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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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灵自由 》 封面
最先苏醒的是听觉。滴答,滴答,滴答。规律而单调的水滴声像计时器,又像某种仪式开始的节拍,很轻,却顽固地穿透黑暗,在意识的深潭里漾开涟漪。于是,听觉顺从了这召唤,率先从虚无中挣脱,重新与现实世界构建联系。顺从听觉的是思维。原本在无尽黑暗中沉浮的意识开始缓慢转动,紧紧包裹在四周的虚空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忽略的存在感,沉重、具象,愈发真实。
她小心翼翼地睁眼,紧缩的瞳孔骤然接触光源,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视野里只有白茫茫一片炫光,什么也看不清,因为眼眶里蓄满了温热的液体,正随着眼皮眨动而沿着脸颊不断滑落。
是眼泪。
我……在哭?为什么?
混沌的记忆里,只有一片纯粹无梦的混沌,那并非安宁的沉睡,更像是被强行摁进虚无的泥沼。她不记得梦见过什么,可胸腔里残留的恐惧、绝望、无力……这些浓到化不开的负面情绪却是如此沉重,仿佛刚从一场溺毙的噩梦中挣扎上岸。耳畔似乎还萦绕着属于女性的轻微啜泣和喘息,过了好几秒,她才迟钝地意识到,声音竟来源于自己。
身体的状况,堪称糟糕透顶。
完全使不上力气。不是重伤后的虚弱,更像是神经与肌肉的联系被某种粘稠的东西阻隔了,大脑发出指令,肢体却像生锈的傀儡般迟缓,甚至是毫无反应。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毫不打折的清晰疼痛,它们正从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持续传来,酸胀、灼热,如同被文火细细炙烤。寒冷也趁机侵噬,空气中的阴潮透过衣物,让她忍不住地微微战栗,不过这未尝不是好事,像是有一根针刺破了麻木的薄膜,帮助更多的知觉重新回流身体。
然后,便是意识到姿势的极不自然。
她不是躺着,而是坐在一张坚硬的木椅上,长时间的昏睡并未缓解久坐的疲惫,反而让僵硬感深深刻入骨髓,如同厚重的泥浆灌满每一根血管,每一次心跳都在推动这泥浆艰难循环。不仅如此,双手还很别扭地背在身后,连同身体一起被固定在椅背的竖杆上,并拢的双腿同样紧贴左侧椅腿,无法移动分毫。她试着勾了勾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指,指尖回以她腕部绳索的粗糙触感。
果然……被绑着。
意料之中的处境,并未给她带来多少惊讶,只有一种沉入冰水的麻木。
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眼中的泪水渐干,适应了光线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诡异的、晃动的橘黄。
那是两只浑浊发黄的眼球,几乎贴到了她的脸前,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着她脸上的每一处角落,距离之近,以至于她能看清虹膜上每一道放射状的纹路,能闻到对方呼吸中那股混杂着腐烂果实的臭气,甚至还能感觉到那粗糙体毛扫过自己脸颊时令人汗毛倒竖的瘙痒。
是一只黑猩猩,毛色暗黄,面部褶皱深如刀刻,身上穿着一副散发浓重体味的肮脏皮甲。
恶心感瞬间冲上喉咙,她果断将脸扭向左侧,想要避开这令人作呕的窥视,但她立刻后悔了——左侧,另一只戴着破旧石盔的黑猩猩凑得更近。那双肮脏的爪子正胡乱揉弄着她黛紫色的秀发,不时揪起一绺放到鼻孔下深深吸气,布满皱纹的嘴角随即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表情沉醉而猥琐。
“诶嘿!快看快看,她醒嘞!”
在与她嫌恶目光对上的瞬间,两只黑猩猩同时发出尖利刺耳的欢呼。他们蹦跳着挥舞双臂,像是一对上了发条的拙劣玩具,动作诡异而癫狂,口中还念叨着一些她听不懂的古怪音节——若是有幸见过人类世界的广播体操,你肯定能将其中的跳跃运动与之联想一二。这是班达尔一族特有的庆祝表现?还是为了消耗自己格外旺盛的精力?她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趁着黑猩猩们沉浸在他们的低级快乐中,她强迫自己冷静,视线飞速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近乎标准长方体的房间,面积大约相当于一间普通的旅店客房,前后狭长,但高度极低,不足两米,像口倒扣在地的棺材,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墙壁是用粗糙的木板仓促拼合而成,接缝粗大,连树皮都未剥净,充满了临时搭建的敷衍感,与其说是囚室,更不如说是个堆放杂物的仓库。而事实上,房间内也确实堆满了杂物,破损的木箱、空置的陶罐、散发着霉味的麻袋、不知用途的破烂器械……这些东西被随意弃置在墙角、门边,几乎将房间中央这片小小空地完全包围,也让她所在的这张椅子更像是被遗忘在中间的垃圾。设施也简陋到了极点,除了身下这张硌人的木椅以外,就只有房间两端墙壁上各挂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不稳定地跳跃着,将她和那两个丑陋身影投射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拉长、扭曲、晃动,如同群魔乱舞。没有窗户,不透天光,暂且无法判断此刻的具体时间。
布兰卡、洛波、灰满……伙伴们都不在这里。是被分开关押了,还是……更糟?她感觉心脏被猛然攥紧,自责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而来。出征前伙伴们踊跃请战的笑颜,行军路上互相打趣的轻松,毫不犹豫亮剑迎敌的决绝背影……一幅幅画面在她脑海中闪回,却最终定格于她那轻率的决策,就此全部成为毫无意义的枉然。
一切都是她的错。
冰冷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个回忆的碎片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她颓然低头,任由披散的长发遮掩脸颊,也遮住了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空洞与绝望。他们会原谅自己吗?或许会吧。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英明的领袖也不可能永远正确,在记载无数王朝兴衰、英雄宿命的历史书卷上,类似这样的开脱之词比比皆是,她当然也可以用来说服自己。但是……
唯有她,最不可能原谅自己。
紧咬的下唇尝到了血的咸涩,她用力闭眼,将汹涌的泪意强行逼回。她从未如此刻这般厌恶自己,厌恶这具承载着失败耻辱的肉体,厌恶这个做出愚蠢决定的头脑。与其在这无边的自我折磨中沉沦,倒不如……来点更直接的惩罚吧。痛苦,至少能带来些许解脱的安慰。
正因如此,当那两道令人作呕的阴影再次笼罩而来时,她听见自己忽然长长舒了口气,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干涩声音说道:“你们……不是想要我的命么,动手吧。”
“要恁的命?开什么玩笑,这哪是俺们该管的事?”戴石盔的黑猩猩愣了愣,但未过多时,脸上的困惑又被一种更加赤裸的奸笑所取代,“小美人儿,恁可想清楚喽,就凭恁这脸蛋,这身段,真要就这么死了,别说俺们舍不得,怕是老天爷见了都得跺脚骂娘,痛斥暴殄天物啊……恁说是不是,斑狄?”
“是嘞是嘞!”名叫斑狄的黑猩猩接口,语气居然带上了一丝假惺惺的“劝慰”,“小妮子,想开点,日子还长,得多享受享受。别整天死啊活啊的在嘴边挂着,多不吉利。”
他伸出肮脏的爪子,像是安抚般在她的头顶拍了拍,然后便“顺理成章”地继续滑落,沿着她的脸颊、脖颈、肩膀、手臂与侧腰一路向下,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敏感的部位。“再说了,俺们哥俩儿在这儿不吃不喝守了恁一天两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不是?恁就是急着寻死,好歹……也得先给俺们俩补偿一点‘辛苦费’吧?”
话音未落,那爪子已停在了她的大腿上。
她浑身一僵,冰冷的恶感瞬间窜遍全身,想要挣扎,但所有的扭动都只是徒劳,反而让粗糙的绳索带来更多火辣辣的痛楚。不祥的预感化为冰冷的现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元宵恁看看,这小狼崽子就是不一样哈!”斑狄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先是试探性地用指尖轻点,仿佛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随后便肆无忌惮地用整个手掌覆盖上去,来回摩挲,他一边说着污言秽语,一边真的将脸凑得更近,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贪婪光芒。
“恁啊恁,也就这点出息了。”被叫做元宵的戴盔黑猩猩嗤笑一声,表情活脱脱像是童话书里描绘的那种哥布林,贪婪又下作。他继续玩弄着她的头发,不时用粗短的手指将发丝缠绕、拉扯,“既然恁这么稀罕,那这两条腿就归恁慢慢玩。不过嘛,剩下的地方,可都得是俺的咯……”
“恁想得倒美!”斑狄哈哈大笑,手下动作却越发用力,谁先谁后各凭本事!话说回来……”他忽然凑到她耳边,气息喷在耳廓上,“小美人儿,看恁这青涩样儿,该不会……哈哈,开过也没关系,俺们不嫌弃。俺就是好奇。”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大腿内侧传来,是斑狄的指甲狠狠掐了进去。她浑身剧颤,牙齿死死抵住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
身体被触碰、玩弄,人格被肆意践踏、侮辱,这比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失败都更令她难受。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对方就是在故意刺激她,想看她崩溃、哭喊、哀求的模样。不能让他们得逞,这是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她强迫自己将紧绷的肢体放松,试图做出无所谓的麻木姿态。但那湿黏、温热的毛茸茸触感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行,仍然激起了她一层又一层冰冷的鸡皮疙瘩,生理上的强烈厌恶几乎要压垮她的意志。当斑狄那肮脏的爪子顺着大腿内侧越过衣摆的边缘,她终于情不自禁尽力蜷缩,在绳索允许的微小范围内做出了最大程度的回避,却引得两只黑猩猩发出更欣喜的怪叫。他们到底还是得逞了。
“嘿!这不是有反应的嘛!装什么清高啊!”斑狄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欲火更炽。
“嘁……恶心……低俗……”从几乎咬碎的牙关中,她挤出几个带着颤抖的字眼。
“瞧,身子可比嘴诚实多了。”元宵的声音从椅子后面传来,带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怪响,那也是极度饥渴的表现,“反正摸摸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放松点嘛。在这儿关着也怪无聊的,恁也得学会给自己找点乐子,是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更加急切地从后方拉扯她的风衣,甚至试图从衣领缝隙中探入手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将她紧紧绑在椅子上的绳索此刻反而成了一道屏障,阻碍了元宵更进一步的侵犯。
“你们……最好适可而止。”她优美的眉毛深深蹙起,深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如果可以,她真想用冰锥刺穿这两张丑恶的嘴脸!带着这样的念头,她悄然调动体内魔力,试图汇聚于手腕,却在接触腕部绳索的瞬间骤然消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石棉绳!不仅拥有极强的耐性,更能干扰乃至阻断魔力的流动与生成!
最后的一线希望,也被彻底掐灭了。
“哎呀呀,还是个小辣椒嘛,脾气倒挺倔。不过嘛,俺就喜欢恁这调调……”斑狄虽然暂时收回了探向她衣摆的爪子,却变本加厉地将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她的膝盖上。以此支撑身体,他整个人几乎完全压了上来,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更加逼近,伸出粗糙湿滑的舌头舔上她的脸颊,黏腻、冰冷,带着无法形容的腥臭,像是一条令人作呕的软体动物。她浑身剧烈一颤,胃里翻江倒海,每一次触碰都像一道微弱的电流,混合着极致的恶心窜过她的脊椎。透过对方那双近在咫尺的浑浊眼球,她甚至能看到自己此刻的倒影——煞白的肌肤因羞愤而扭曲,眼睑的因厌恶而深深颤抖,睫毛上凝结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紧紧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锁在颤抖的眼睑之后。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而施暴者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像是品尝美味般舔去了她滑落的泪珠。
“喂,斑狄,恁他娘的收敛点!”元宵在后面不满地嘟囔,“弄得她一脸哈喇子,让俺等下怎么下嘴?”话虽这么说,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嘿嘿,对不住对不住,忘了老弟恁了。”斑狄怪笑着暂时收回舌头,身体却压得更低,那张臭气熏天的大嘴径直朝她僵硬的嘴唇啃去。
“那咱就搞快点,别磨蹭,直接……”
砰!!!
一声沉闷的重击声,混合着班达尔痛苦的短促惨嚎,猛地炸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压在身上的沉重感骤然消失了。她惊愕地睁开眼,只见那个叫斑狄的黑猩猩此刻正倒在几步外的墙根下,捂着半边脸蜷缩成一团,哼哼唧唧,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木板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手比嘴快,没收住劲,对不住啊伙计。”
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冷淡男声从房门方向传来,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斑狄的呻吟,清晰钻进她的耳朵。这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她抬头想去看,可身体依旧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无法将视线越过堆积在一起的木箱。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坏俺们的好事?!”元宵又惊又怒,猛地站直看向门口,却又瞬间冻结了脸上的淫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畏惧和强撑凶狠的复杂表情:“是……是恁?!恁不是该在金氅将军那边吗?!跑来这儿做啥?!”
“嗯,还不是担心某些蠢货管不住自己,坏了我的正事。现在看来,我的担心一点都不多余。”
没有脚步声。声音前一秒还在门口,然而下一秒,身影就如鬼魅般突兀地滑入视野,出现在她面前的几步开外。来者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带兜帽长袍,略显破旧但异常整洁,袍子很宽大,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连头部也隐藏在兜帽的深深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暴露在外。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悄无声息,仿佛没有重量,与这杂物间昏暗跳动的光影融为一体,透着一种非人的诡异感。未知带来更深的恐惧,这诡异的出场方式,这完全遮蔽的装扮……是亡灵?还是某种邪魔?
当然都不是。她很快就注意到了,那拖到地面的袍角下方隐约露出一双皮质靴尖,而在兜帽顶部,也有两处不太明显的三角形隆起——那是属于犬科动物的耳朵轮廓。对方是活者,和她一样,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在确认这肉眼可见的事实后,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分,屏住的气息也悄悄呼出。
“喂!恁什么意思?!”斑狄这时也挣扎着爬了起来,半边脸又红又肿,他捂着脸瞪向来者,色厉内荏地吼道:“这小狼崽子是俺们班达尔的俘虏,怎么处置,自然由俺们说了算!恁一个犬族来的外人,说好听了是使者,说实在了跟她一样也是敌人!不过是金氅将军给恁几分脸面,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敢对俺们动手,还教俺们做事?!”
“就,就是!赶紧滚出去!不然别怪俺们不客……”
“气”字还没出口,元宵的声音戛然而止!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毫无心理准备可言,两只班达尔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极度惊恐和痛苦的表情,伸手拼命抓向自己的脖颈,好像那里正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在她惊愕的注视下,他们的双脚渐渐离开地面,凭空悬浮起足足半尺高,徒劳地在空中踢蹬着,脸色也由红转青、由青转黑,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而自始至终,那黑袍来者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充满嘲弄的冰冷弧度。几乎与此同时,她也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异常,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正在弥散,冰冷而粘稠,还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无形无质,只能通过魔力感知大致判断其走势,如同有生命的阴影无声悸动,逐渐将那两个黑猩猩缠绕、勒紧。
“看来,我之前的说明,你们并没有听进去。那么,我不介意再强调一次。”黑袍之下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同时微微侧身,用下巴指了指被绑在椅子上的她,“她,是我请来的客人,暂时寄放在你们这里。她的安全,现在由我全权负责,你们,没有动她的资格。有什么意见,可以找我提,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兜帽的阴影下,似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班达尔们因窒息而扭曲变形的丑脸。
“只要我还在这里,你们就别想碰她一根毫毛。听明白了吗?”
“嗬……嗬……明……明白……饶……饶命……”斑狄和元宵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求饶声,眼中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呵呵,你们最好是真的明白了,毕竟我可没耐心跟你们再强调第二遍。”
来者似乎终于“满意”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气息随之倏然消散。元宵和斑狄像两滩烂泥摔在地上,张大嘴巴涕泪横流,脖颈上赫然可见一圈深紫色的淤痕,仿佛刚才是被铁箍狠狠勒过。来者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在无可置疑的威慑中透露着完全的碾压之势,声音却仍然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好感谢小狼女吧,如果她的脸色再难看一点,现在躺在这儿的可就不是喘气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斑狄才勉强撑着地面爬起来,那副丑陋的脸也涨成了猪肝色,他憋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恶毒的咒骂:“啊……啊米诺斯(Anoac,古阿兹特克粗口)!恁,恁给俺等着!”
元宵也连滚爬起,躲到斑狄身后指向来者,声音发颤却强自凶狠:“有……有种别跑!等金氅将军来了,看恁怎么死!”
扔下这两句毫无底气的狠话,两只黑猩猩连滚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砰地一声摔上门,脚步声仓皇远去。
“随时恭候。”
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黑袍下的身影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缓缓转过身,将兜帽的阴影完全对准被绑在椅子上的她。尽管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如实质,既没有拯救者的温和,也没有路见不平的义愤,更像是一种……评估,或者打量。与其说是友好的注目,更不如说是清道夫驱逐竞争者后,审视独享猎物时那种冰冷而占有的满意眼神。
对他而言,自己是什么?必杀的敌人?还是……有价值的战利品?
大概率是后者,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会是同伴。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刚才被那两只黑猩猩凌辱时更深的寒意。即便如此,她还是强迫自己微微颔首,借由优雅的俯首姿态回避了持续进行中的眼神交流。“谢谢。”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但也确实包含了她此刻部分的真实心意。无论对方目的为何,至少,他让她暂时摆脱了那场更迫在眉睫的灾难。
“不必道谢,该道歉的是我。没能预料到可能的意外,让你受惊了,这是我的疏忽。”兜帽下的声音平静响起,带着一丝出乎意料的歉意,然而嘴上虽如此说,他的身体却依旧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上前为她解开束缚的打算,“所幸,一切尚在掌控,未因这点‘插曲’偏离正轨……现在感觉如何,可清楚眼下的状况了?”
“大致能猜到。”她压下心头波澜,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很遗憾不请自来,还被带到了这种地方‘做客’,实在谈不上愉快。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清楚你带我来此的目的——这些暂时都不重要。唯一能确定的是,你和那些班达尔,如今站在了同一边。能被你们双方同时视为敌人,倒让我有些荣幸,毕竟这至少证明,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力量,得到了你们的充分重视。”
她略微抬了抬下巴,尽管被绑缚着,却依旧流露出属于王者的傲然。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摇曳的油灯,她接着继续开口,语气平缓,逻辑清晰,仿佛不是在陈述自身的危境,而是在推演沙盘上的战局。
“房间并不平稳,颠簸感持续不断,灯火晃动的轨迹也很不自然。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恐怕并非固定的仓库或囚室,而是……某个行进中的车厢。结合内部的简陋陈设、明显是军需物资的堆放杂物,以及整体的颠簸感,我推断,这是一辆随军移动的辎重车。换言之,我们此刻,正混杂在班达尔军队的行军队伍里。部队规模和具体单位不明,最终目的地不明,但以班达尔先前展现的军事实力,若想正面与部署在常洛地区的狮狼联军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向东,在避开常洛我军主力锋芒的同时,尝试与更北方的犬族军队接触,以移交重要战俘——比如我——为条件,换取结盟或支援,从而对身处常洛的我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我说的对吗,犬族使者……‘大灰’先生?”她的声音最后微微扬起,语气转为笃定的质疑,“如果我所料不差,之前那具身体不过是你行事所用的掩护,眼下这副模样……才是你的真身吧?”
不紧不慢的鼓掌声响起,黑影轻轻拍着手,兜帽微微晃动。
“精彩。不愧是狼女王陛下,聪慧过人。即便身处如此境地,依旧能冷静分析,将局势看得这般透彻。”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赞叹,可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又变得有些微妙:“倘若你那已故的父王有幸得见,在天之灵想必也会倍感欣慰吧。”
她的心微微一紧,柳眉不易察觉地蹙起。你认识我的父亲?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她压下,眼下可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你分析的大方向没错。”黑影大大方方承认道,“我们确实身处班达尔军中,正沿着森林秘道向外移动。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行军方向并非常洛东北的犬族自治领,而是……西北面。”
“西北……维迦?”她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错。班达尔的金氅将军,奉其叔父金猊大人之命,计划亲率麾下主力出击,突袭维迦地区的救亡联军,意图从西面截断常洛与保护区后方的联络线与补给通道,致使常洛的狮狼联军陷入进退维谷的孤立境地。至于你所想的与犬族联手……抱歉,我们此次行动,不会得到犬族自治领的任何响应,他们在之前的战事中损耗不小,短期内无力再次动员大规模的兵力。更重要的是……”对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班达尔虽与保护区交恶,倒也没有就此放下成见、转而去与世仇犬族交好的打算。班达罗格从上至下,从路易王、金猊大人、金氅将军,再到数万将士与数十万的子民,他们对人类与犬族的仇视一如既往,至于和你们保护区的矛盾,相比之下反倒次要许多,这点你大可放心。”
“单方面孤军深入,直插维迦?”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狼女王与一军主帅的双重身份本能让她暂时忘记了自身困境,情不自禁地开始担忧起敌人军事上的荒谬,“你们未免太过托大。姑且不论班达尔士兵的单兵素质,能否支撑起这样一张漫长而脆弱的包围网。单是老漂亮麾下的狮族远征军主力,以及野犬、豺族等联军,就不是你们能轻易撼动的。更何况,若未与江都媾和,你们的侧翼将始终暴露在犬族大军的兵锋威胁之下。这步棋看似直击要害,实则却是将自己主动送入三线受敌的死地,放弃森林天险主动出击,去硬撼以逸待劳、据险固守的敌人……请恕我实在难以理解,这近乎自杀的‘奇谋’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你说得对。”出乎意料,黑影并未反驳,反而用一种近乎赞同的语气轻松承认了,“金猊大人的布局问题很大,高估己方,低估对手,毫无战略眼光可言,甚至堪称……愚蠢。若是此番谋划出自你手,眼下局势,恐怕会是另一番光景了。”
“另外还有一点。”她没有接话,转而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点,“既然犬族自治领不会出兵协助班达尔,那么你这‘犬族使者’的身份又从何而来?你方才的言语中,一直以‘我们’自称,俨然已将自己视为班达尔阵营的一部分。然而据我所知,犬族确有派遣精锐雇佣军参与人类世界战事的传统,但派出参谋、使者性质的‘教导团’介入保护区内部争端……闻所未闻。莫非,阁下是‘志愿’前来?”
“志愿?”对方轻笑一声,那笑声格外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意味,“陛下误会了。我虽自江都而来,却与那些狗东西并无任何从属的瓜葛。此次出行,全然出于我的个人意志,所谓‘犬族使者’的头衔,也不过是个方便行事的幌子,实际上倒更像是个光杆司令,孑然一身。我如今效忠的对象有且仅有一个,那便是这个世界的命运。背负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全部重量独自前行,没有终点,亦无同伴。在世人眼中,这般行径或与愚者无异,但便是所谓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吧。”
他所说的那句短语发音古老而晦涩,却足以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那正是帕雅丁家族传承百年的核心箴言,并且对方所使用的也不是魔大陆通用语或班达尔的阿兹特克语,而是——古魔狼语!
即便是在今日的狼国境内,古魔狼语也绝非寻常子民能够随便接触并掌握。其文字古老晦涩,发音奇异,早已脱离日常使用,仅在一些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中被极少数个体研习,作为彰显自身血统纯正与身份高贵的象征。而能以这种语言如此流畅、精准地说出帕雅丁家族箴言……
他绝非什么犬族使者!他是狼!而且,极有可能出身狼国的某个古老世家!
他效忠于谁?洛戛?那个阴险狡诈的铁王座之主?不,不像。老洛戛向来行事狠绝,若真是他派来的人,绝不会留给自己任何的喘息之余,更不可能将她单独带至班达尔军中,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保障她的安全。其他势力呢?极地家族的“冬祭司”一脉确实情报网络发达,麾下不乏得力干将,但如今在颖狼后寒凌运作下,颖狼王国与帕雅丁之间的贸易往来早已在暗中如火如荼,纵然非友,也绝非死敌。风暴港的呼伦家族倒是洛戛的铁杆盟友,其前任家主更是战死于与灰狼王国的战争,暗地里行事不是没有可能,但现任风暴港公爵宝鼎向来以骑士风范自诩,多次扬言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为父报仇,不似会行此阴诡之事。至于马卡托、巴基亚等同样历史悠久的家族,虽表面臣服铁王座,但与帕雅丁并无直接利益冲突,似乎也缺乏跨过洛戛直接下手的理由……
她心念电转,迅速排查着可能的对象,却一时难以确定。黑影似乎并未在意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悄然向前踏了一步拉近距离,衣袍的下摆纹丝不动,“让我们说回正题。将你带至此地,并非我的本意,乃是金氅将军一直坚持的结果。他近来似乎颇为沉迷于一种……类似献祭的古老魔道仪式,陛下可曾有所耳闻?”
“……”她回以绝对的沉默,眼眸冷冷注视着对方。
黑影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平淡无波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却仿佛让车厢内的温度随之下降了几度:
“在古阿兹特克人遗存的破碎记载中,那些显贵与君主常于大战或大灾降临前举行血祭,以奴隶或战俘鲜活的心脏,奉献于各路现如今早已失传了名讳的神明,祈求上苍庇佑,并以此鼓舞军民士气。当然,以今时之见,所谓‘献祭’,不过是某种特定魔道仪式的环节。生者体内生来蕴含魔力,那些看似野蛮血腥的仪式,实则在剥夺生命的同时汲取祭品的心念、战意乃至生命本源的魔力,转化为仪式主导者所能掌控的魔力储备,以期在关键之时爆发出超越常理的力量,扭转战局。金氅将军所想,正是借这种原始手段增强己身,希望能在未来战事中发挥一锤定音的作用。至于这仪式所需的‘祭品’么……”
他话语微顿,兜帽的阴影下,那一直平淡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那是一个奇特的弧度,既非纯粹的恶意,也非善意的微笑,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悲悯、欣赏与某种冰冷期待的复杂神情,仿佛圣徒在祝福,又似死神在低语。目光透过阴影,在她的脸上定格。
刹那间,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她,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所以,是打算将我,作为那‘最好’的祭品了?”她声音中的平稳一成不变,依旧听不出丝毫颤抖,仿佛在讨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正是如此。”黑影颔首,语气理所当然,同时微微俯身,令衣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蒙昧的远古,阿兹特克人为求效果不择手段,甚至会一次性献祭数十、数百颗心脏。但如今的我们通晓魔道真谛后便可知晓,祭品本身的品质,远比数量重要。越是强大、越是特殊的魔道之心,其所蕴含的魔力与心念便越发精纯,效果远超单纯的数量堆砌。身为魔狼后裔,你继承了来自父亲的理念,亦传承了来自母亲卓越的魔道天赋。你的灵魂,你的力量,对于渴求力量的仪式者而言,无疑是上佳之选。金氅将军坚信,以你为祭,所能汲取的力量,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所以……”
他缓缓俯身,从宽大袍袖中探出异常干枯的苍白右手,以一种鉴赏珍宝的姿态轻抚她的下颌。然后,冰冷的手指顺着颈部曲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了她的左胸上方,微曲的五指呈虚握之状,仿佛随时可以穿透皮肉,攫取那颗跳动的心脏。
没有立刻下手。他只是静静保持着这个姿态,兜帽的阴影下,似乎有两道目光正静静凝视着她的脸,仿佛在期待,在玩味,准备欣赏她露出恐惧或卑微的乞求。
然而,没有。
即便是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即便手脚被绑缚,生死被操于他人之手,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眼眸深处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坦然赴死的决然,外加不容亵渎的绝对尊严。既然无法改变结局,既然挣扎已无意义,那么恐惧与哭泣也同样毫无价值。在彻底明了一切后,就连对死亡的天生畏惧似乎也变得稀薄了。
唯一萦绕心头的是遗憾。她若死去,那些被她抛下的伙伴,那些可能正拼命试图救援的盟友,他们又会如何?仅是想象他们可能露出的神情,便足以让她心如刀绞。比起自己的生死,她更不愿看到的是同伴们为她流泪。
抱歉了,大家……看来,我要先走一步了。
无声的叹息在心底化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姿态安然,如同等待一个必将到来的结局。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耳畔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愉悦感。
“呵……不愧是灰狼主父与拉克莎的女儿。直面死亡而傲骨不屈是你的信条,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不迫也是你的气度,你的灵魂……比我想象的,还要更为芳醇啊。若是就此香消玉殒,未免……也太过可惜了。”
胸前那抹冰冷的触感骤然远离,她倏然睁开眼,发现对方已经收回了手,在她面前重新直起了身,衣袍之下微微晃动。
“放心吧,你不会死。就在金氅将军拍板做出上述决定之前,我已及时出面劝阻,并……为他提供了一个更好的方案。具体内容暂且不便透露,但你无需担忧,新的‘献祭’无需付出生命。对你而言,只需……”
他微微倾身,压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努力变得更强吧,强大到……超越所有人的预期。你的伙伴需要你,而我也同样需要你,毕竟在眼下,我们的命运,姑且还算……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她挑了挑眉,眼中满是不解与警惕,“我和你?”
“不错。世人铸下的最大谬误,便是将人草草归类,贴上简单的善恶标签。他们从未想过,每个生命个体都背负着独属于自己的命运,效忠的命运不同,秉持的理念自然相异。恰如一场宏伟的舞台剧,每个角色都有其必须扮演的部分,而当这万千命运的支流汇聚交织,便成了时代奔腾的主脉。”
他微微抬头,仿佛在凝视车厢顶部并不存在的星空。
“总有人自诩为正义的伙伴,为他人的事迹、虚构的故事而热血沸腾,去追求所谓的‘正义’。然而,其中的多数不过赝品,他们的理念是对少数见解苍白无力的模仿,他们的生命活在他人投射的阴影之下,他们的激情源于盲目而愚蠢的自我感动。比不公更令人憎厌的,恰是这般……虚伪的正义。”
黑影再次俯身,这一次他将头稍稍侧过,兜帽的边缘几乎触到她的发丝,冰冷的气息伴随着低语拂过她的耳尖:
“人生不比歌谣,期待往往是痛苦的根源,有朝一日,你或许会大失所望。他人的悲剧重复上演,无聊到令人厌烦,不妨……将视线收回,冷静观己。毕竟,若愿望真切,时机到时,一切自会水到渠成。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究竟是谁,无论是我还是你,我们接下来将走向何方,无人能断。谁又能断言,究竟是我们选择了命运,还是命运……塑造了我们?现有的混乱于你我而言并非深渊,而是阶梯。接近命运,探索命运,你终将超越这个时代,甚至主宰你我……乃至所有人的命运。”
“你……究竟是谁?”她冷冷问道,“告诉我这些,对你又有何益处?”
“我是谁?”黑影轻笑,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嘲弄,“不过又是一个无名之辈罢了,往昔身份早已掩埋于尘土,不堪回首。至于如今……犬族那边,惯常称我一声——魔尊大人。”
名字吐出,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他却低笑着转身,衣袍下摆无风自动,身影随之融入前门方向更深的黑暗,唯有最后的话语清晰送入她的耳中:
“想必过不了多久,你的伙伴们便会设法来救你了吧。好好加油吧,你们所要面对的敌人,并不只有这次能看到的这些。而我……可是真心期待着你的表现。你是我迄今为止最为重要,也是最为关注的一枚棋子。以这方天地为局,你终会寻到你想要的答案,偌大的棋盘将任你驰骋。无论你今后欲行何事,我皆会无条件认可。原因无他,棋局已然重开,而落子——无悔。”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两盏摇曳许久的油灯也猛地一颤,火苗随即悄然熄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那低沉而缥缈的余音还在幽幽回荡,经久不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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