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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猴王路易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城门之后,便是班达罗格喧嚣的城区。与城外那精心布置却难掩荒蛮的伏击圈不同,城内的景象让天罚恍惚间有了一种重新回到文明世界的错觉。

    尽管建筑风格古老而怪异,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景象却与保护区内的城镇别无二致——售卖水果、干肉、工具和粗糙工艺品的摊位挤在石板路两旁;各种毛色体型的猴族平民或蹲或坐,或三两成群地交谈,或为了一两个铜子儿讨价还价;小猴崽在母亲的怀里嬉闹,年长的猴子蹲在屋檐下眯着眼打盹。空气中飘散着熟透果子的甜香,同时还有猿猴身上特有的腥臊气息。

    这和谐的市井画面,很快被天罚的粗暴闯入打破了。

    一头体型庞大、獠牙森然的远古猛兽,以追猎姿态在城市街道上亡命狂奔,这场景对任何中小型动物而言,都是足以唤醒血脉深处恐惧的梦魇。猫科动物,尤其是剑齿虎这般身为顶级掠食者的存在,其威慑力是深深刻在每一只班达尔基因里的。根本用不着天罚怒吼驱散,在他冲入城区的瞬间,尖叫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大虫!有大虫闯进来了!”

    “救命啊!快跑!”

    “卫兵!王都守备军在哪里?!”

    摊贩们扔下货物抱头鼠窜,惊慌失措的行人彼此推搡着冲向两旁建筑,更有几只年轻公猴尖叫着跳起来,本想攀上路旁高大的神像躲避,却因过度惊慌而手滑,摔回地面时激起一片尘土和更大的混乱。几条主要街道上,原本零散巡逻的小队黑猩猩试图上前阻拦,但仓促组成的防线在天罚全速冲刺的势头面前不堪一击,更糟糕的是,他们还要面对身后那些从城外一路追来的同僚们。急于追捕入侵者的城外守军可不管前面是谁,只是粗暴地将挡路的自己人推搡开,甚至直接撞倒在地,引发一连串的怒骂和踩踏。一时间,惊叫、哭喊、怒骂、物品碎裂声、沉重的奔跑和撞击声混作一团,原本秩序井然的街区瞬间陷入了极度混乱。

    掠食者的本能让天罚的心脏剧跳,眼前四散奔逃的猎物几乎要激发骨子里的杀戮欲望,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将目光锁定在远方那座最高的城堡上,四腿奔跑得更快。

    王宫,那里一定是他们的核心,班达尔头头的所在之处。

    混乱是他最好的掩护,他裹挟着恐惧的浪潮,沿着惊慌失措的猴群争相让出的通道一路奔驰,直冲城市中心席卷而去。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尽管越靠近城市中心,街巷越发宽阔规整,试图阻拦的巡逻队也越发密集,但没有任何人能在这一刻阻挡他决绝的冲锋。箭矢歪歪斜斜地掠过身侧,仓促组成的枪阵被他以毫厘之差擦过,或是凭借蛮力强行撞开缺口。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在那座石头城堡里找到能主事的班达尔,尽早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当他彻底冲过最后一片密集的居民区,闯到城堡高大厚实的石质外墙下时,城门处的守军甚至还没完全有理清头绪,城门正在紧急闭合,速度虽已足够快,但这没有用。天罚毫不停留,在距离城门尚有十余米时猛然跃起,展现出猫科动物极致的爆发力,径直扑向那近十米高的城墙,并在上升之势将尽时探出前爪,令锋利的爪钩嵌入石砖缝隙。城墙表面历经风雨,苔痕遍布,砖石接缝处早已凹凸嶙峋,这反而为他提供了绝佳的着力点。他四肢并用向上攀爬,偶尔还用那对令人望而生畏剑齿卡进石缝,提供额外的支撑和借力点。

    城墙上的守军全都看傻了,他们见过冲锋的,见过攻城的,却从没见过谁能用这种方式直接爬墙!直到天罚的前爪搭上垛口,他们这才如梦初醒,挥舞着武器围拢上来。天罚没时间和这些杂兵纠缠,他在狭窄的城墙上横冲直撞,或用肩撞,或用爪踹,将挡路的守军全部粗暴撞开、挤下城墙,随即沿着内侧阶梯直冲而下,只留下满地呻吟与更加混乱的呼喊。

    穿过城堡外墙与内堡之间的空旷地带,最为高耸的石头宫殿已近在咫尺,巨大的石阶通向巍峨的殿门,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此行的终点。然而在这里,天罚遇到了进入班达罗格以来最顽强的抵抗。

    天罚攀爬城墙的耽搁为守卫赢得了宝贵的反应时间,禁卫军已在殿前高大的石阶之下列阵完毕。不再是黑猩猩,而是超过四十名体型魁梧的银背大猩猩!他们如同黑色的铁塔沉默矗立,贲张的肌肉在铁甲下隆起,手中的武器也不再是青铜,而是闪烁着暗沉寒光的钢铁长矛和重型战斧,巨大的长方形塔盾并排矗立,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坚不可摧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之前遭遇的任何敌人都截然不同。若是他们一拥而上,天罚尚有凭借速度以乱打乱、寻求突破的机会,但此刻,他们只是沉默地挡在通往宫殿的阶梯前,前排巨盾如墙,后排长矛如林,还有手持战斧的士兵随时准备补位。虽没有任何主动进攻的意图,但那坚定的防御姿态本身,便已是最强大的警告。硬闯已不现实,天罚在距离盾墙二十步外紧急刹住脚步,重新切回人形并横置左臂,臂盾利爪应声弹出,与对面那片钢铁丛林无声对峙着。

    “来者何人?报上身份与来意!”盾墙后方响起一个沉闷如雷的声音,说的是通用语,但带着浓重的喉音。

    天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飞快地评估形势,目光不断扫视宫殿两侧,寻求可能的突破口或侧门,僵持对他不利,但贸然回答或行动也可能引发对方的攻击。他能感觉到,这些银背大猩猩个体实力强悍,更兼训练有素,结成战阵后绝非那些散兵游勇可比。更要命的是,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呼喊声正在迅速接近,一旦被前后夹击,困在此地……

    “等等!先别动手!误会!都是误会啊!”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一个尖锐而急促的声音从天罚身后传来,甚至带着点滑稽的腔调。天罚心头微动,但并未放松警惕,只是稍稍侧头用余光瞥去,发现一只黑猩猩正踉踉跄跄地向自己跑来。他穿着比普通士兵精美得多的贴身皮甲,外罩一件颇为扎眼的亮金色绸缎披风,头盔顶上的装饰也不是普通的尖刺,而是一簇染成金色翎羽状的马鬃。显然,这是一位高级将领。

    说来也怪,随着这黑猩猩一喊,台阶下严阵以待的禁卫军们也为之稍缓气势,体型最为魁梧的猩猩队长甚至主动将战斧杵在地上,微微低头示意:“参见吉吉将军。我等正欲擒拿强闯王宫的入侵者,不知将军为何阻拦?”

    “别,别急……先,先让本将军……喘口气……哎哟妈耶,跑死我了……”

    被称为吉吉将军的黑猩猩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呼哧呼哧顺过了气,这才重新直起身。他先是冲着猩猩队长,随后又转向依旧保持戒备姿态的天罚,脸上堆起一个近乎谄媚的夸张笑容,刻意拔高的声音也确保双方都能听清:

    “误会!天大的误会!这位哪里是什么入侵者?这是保护区方面派来的议和使者,是贵客!金猊大人早有明令,若有保护区使者来访,外围关卡需即刻放行,不得怠慢!嗨呀!”吉吉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都怪本将军治军不严,御下无力!下头那些刺头兵,肯定是没及时把消息报上来,自作主张,竟敢对使者先生如此无礼!这才惹得使者先生动了雷霆之怒……哎呀呀,罪过,罪过!使者先生,您千万海涵,回头我定将那些不长眼的混账东西军法从事,重重惩处!”

    吉吉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打量着天罚,见他依旧面无表情,随即又换上一副更热情洋溢的笑脸,对着天罚再次拱手,语气近乎讨好:“所以说,都是误会,误会啊!敢问使者先生尊姓大名?在下吉吉,忝为班达罗格王都守备军总司令,让先生受惊了,实在罪该万死!”

    天罚的目光在吉吉那张写满“诚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不忍冷笑。这戏,演得可真够足的。从城外的伏击到城内的仓促阻拦,再到这位“恰好”赶来的吉吉将军……一环扣一环。若非他亲身经历,恐怕真要信了这“误会”之说。

    但眼下,对方既然递了台阶,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必须接着。硬闯宫殿已不可能,而通过正式途径见面,是救出紫葡萄的唯一希望。他收起臂盾上的利爪,学着对方的样子抱拳还了一礼,语气平淡:“不敢当。在下天罚,狮族储君殿下麾下一参将而已。”

    “原来是天罚先生!”

    趁吉吉俯身回礼的空挡,天罚将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受伤的守军,其中几个正被同伴搀扶起来,看向他的眼神充满畏惧和愤恨。天罚心中微叹,不管是不是圈套,自己一路打进来是事实,伤了不少对方的人也是事实,若真因此导致谈判破裂,那才是因小失大。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显得更诚恳一些,对着吉吉再次拱手,这次腰弯得更深了些:“吉吉将军言重了。此番冲突,实乃情势所迫,在下出手不知轻重,伤了几位贵部军士,在此赔罪。还请将军……莫要再苛责部下。一切,皆以和为贵。”

    吉吉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摆手道:“哎呀,使者先生真是深明大义!我家大王早已期盼与保护区重开和谈,今日得知使者前来,必定欣喜。先生请随我来,我家大王正在殿中相候,狼女王陛下此刻也应与大王相谈正欢,先生正好可一同叙话,冰释前嫌啊!”

    天罚心中一动。紫葡萄果然在这里,而且听这意思,似乎并未受到虐待,甚至在和班达尔的首领会谈?这倒是个好消息,虽然不知其中几分真假。他点点头,刚要迈步。

    “等等!吉吉将军!”猩猩队长再次出声,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大王与金猊大人均有明令:凡欲觐见者,无论身份,需解除所有甲胄兵器,方可入殿!您就这般带他上去,若大王与金猊大人怪罪下来,我等难以交代!”

    吉吉将军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有些恼火,“蠢货!此乃大王贵客,岂可等同于……”

    “这位将军所言有理。客随主便,既入贵国王庭,自当守规矩,是在下唐突了。”天罚忽然开口打断。他毫不迟疑,动手解开身上那件已在奔逃和打斗中变得破烂肮脏的皮质背甲,又卸下左臂那面颇具威慑力的臂盾,双手捧着递给了猩猩队长,“便劳烦将军,暂为保管。”

    猩猩队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看似凶悍的“入侵者”竟会如此干脆。他看了看吉吉将军有些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天罚平静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大手接过甲胄和臂盾,沉声回道:“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天罚再次对吉吉抱拳:“劳烦将军引路。”

    吉吉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逝,立刻又堆起了笑容:“能为先生服务,是小人的荣幸。先生,请!”

    台阶两侧的禁卫军闻言,齐刷刷向后退开两步,让出了通往宫殿大门的宽阔通道。他们依旧沉默,但那股迫人的压力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天罚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有没有陷阱,至少在明面上,对方也维持了最基本的程序。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迈步踏上了那冰冷而厚重的石阶。

    一步,两步……石阶漫长,通往那扇半开半掩的宫殿大门。然而还没等天罚走出几步,吉吉将军猛地后退一步,用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短暂的宁静:

    “禁卫军!拿下此獠!”

    “得令!”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两侧炸响,天罚甚至没完全理解这命令的含义,就感觉脚下被枪杆猛地一绊,猝不及防下整个人向前扑倒!两侧身影轰然压上,数十只毛茸茸的巨掌死死制服了他,并用藤索将他牢牢五花大绑。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吉吉变脸到天罚被捆成粽子,不过两三个呼吸。天罚又惊又怒,奋力蹬腿挣扎:“等等,你们耍诈?!我乃保护区正式使者!你们如此背信弃义,莫非真想与整个保护区为敌不成?!”

    “为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代表整个保护区?”吉吉踱着步子慢慢走上前,脸上尽是计谋得逞的得意。他用那只穿着脏污皮靴的脚毫不客气地踩在了天罚脸上,还不忘用力碾了碾,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在我们班达罗格,从来就没有什么和平使者!能来到这里的,要么是摇尾乞怜的俘虏,要么就是装在盒子里的首级!至于你?胆子倒是不小,敢一路打进来……正好,外城地牢里还关着那几头狼崽子,本将军就发发善心送你过去,当着他们的面把你开膛破肚!让他们好好瞧瞧,你这蠢猫的胆子到底有多大!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脚下又加重了力道。

    完了。

    天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冰冷,愤怒,还有一丝对自己的懊恼——不是懊恼闯入敌营,而是懊恼自己居然会天真到相信那显而易见的谎言。这下好了,不仅没救出紫葡萄,就连自己也搭了进来,任务彻底失败,甚至还可能给保护区、给漂亮男孩带来更大的麻烦和羞辱。但绝望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猛烈的怒火取代。他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憋屈,更不能让这群卑鄙的猴子看扁了!

    “呸!”他猛地甩头挣脱那只臭脚,仰头发出嘶哑而决绝的怒吼:“班达尔小丑们听着!老子今天阴沟里翻了船,算老子倒霉!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但老子把话撂在这儿!过不了多久,漂亮男孩殿下必会亲率狮狼联军踏平班达罗格,把你们这些厚颜无耻的猢狲一个个揪出来,全部碾成齑粉!你们——等着!!!”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吉吉将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后退一步下令道:“给我堵上他的嘴!不用拖去地牢了,就在这里,就在这大殿之前,当着大王和金猊大人的面就地正法!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们的刀口硬!”

    天罚双目圆睁,咬紧牙关,哪怕身首异处,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又好似山岳崩裂前的闷响,从宫殿大门内轰然传出!这声音并非多么尖锐,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头。广场上瞬间为之一静,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吉吉将军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惊愕乃至惶恐,连同周围所有银背大猩猩一起向着宫殿跪倒,如同早已排练过无数次一般异口同声高呼道:

    “参见路易王陛下!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路易王?这就是他们家大王的名讳?天罚心中一震,努力想要抬头看向声音来源,但押着他的猩猩队长反应更快,毛茸茸的大手猛按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更用力地压向地面。

    “可是保护区来的人?带进来,让本王……看看。”

    那雄浑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的音量似乎收敛了些,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愈发清晰,尤其是最后几个字,说得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天罚能感觉到按着他脑袋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一旁的吉吉将军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猩猩队长却已经干脆利落地应声道:“遵命,大王!”

    两只银背大猩猩一左一右抓住天罚被反绑的双臂,将他如一条破麻袋似的从地上提起。他们似乎并没有持械入宫的权力,沿着台阶走到大殿门外便不再前进,对视一眼后十分默契地同时发力,将天罚朝着门内径直抛了进去。两只大猩猩出手极为粗暴,巨大的力量令他整个人瞬间离地,结结实实摔在冰凉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双手又被捆在身后难以刹车,以至于在惯性之下继续狼狈不堪地向更前方滚去,痛楚从浑身各处接连传来。不知滚了多少圈,直到后背重重撞上一级台阶,他才终于勉强停了下来,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嘴里似乎也有了血腥味。那些被他撞飞、打倒的猴子们,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真是……报应不爽?

    他艰难驱散着眼前的金星,待视野终于稍微清晰,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侧躺在地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其空旷而宏伟的宫殿内部——主殿规模远超天罚想象,长宽恐怕都超过了百米,高高的穹顶由粗大的石梁支撑,光线从高处狭窄的窗口射入,形成一道道昏暗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六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分列大殿两侧,石壁、穹顶与巨柱上爬满墨绿色的藤蔓和苔藓,为这石质的空间增添了许多阴郁的生机。然而……比这些古老藤蔓更多的,是猴子。

    很多很多猴子。他们簇拥在大殿两侧,有毛色各异的叶猴、猕猴,也有体型更大些的红毛猩猩、山魈、狒狒。与那些衣衫褴褛的平民和士兵截然不同,这里的猴子们无论种类,皆身着华丽,丝绸与锦缎制成的长袍、披风色彩鲜艳,绣着他看不懂的繁复图案,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冠冕或装饰,爪子、脖子甚至尾巴上都佩戴着金银宝石制成的饰物。他们显然都是班达尔的高层,贵族或者重臣,但眼下,这些“高贵”猴子们所展现的行径却与市井泼猴无异。他们接连上蹦下跳,发出毫不掩饰的尖利哄笑与嘲弄,见天罚稍微恢复了些意识,几只猕猴甚至兴奋地冲上前来,用穿着精致皮靴的脚踹他,朝他吐口水,更有甚者,抓起手边一切能扔的东西——不知从哪摸来的小石块、果核,以至于从自己华丽衣服上扯掉的装饰木片——没头没脑地朝他砸来。

    “看啊!这就是保护区的‘使者先生’?”

    “像条死狗一样!”

    “哈哈,活该!”

    “让他嚣张!打断他的腿!”

    疼痛和侮辱接踵而至,天罚却只能咬紧牙关蜷缩身体,尽量护住要害,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入如此境地。混乱持续了片刻,直到那雄浑威严的声音再次从台阶之上传来,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肃静——!!!当着本王的面如此喧哗吵闹,莫非你们都想要造反不成?!”

    一瞬间,所有的哄笑、嘲骂与踢打戛然而止。那些围拢的猴子们瞬间由兴奋转为惊恐,慌忙退回各自原先站立的位置,低着脑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几只刚才闹得最欢的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大殿内,只剩下死一般寂静。天罚趁机艰难挪动身体,忍着全身的酸痛和眩晕望向那声音的来源——大殿深处,那数十级台阶之上的王座方向。

    王座所在的高台前拉起了一面巨大的丝质屏风,半透明的不甚厚重,在后方光源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巍峨如山岳般的身影轮廓端坐在宽大的王座之上——尽管只是轮廓,但依旧足以让天罚瞳孔骤缩,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仅仅是坐着的上半身,目测其高度就已超过三米,宽阔的肩膀、厚重的体型,可以想象若是完全站起,其身高恐怕足以让短面熊乃至猛犸相形见绌!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天罚对灵长类乃至对大多数已知陆地生物的体型认知。

    这……就是路易王?一只巨猿?

    震撼与荒诞感在心中交织,天罚甚至一瞬间想起了在漂亮男孩那里看过的《金刚大战哥斯拉》怪兽电影,在银幕上捶打胸膛的庞然巨影,竟在此刻与屏风后的轮廓隐隐重叠,一丝后怕混合着庆幸随即涌上心头。幸好……幸好刚才在殿外就被拦下了,若是真的不管不顾杀进来,他的下场估计不会比躺在殿外的黑猩猩们要好多少。

    “你,就是保护区派来的……使者?”屏风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闷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任何喜怒,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那双隐藏在屏风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薄纱,居高临下的威严和审视意味更加浓重,“本王隔着老远,就已经听到了你的动静了,刚才打倒本王帐下健儿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么?怎么现在,倒成了哑巴?”

    两侧的班达尔群臣如同得到了信号,再次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这一次,他们不敢再上前动手动脚,但那嘲讽的目光和指指点点的姿态对天罚来说,反倒是比直接的殴打更令人难堪。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无用,愤怒亦无用,他此刻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或狮族,更是身后的整个保护区,他必须说点什么。

    趴倒在地的姿势太过屈辱,天罚干脆无视周围的嘲笑,用被缚的双臂一点一点将自己调整成盘腿而坐的姿势,虽然依旧狼狈,但至少脊梁挺直了一些,同时抬起头,目光尽量平静地迎向那屏风后的巨大阴影,尽管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在下天罚,狮族储君殿下麾下参将。先前在殿外,就已经通报过身份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因为他明显不同于狮子外貌而露出好奇的班达尔贵族,最后重新定格在远处的屏风上,“至于来意……正如吉吉将军方才所言。魔大陆生灵,皆知犬族与其背后人类乃我等共同大敌,我代表保护区此番前来绝非为战,实为重修旧好、共抗强敌而来,此心天地可鉴!在下此来,正是代表保护区,向大王、向班达尔·洛格,展现我方诚意!往昔恩怨或有误解,然强敌当前,还请大王以大局为重,放下旧怨,与我方精诚合作,携手共抗强敌,方为上策!”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诚恳而有力,试图抓住“共同敌人”这一点打动对方。然而话音刚落,一阵更加洪亮的狂笑声猛然爆发,其声势之大,竟连宫殿穹顶都在震颤。天罚被这笑声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但他强行忍住了,看着那屏风后巨大的身影轮廓因大笑而微微颤动。

    “精诚合作?携手共抗?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啊!”屏风后的阴影似乎前倾了一些,压迫感骤增,“难道你们派你来,不是为了向本王摇尾乞怜,求本王放过那几只落在本王手里的狼崽子吗?嗯?把显而易见的事实,曲解成这般大义凛然的说辞,倒显得是本王不识大体,是本王在无理取闹了?这就是你们保护区一贯的傲慢嘴脸!你们难道忘了?!忘了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你们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吗?!是忘了你们如何背信弃义将我们逼入绝境,又如何沾满我族同胞鲜血的吗?!!”

    “无耻!”

    “背信者!”

    “血债血偿!”

    “杀了他们!”

    大殿两侧的猴子们又一次炸开了锅,不再是嘲弄,而是赤裸裸充满仇恨的怒吼和咆哮!他们挥舞着拳头,用阿兹特克古语和通用语混杂着向天罚发出最恶毒的咒骂,无数充满敌意和杀意的目光铺天盖地而来。若是言语能化作有形的刀锋,天罚此刻恐怕早已被撕成了碎片。天罚的心也猛地一沉,之前的预感成了现实。班达尔与保护区之间,绝不仅仅是“小摩擦”,而是充满血腥黑暗的极深旧怨。而他在完全不了解这段历史的情况下贸然前来,用那些空洞的“大义”说辞试图说服,不仅徒劳,反而像是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彻底引爆对方压抑已久的怒火。

    形势急转直下,但天罚仍然试图尽力挽回,他挪动双膝向前两步,用尽全力试图压过周围汹涌的声浪:“大王!请听在下一言!在下加入狮族不过半年,对往昔旧事实在知之甚少!但正因如此,在下绝无偏袒任何一方之意!此番前来不为过去,只为当下、只为未来!强敌环伺,同室操戈,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啊大王!您一定要……”

    “够了!”

    路易王的怒吼甚至在半空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震得天罚气血翻腾,后面没说完的话全被堵了回去,“本王管你知道不知道!既然你在这里替保护区开口,那你就是他们的喉舌!你们那套虚伪的说辞,本王早已听腻了!”路易王顿了一下,似乎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怒火,但语气中的威压更甚:“你不是为那些狼崽子而来的吗?好,本王成全你!来人,将此獠拖下去,打入大牢,与那些狼崽子关在一起,严加看守!”

    “遵命!”

    侍立在王座台阶下的两名山魈卫兵立刻踏前一步,一左一右抓住天罚的手臂,他们没有大猩猩那样的蛮力,就只能将天罚一路向殿门方向拖拽。

    “不!大王!请听我说!保护区绝无此意!我们……”天罚仍然奋力挣扎、嘶声大喊,但一切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大王,臣以为,此举不妥。”

    就在天罚即将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一个异常平稳的沙哑声音忽然从右侧班列中响起。这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低沉,与路易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但奇怪的是,这声音一响起,那两只正奋力拖拽天罚的山魈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大殿内那些充满仇恨的沸腾喧嚣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减弱了许多。所有猴子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天罚也挣扎着艰难扭过了头。

    发言者站在右侧班列的最前方,那是一只金丝猴。与周围那些健壮的同类不同,他体型瘦削,甚至有些佝偻,金色的毛发已不再鲜亮,夹杂着大片的灰白,两鬓更是斑白如雪,显露出岁月的沧桑,身上的服饰却是殿内所有猴子中最华丽的,繁复的暗金色纹路绣在深紫色的绸缎长袍上,手持一根同样色泽深沉的权杖。老金丝猴面容沉静,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气度,甚至……隐隐与王座之上的威压分庭抗礼。

    天罚的心猛地一跳。这只老猴子,地位绝对非同一般!在场所有猴子似乎对他有着本能的反应,无论是狒狒、猩猩还是其他种类,看向这只老金丝猴的目光中除了敬畏,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畏惧?

    也许……还有转机?

    老金丝猴并没有看天罚,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只停下的山魈一眼。他微微转向王座的方向略一拱手,动作舒缓而充满仪式感,然后用他那苍老而平稳的嗓音缓缓说道:

    “大王,臣以为,仅仅将此獠关押,恐有不妥。我班达尔·洛格既已与保护区彻底决裂,便当有决裂之断!斩草,须除根,破敌,当绝患,行事,贵在果决明断,切不可行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徒留后患,岂是王者所为?更何况,我国之内,人心尚未完全归附。时至今日,仍有不少鼠目寸光、心存侥幸之徒,对保护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妄图再续前缘。此等宵小暗藏祸心,若他日战端再起,必为内乱之根源,倾覆之祸首!”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殿内某些角落,被扫到的猴子无不微微低头,或面露不安。老金丝猴微微一笑,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故此,臣斗胆进言——为绝后患,为安人心,为彰大王肃清内患、外御强敌之决心,当立刻将此使者,连同地牢中关押的狼崽子一并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以定民心!此事不容拖延,亦不可拖延!”

    天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原本以为路易王下令关押已经是极其糟糕的局面,却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老猴子竟然比路易王还要狠辣极端!不光要直接杀他,还要杀紫葡萄他们?!

    “这……这……”

    屏风后,路易王雄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犹豫,甚至还几乎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与他之前那雷霆震怒、不容置疑的形象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金猊大人为国思虑,忠心可鉴,本王……甚为感慰。然则……我班达尔一族自立于世,所求者,生存与发展,并非为战而生、为杀而存。北有犬族自治领虎视眈眈,若再与保护区方面彻底撕破脸皮,不留丝毫转圜余地,恐陷我国于两面夹击、腹背受敌之境……金猊大人,此事关乎国运,是否……还需从长计议,三思而后行?”

    “大王若欲为班达尔长远计,更当立斩此使,以绝后患!”名为金猊的老金丝猴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他甚至上前一小步,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用手中权杖轻轻一顿地面,“大王若不纳臣言,我班达罗格四十二万六千四百四十一名子民,将如何理解大王之决意?如何能让他们相信,大王有带领我族复仇雪耻、重振声威之决心?!我国上下,自战士至平民,谁人不知保护区当年背信弃义、戕害我同胞之血海深仇?!谁人不对其恨之入骨,义愤填膺?!大王今日若对此等仇敌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岂非寒了将士之心,冷了百姓之愿?!届时,大王又将如何自处?莫非,大王欲将自己置于全体子民之对立?!”

    “这……本王……”

    路易王的声音更加迟疑了,甚至能听出一丝窘迫和无力,就连屏风后的巨大阴影似乎都向后微微靠了靠。但金猊大人依旧毫不留情,苍老的声音竟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大王莫非忘了——为先王哈努曼,报仇雪恨的大愿了吗?!!”

    金猊大人话音未落,大殿两侧,超过八成的班达尔齐刷刷转身面向王座,以手捶胸,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声浪如潮,汹涌澎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狂热与坚决:

    “为先王,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天罚看得目瞪口呆,心头剧震。臣子集体抗议,甚至可以说是逼迫君王?这在他所知的一切政治生态中都是难以想象的大逆不道!然而在这班达罗格的大殿上,这一切却又如此自然地上演了。而面对这“众怒难犯”,那位看似拥有恐怖力量的路易王竟显得如此……犹豫,甚至软弱?

    金猊,这个老金丝猴,他的权威,他对局势的掌控力,竟然达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甚至足以凌驾于王权之上?

    路易王沉默了。屏风后的阴影一动不动,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隐约传来,显示着其内心的剧烈挣扎。整个大殿,只剩下那“报仇雪恨”的余音在石柱间嗡嗡回荡,以及群臣目光灼灼的逼视。

    不能再等了!天罚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路易王在那老猴子的逼迫和“众意”压力下松口,他和紫葡萄就真的死定了!趁着那两只山魈手上力道稍松的瞬间,天罚猛地一挣,虽然没能挣脱束缚,却成功撞开了他们,他踉跄向前冲了几步,重新以极其狼狈却又异常决绝的姿态跪倒在大殿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屏风后的沉默身影嘶声喊道:

    “大王!在下理解您的顾虑!往事已矣,恩怨难明!但生灵存世,终究要向前看!拘泥旧恨,终究害人害己!我保护区此番前来,诚意天地可鉴,只为携手抗敌,绝无他意!若大王不信我方诚意,在下愿以身为质!请大王即刻释放狼女王及其部下,由在下留在此地,充作人质!只要大王愿与保护区冰释前嫌,重修旧好,在下任凭大王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此心,日月可……呃啊!”

    天罚表决心的悲壮宣言还没说完,一只穿着靴子的大脚就就狠狠踹在了他的侧脸上,是那只离他最近的山魈侍卫,被他的挣扎和喊叫激怒后直接动了手。天罚被踹得翻滚出去,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还没等回过神来,另两名卫兵也已经追了回来,重新将他重新摁倒在地,紧随其后自然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如何处置你与那些狼崽子,是我班达罗格的内政,何时轮到你这将死之徒指手画脚、妄议是非?!”金猊大人充满厌恶的声音传来,仍然没有多看天罚一眼,仿佛那只是地上的一滩污秽。他再次转向王座拱手,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此獠巧言令色,意图蛊惑大王,其心可诛!此事不容再议,还请大王,速做决断!”

    天罚被山魈们粗暴地重新按住,脸贴冰冷的地面,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他。他能感觉到,那屏风后的目光在挣扎,在权衡,但那股压力,正在向着对他极其不利的方向倾斜。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连遗言都开始准备的时候——

    “唔……本王只是说,先行关押,并未说……就此饶过他们。”

    屏风后,路易王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金猊大人所言,确有道理。然则……本王已有王命在前,若朝令夕改,如同儿戏,本王威严何存?令不行,禁不止,又何以统御臣民,治理邦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声音又一次变得低沉而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王权威严: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到此为止!卫兵听令!将此獠押下去,就地押入内堡地牢,严加看守!没有本王御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得私自用刑,违令者斩!明日朝会,本王自有决断!退朝!”

    最后两个字如同定音锤落在殿上,虽能听出其中的勉强和压力,却明确地终止了这场争论,也暂时保住了天罚的小命。大殿内一片寂静,班达尔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路易王会如此强硬地驳回提议,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位老金丝猴。

    金猊大人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片刻之后,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了不屑意味的冷哼。他甚至没有像其他臣子那样行礼请辞,只是微微侧身,对着王座方向极其随意地拱了拱手,便手持权杖径直朝大殿右侧的偏门走去,侍立在他身后的十多名金丝猴侍卫立刻无声地跟上,簇拥着他们的主人消失在偏门的阴影中。整个过程中,金猊大人再没有看路易王一眼,也没有看殿内任何人,包括地上狼狈不堪的天罚。

    天罚被山魈们粗暴地拖拽起来,重新向殿外拖去,但他仍在努力抬头,望向那高高的王座方向。屏风依旧矗立,其后那巍峨的阴影依旧沉默。但不知为何,天罚却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深疲惫,甚至是……孤独?台阶下,那些刚刚还群情激愤的臣子们,此刻正在唱喏声中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口中高呼“恭送大王退朝”,声音依旧洪亮,可这整齐划一的声音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诡异的暗流。

    金猊的拂袖而去,路易王那外强中干的决断,群臣那表面恭顺下的汹涌……这座看似宏伟坚固的班达罗格王庭,其内部,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要危险得多。

    然而,没等天罚理清这纷乱的思绪,宫殿大门便已缓缓闭合,将他的视线完全隔绝。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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