,眼皮便已沉重如山,脑袋一歪,就此沉沉睡去。

    天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之当他再次惊醒时,映入眼帘的除了刺眼的火把,还有一只山魈的丑陋嘴脸。“喂,大懒猫,起来了!”伴随着粗鲁的招呼,对方用穿着硬底靴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他屁股,“俺家大王有请,跟俺走一趟吧。”

    长时间的深度睡眠让记忆有些断片,天罚茫然片刻,才猛地惊觉自身处境,而山魈却已动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近距离观察下,他终于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白天在路易王台阶下侍立的那名山魈侍卫。他左右张望了一番,发现对方并未随带部下。

    “别发呆了,跟俺走吧。”山魈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虽解开绳索,却又立刻给他戴上了一副沉重的手铐。天罚默默站起,空气中那股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似乎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夜间特有的清凉。已是深夜?路易王此时见他,究竟意欲何为?

    山魈没带他原路返回,而是出了牢门径直向左,走向地道更幽暗的深处。火把光芒摇曳,将两侧接连不断出现的牢房阴影逐渐拉长、扭曲,如张牙舞爪的默剧怪物般一次次扑来,又一次次在身后归于沉寂。终于,他们停在了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壁前。山魈借由火把照明,伸手在墙壁上仔细摸索着。天罚完全摸不着头脑,正疑惑对方是否想要将这堵墙推倒,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面前石壁竟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向下倾斜的土石隧道。

    暗门?

    新出现的道路转为向下倾斜的土质隧道,狭窄低矮,弥漫着更浓郁的泥土气息。山魈在前引路,天罚默默跟随,深邃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脚步声和锁链声在死寂中回响,显得格外诡谲。又穿过一道隐藏成石壁的暗门后,山魈将军侧身,示意天罚走到前面。

    暗门另一侧看起来像是某个封闭竖井的底部,最右侧角落里有凿出的石阶,沿着墙壁盘旋而上,通向高处某个隐约的平台。阶梯陡峭,山魈一手持火把尽量照亮脚下,一手扶着天罚后腰,帮助他维持平衡向上攀登,这近乎“体贴”的举动反而让天罚心中疑窦更甚。天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秘密处决?不太像,毕竟还有什么地方比漆黑深邃的地牢更合适痛下杀手呢?连处理尸体的后续工作都能省略了。想要偷偷把他放走?更不可能了,若对方真是有意为之,又何必再给他锁上手铐?但无论如何,眼下他也没有其他可供选择的余地。

    阶梯尽头仍是石壁。山魈摸索着触动机关,低沉的隆隆声响起,石壁向内侧打开,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流涌出,与外界的阴冷截然不同。“俺家大王已在里面等候,请吧。”山魈让到一边,伸手示意请进。

    门后通道极为低矮狭窄,或许对于山魈来说恰好合适,可对天罚来说,就只能蜷缩着身子才能勉强钻入了,他实在难以想象,比自己还大出十倍多的路易王究竟是如何通过此处的。山魈吹熄火把跟入,临走前还不忘从内侧扣动机关,将石壁在身后重新闭合。这下彻底没了光亮,饶是猫科动物夜视能力出众,在这绝对封闭的甬道里,天罚也只能勉强分辨近处石壁粗糙的轮廓。他手脚并用,沉默地向前匍匐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尽头忽然出现一点模糊的光晕,像是日环食时被挖空的太阳,但呈现的却是更加规整的长方形,随着视线的靠近,光圈逐渐清晰明亮,并且或许是别扭的爬行姿势格外消耗体力,他只觉一股燥热感莫名包裹全身,汗水不断从额角渗出。

    就在他即将爬到光亮处时,山魈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前面是块活动门板,向外推开就行。不过千万要小心手,别乱……”

    “你说什——嗷嗷嗷!!!”

    警告来得迟了半拍。在用脑袋顶开活动板的同时,天罚伸出去的右手带着惯性按下,却瞬间感到一股刺骨的灼痛从掌心炸开!他被烫得嗷嗷大叫,本能缩回脑袋和手臂,结果却更糟了,失去支撑的活动门板砰地重新砸回,在他脑壳上结结实实撞出个大包。

    “都说了要小心,你可真是笨啊!”山魈没好气地抱怨,手脚并用从天罚上方跨过,推开挡板后灵巧地从侧面钻出,回头向他招呼道:“看到没有,像俺这样不就行了嘛,出来吧!”

    光亮涌入,天罚终于看清了门外的景象——他妈的,这是哪个混蛋设计的通道!闭塞狭窄就不说了,这天杀的出口居然直接通进了壁炉里!炉膛内余烬犹红,散发出灼人的热浪,那昏暗的光晕正是由此而来,这不烫手就有鬼了,也难怪他刚才爬行时会如此燥热!他暗骂设计者的恶趣味,狼狈而小心地学着山魈的样子钻出通道,避开尚有余温的炭渣,从壁炉里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终于抵达目的地。这是一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石室,没有窗户,除了他们刚钻出的壁炉,唯一的出口便是一扇厚重的石门。房间中央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摆放了食物和餐具,而对面……

    他的目光凝固了。

    桌对面立着一面颇为熟悉的屏风,屏风后方,那个巍峨如山岳的身影静静端坐,与白日大殿所见一般无二。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又一次直面这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时,天罚还是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上镣铐哗啦一响,但山魈似乎并未过多在意他的异常,而是锁死壁炉内的暗门后快步上前禀报道:“大王,俺把他带来了。”

    “带来了啊,那就请坐吧。饿了一整天的滋味,想必不好受吧。”屏风后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粗犷雄浑,但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雷霆威严,多了些平淡,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天罚的错觉,他莫名感觉路易王的体型好像要比早上缩水了一些,胳膊与脑袋的比例也有些异常。

    天罚惊疑不定,有些不安地走到桌前坐下。山魈解开他左手的镣铐,正要锁在扶手上,屏风后却立刻传来不悦的呵斥:“蠢货,你把他的手拷住了,难不成让本王喂他吃吗?”

    “啊呀!大王英明,是俺欠考虑了!”山魈一拍脑门,傻笑着将天罚右手镣铐也除了。

    “不管怎么说,深夜劳烦你跑这一趟,辛苦了。”路易王的声音继续传来,隔着屏风,能感到那巨大的手掌朝桌面示意了一下,“先吃点东西再说吧,本王仓促准备,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

    “多谢大王。”

    自由来得太过突然,天罚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随即依言将目光落在桌上。食物很丰富,但基本都是素食:切块的甜瓜、蔬菜沙拉、飘着菜叶的冷汤、蜂蜜浸泡的桃肉、烤得酥脆的面包片,唯一算荤腥的,只有一小碟炸得金黄的小鱼小虾,对于无肉不欢的剑齿虎来说实在有些清淡。看来即便已步入文明社会,班达尔们却依旧没有改变以素食为主的习性。另外他也注意到了,整张桌子只有自己这边摆放了食物,对面靠近屏风的那一侧空空如也,他比较遗憾,没机会亲眼目睹路易王的餐具究竟能有多大。

    “看起来,客人似乎胃口不佳?”路易王的声音再次响起,令人没想到的是,他这次的语气中竟带着些许歉意,“很抱歉,我们塔卡尔的一隅之地较为贫瘠,食物产出有限,加上近年来过度开垦,水土流失严重,就连附近林间的野味也是少之又少了,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款待客人,本王要在这里赔个不是。”

    天罚差点被一口面包噎住。这位白天还发着脾气要将他明正典刑的暴君,私下里竟如此……客气?他连忙咽下食物,努力挤出一个诚恳的表情:“大王言重了!不杀之恩已是莫大恩典,在下感激不尽,囚徒之身又能得如此款待,更是受宠若惊!”他塞了几口甜瓜,又灌下半碗冷汤,故意做出大快朵颐状。食物确实清淡,但胃里有了东西,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也明显缓解不少。看着屏风后那个巨大的阴影,他也终于有胆子继续补充道:“实在是……大王天威浩荡、神威凛凛,仅这身影便足以让在下心胆俱颤,食不甘味,还望大王恕罪。”

    该认怂时认怂,该拍马屁时拍马屁,天罚一贯确信漂亮男孩教给他的这套人情世故放哪里都不会吃亏,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料。不光一旁的山魈笑得东倒西歪,就连路易王也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说的在理,确实是本王考虑不周了。”

    屏风后稍微顿了顿,随即语气微变,音量降低:“这样……可还觉得吓人吗?”

    “大王厚爱,在下……咦?”天罚本想习惯性奉承,话说到一半却又猛地噎住,眼睛也瞪得滚圆——不对!这声音?不仅分贝降了大半,音色更是截然不同,清越、柔和,如风吹铜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简直像是瞬间换了个人!怎么,难不成这路易王还会什么随意变声的口技之术?

    “大王!”一旁的山魈也变了脸色,急急低声道:“他终究是外人,您这……”

    “无妨,我自有打算。”

    话音落下,那面巨大的屏风竟缓缓向两侧拉开,天罚的下巴也随之差点掉在地上。

    屏风后,确实有一尊庞大如山的“巨猿”,但那身影并非活物,而是一张精心打造的王座!王座被塑造成巨猿上半身的模样,以厚厚的红色绒垫包裹,宽阔的胸膛和没有五官的巨大头颅构成高大的椅背,平伸的粗壮双臂是扶手,下半身也并非双腿,而是数十层厚实皮垫垒砌的宽大椅面。尽管近距离之下,绝不会有人将其作为活生生的动物,但在屏风遮蔽和特定光影下辅以那雄浑的嗓音,倒也确实能以假乱真,营造出巨猿巍然端坐的恐怖幻象。

    而端坐于这王座中央的,自然是真正的“路易王”本尊了。与想象中顶天立地的金刚形象截然不同,那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人形态的他面容清隽,一双深褐色的大眼流转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光芒,未经仔细打理的漆黑长发随意披散肩头,肤色也是较为健康的小麦色,身形瘦削,并非天生的矮小,更像是后天发育的营养不良。他身上穿着颇具雨林原生态风格的兽皮短上衣,内衬黑色胸衣,手腕戴着豹纹护腕,最引人注目的是颈间一条红金相间的金属项圈,正中镶嵌着一颗深红色的三角形宝石,流光暗转。此刻,这少年正微微歪着头,以一丝玩味的微笑远远打量呆若木鸡的天罚,嘴角勾起一个友善的笑容。

    “怎么,这副模样也能吓到你?”少年微笑着问道,声音正是刚才那清越的少年音,却又奇妙混合了之前“路易王”的语气措辞,“说实话,别说外人,就是在班达尔国内,见过本王真容的也是屈指可数。如今,你也算是其中之一了。还有何感想?”

    还有何感想?!天罚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对方将如此核心的机密展示给他这个敌国囚徒看,意味着什么?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灭口!一定是马上就要灭口了!所以才有恃无恐!

    “大王饶命!”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天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但他也顾不得了,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巍巍地喊道:“在下……在下无意窥探机密!实属情非得已,求大王开恩!”

    “开……开恩?”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在石室内回荡:“哈哈哈……你是怕我杀你灭口?”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从王座“怀中”轻盈跳下,走上前伸手将天罚扶起,还像对待朋友般拍了拍他紧绷着的胳膊,“不必如此紧张,本王没那个意思。放轻松点,从今天起,我们……或许可以算作自己人了。”

    自己人?天罚虽被扶起,脑子里却反而更乱了。一个杀进王宫、大闹朝堂后被关进地牢的敌国囚犯,转眼就成了“自己人”?这转折未免太匪夷所思。但他不敢质疑,只能顺着话头再次恭敬地低头行礼:“重新介绍一下,在下天罚,狮族使者。白日殿前鲁莽,冲撞大王,还望大王恕罪。”

    “第三次自报家门了吧,你倒是挺执着。”少年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向他伸出了右手,“也别总是大王大王的叫了,叫我莫格里就行。”

    天罚迟疑地伸出手,与那只比他小了好几号的小手握了握,“是,莫格里……陛下。”他到底还是加上了敬称。

    “坐,接着吃,别客气。”莫格里率先回到桌旁,示意天罚也一起坐下,山魈则连忙扶起倒地的椅子。看着惊魂未定的天罚,莫格里还不忘接着给他喂定心丸:“这里很安全,房间连接地堡和监狱的密道,今晚会见之事,除你我以外并无外人知晓。”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山魈,“至于这位,从我父王在位时就跟着我了,算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城堡地下这些弯弯绕绕的通道,只有他最清楚,完全值得信赖,你大可放心。”

    “是嘞是嘞,大可放心!”山魈刚才似乎憋了半天,眼下终于有机会搓着手走到近前,脸上堆起了近乎谄媚的讪笑,“嘿嘿,俺还一直没机会自我介绍呢。在下阿噗,路易王陛下的侍卫长。白天在殿上……呃,与使者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先生可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天罚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靴印,“早上照着我临门一脚大飞踹的,就是你吧!”

    “啊对对对,是俺是俺!”阿噗也不恼,笑嘻嘻地又鞠一躬,“当时各为其主,形势所迫,还望先生海涵!不过您放心,俺阿噗绝不是小气人!今后若有何差遣,只要是俺分内之事,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最好如此。”天罚也不想过多纠缠,直接顺着话头抱怨道:“那监狱……应该也是你负责的吧?简直就不是正常人能待的地方!又小又黑也就罢了,连个上厕所的地方都找不到,若非老子一天没吃没喝肚里没存货,早就让你那该死的牢房飘满……”他瞥了一眼莫格里,紧急将更粗鄙的话咽了回去,“总之,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那地方待久了,没病也要憋出病来啊!”

    “这个嘛……恐怕不太行。”阿噗摸着后脑勺,嘿嘿坏笑,“一来嘛,咱大王压根没打算让您久住,您就暂时委屈将就一下。这二来嘛……”

    “二来,我也确实认为,其他牢房不适合你。”莫格里接口,他将双臂搁在桌上,十指交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地牢和这座城市一样,都是阿兹特克人留下的老古董,不仅位置隐蔽绝对安全,而且远不止你看到的那一层。你住的那层在最上面,关普通囚犯,通常三人一间,现在让你独享,已是优待。下面一层更小,是单人间,专门‘伺候’那些贵族要犯的。再往下的第三层是死牢,俗称‘太平间’,那是只有死刑犯才能享受的待遇,就不用我过多介绍了吧。至于第四层……”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好意思,就连本王也没下去过。那大门常年紧锁,知之者甚少,但从遗留的零星记载看,第四层……或许比上面几层加起来都大,据说是留给各种‘器械’施展的空间。有资格进去的,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再也没出来过。怎么,你想去第四层见识见识?”

    天罚脖子一凉,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看这第一层也挺好的,清静……”

    “我知道你是为狼女王而来。据我所知,她和她的部下应该都关在外城的大牢房。”莫格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我劝你,最好先打消去见她的念头。地牢条件虽差,但胜在安全,只要有本王一句话在,没人敢在那里加害于你,这也是我坚持将你关在那里的原因。”

    言至于此,莫格里突然微微低头,那副刻意维持的沉稳面具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流露出些许疲惫和沉重,“至于狼女王他们……”

    天罚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短暂的沉默后,莫格里重新抬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试图表现轻松的微笑:“罢了,诉苦的话暂且放一放,先跟你说说眼下的情况吧。说来话长,可能要耽误你休息了……不困吧?”

    “大王放心,在下睡得可得足了,若非阿噗将军‘盛情相邀’,怕是能一觉到大天亮。”天罚连忙摆了摆手,还不忘有些埋怨地瞥了阿噗一眼。

    “那便好,我尽量长话短说。”莫格里说着,忽然转向阿噗伸出了手,“干说无趣,阿噗,把你的酒贡献出来。”

    阿噗一愣,随即苦着脸道:“陛下,俺……俺没带酒啊!您事先又没说要准备酒,这深更半夜的,让俺上哪儿给您找去?”

    “少来这套。”莫格里笑骂道,可以看出他与阿噗确实关系不错,言辞间虽略有批评之意,却完全看不到君臣之间该有的刻板礼仪,“谁不知道,这间密室自打被你发现后,就成了你的私藏宝地,今晚本王说要来,你还推三阻四地说没收拾好。没藏什么好东西?骗鬼呢!赶紧的,难不成还要本王亲自去翻不成?”

    阿噗的脸垮了下来,悻悻地嘀咕:“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王……”他转身走到壁炉旁蹲下,熟练地撬开一块地砖,果然抱出一小坛泥封的酒,又摸出两只木杯,一并摆在桌上,“得,下次俺得再换个更隐蔽的地儿。”

    莫格里没理会山魈的嘟囔,他拍开泥封,一股醇厚中带着果香的酒气弥漫开来。他先给天罚倒了一杯,顺着桌面推过去,然后给自己也满上。

    “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呢……”他端起木杯浅浅抿了一口,深褐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迷离。沉默持续了片刻,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继续低沉下去:

    “尽管……这是我最不愿回忆的部分,但或许,该从我父王的故事开始说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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