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节外生事

《 生灵自由 》 封面

    原先飘扬于内营上空的犬族旗帜被粗暴扯落，扔在浸透鲜血的泥泞地面上，再经过无数只脚掌的践踏而过，很快便成了一团难以辨认的破碎布片，再也不见曾经象征的权柄与统治。

    伤亡清点工作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进行。按理说，应当是以清点尸体的方式来计算死者数量，但由于许多战友已在怪物的吐息中彻底湮灭、尸骨无存，白眼只能先一一确认在场的幸存者，再凭借记忆对出发前的人数进行反推，以这冰冷残酷的减法得出最终结果——

    “牺牲的有二十一个。”尽管对伤亡情况早有预感，可当白眼正式公布这一数字时，天罚仍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一揪，几乎停止了跳动，“新兵连折了七个小秃子，剩下十四个是我们玛莎营的姐妹。除此以外，因重伤而失去战力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数，轻伤则不计其数。”

    即便是几个月前惨烈无比的洛干河会战，玛莎营的伤亡数字也从未到过两位数，然而仅仅这一夜的战斗，便一口气折损了她们接近五分之一的战力，这或许也是这支骄傲劲旅自成军以来所遭受的首次沉痛损失。也难怪在汇报完毕以后，声音失去以往活力的白眼紧跟着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带着深深的疲惫与难以言说的沉重。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那一张张鲜活面孔的永逝，更让天罚的五脏六腑被辛酸浸透。看着脸上毫无血色的丽丝比被小心翼翼抬上运送伤员的马车，内疚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如果不是他太莽撞太无脑，如果不是他深陷危险的绝境之中，她本不该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思绪尚未理清，一记裹挟着风雷之怒的拳头结结实实砸来，将他从自省中猛然捶回现实。天罚踉跄一步，捂着脸咧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他早该想到的，以比比那护短到极点的性子，同胞小妹被他牵连得受了这般罪，她这个当姐姐的怎么可能不来兴师问罪？

    然而在以拳头作为问候礼后，预料之中有关“保护不力”或“连累战友”的斥责并未到来。比比几乎是跳着脚，用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狂暴声线怒吼道：“喂，你这蠢货！刚才……你是不是抱她了？！”

    “呃……啊？”

    天罚彻底懵了，脑子里预先准备好的道歉说辞瞬间被这意料之外的质问冲得七零八落，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只能傻愣愣地看着比比，双眼写满了茫然。

    “你小子少在这里装傻充愣！”比比气得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手指几乎要戳到天罚鼻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丽丝比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平时被你们这些糙汉子不小心蹭到手，都能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郁闷一整天！你倒好，跟头没脑子的大野猪似的轰一下撞过去，抱得那叫一个结实！剑齿虎我警告你！要是丽丝比醒来后说有哪里不舒服、不开心，或者是做了什么噩梦的话——小心你的屁股不保！！！”

    “哎哎，比比，别这样，冷静点！天罚他也是为了救丽丝比，情况紧急，大家都看到的。而且最后能打赢，他也是拼了命……”

    红终于从一旁插了进来，横亘在气焰正盛的比比面前，天罚对此只有默默感激的份，同时识相地闭紧嘴巴。到底还是大姐头，说话就是有分量，比比总算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拳头，但眼中的怒火丝毫未减。她狠狠瞪了天罚一眼，又转向红，语气硬邦邦地，带着一种近乎赌咒发誓的决绝：“老姐你也是，管好你家天罚！别让他以后再在什么作战会议上死要面子活受罪，逞英雄也不是这么逞的！反正我话撂这儿了，没有下次！我绝不会再允许丽丝比陷进这种鬼地方！”言罢，她气呼呼地直奔安置伤员的马车而去，尾巴甩得呼呼生风，将天罚和红留在了身后。

    “嗯，是是是，回去我一定好好说他，你放……呃？”

    红下意识地应和着，然而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似乎才咀嚼出比比那句话里额外的“滋味”——“管好你家天罚”？比比刚才好像刻意加重了“你家”两个字的读音，在转身离去时，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她这是故意的？！

    天罚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他有些忐忑不安地看向红，却恰好对上她忍不住瞟来的视线。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栓在了一起，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红的眼神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直视他；天罚则觉得脸上被比比打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烫，连带着耳根也烧了起来。

    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空气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所适从的微妙尴尬，晚风带着硝烟和血腥味吹过，除了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起伏，天罚还能清晰感受到数步之外另一颗同样失了节奏的心跳如同小鹿乱撞。倘若此刻能将空气当成湿毛巾用力挤一挤，天罚相信当水分流淌下来后，一定能在地面拼出一个大写的尴尬。

    幸好，这令人脚趾扣地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蒙格带着最新统计的伤亡结果一瘸一拐走来，终于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令天罚稍感庆幸的是，包括蒙格在内的二十八个宿卫连兄弟虽或多或少都带了伤，却并未出现牺牲者，建制依旧完整，只是武器与铠甲折损得厉害，在装备补充完毕之前，恐怕得有相当一段时间无法投入作战了。

    天罚总算松了口气，至少最核心的老兄弟们还在。他冲蒙格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白狼布兰卡也从另一边匆匆经过，带着一身血污向紫葡萄汇报己方死伤情况——初步清点完毕，竟然比狮族方面多出了三倍有余！灰狼的参战兵力是多，承担的攻击面也广，但他们主要是在外围负责清剿、牵制，并未直接参与对内营怪物的围剿，如此大的伤亡，实在有些出乎天罚的意料。然而随着布兰卡的解释，一切都变得合理了：那些嗜血的异犬并非全集中在内营，灰狼军从北、东、南三面突入时，同样遭遇了这群基因怪物的零散伏击，它们依托外营房舍，行动诡谲，给灰狼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所幸在与内营主力汇合前，外围的异犬便已被全部肃清，否则若是让那犬熊再得到更多有生力量的补充，后果也将更加不堪设想吧……天罚心中默然，对灰狼战士们的损失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感同身受。

    坏消息固然令人沉重，但很快，好消息也随着扑棱棱的翅膀降临，来自维迦西线与南线的渡鸦带来了最新的战报。包围圈外，狮族、野犬、豺族联军势如破竹，已在敌军防线上撕开多处缺口，缴获大批辎重。西、南两线之敌经此重创，逐渐向北方的江都战区收缩转移。更令人振奋的是，由漂亮男孩率领的机动部队已在维迦南坡与云尾线的留守部队成功会师，正积极联络北线作为诱饵的法奥纳所部，随时可以并力东进，与紫葡萄方面形成呼应之势。维迦周围大局已定，敌人精心构筑的囚笼被彻底砸碎，通往常洛的道路已然畅通无阻。

    紫葡萄当机立断，留下格林所部收容伤员、清理战场，同时负责联络后续友军，自己则亲率主力马不停蹄，继续向东方的常洛进发。对于狮族友军，她本意是想让天罚他们也留下休整，毕竟经此一战，獠牙卫队和玛莎营同样疲惫不堪，伤亡不小。然而此言一出，却收获了天罚一声标志性的不羁冷笑：“我说小紫姐，累死累活的硬仗交给我们打完了，眼看要到摘果子分好处的时候，你倒想把咱们踢开？想得美！”他看向身后的狮族战士，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白风！你带新兵连的弟兄留下，协助狼兄弟照看营地、伤员！宿卫连和玛莎营，还能喘气的，还能拿得动刀的，全跟我走！等到了常洛，我请你们吃早饭！”

    “呜呼——！！！”

    回应他的，是疲惫却依旧铿锵的怒吼，是刀剑敲击盾牌的坚定立场。士气可用。

    离开满目疮痍的营寨，队伍沿着横贯东西的大道沉默行进。沿途的零星抵抗早已被事先拔除，一路再无阻滞。夜色渐渐褪去，深蓝的天幕染上鱼肚白，继而晕开淡淡的金红。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薄雾照亮地平线时，一座雄伟城市的轮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高大的城墙在晨曦中显露出冷硬的线条。

    “常洛！是常洛！”

    “到了！我们到了！”

    前锋部队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浪向后传递，疲惫的行军队列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更令人意外的是，预想中严阵以待的防御并未出现。城墙前方，原本应有的壕沟、拒马、箭塔等防御工事大多已成废墟，城头之上也看不到守军旗帜，唯有晨风吹过垛口，发出空洞的呜咽。守军似乎早已提前知晓了战败的情报，故而主动选择放弃此城、逃之夭夭了，换而言之，常洛眼下已然成为一座空城。

    天罚来到阵前，望着这座兵不血刃便呈现在眼前的战略要冲，一股豪情混合着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上前几步，转身面向身后略显疲惫却目光灼灼的战士们，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道：“兄弟姐妹们，我们做到了！为期数周的鏖战，流过的血、失去的战友，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为了脚下这条路，为了眼前这座城！”

    他挥动臂膀，指向常洛高大的城墙：

    “拿下常洛，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得失，这是砸碎锁链的关键一击！从这里，进，我们可以威胁犬族腹地，让那帮狗腿子杂碎日夜难安！退，我们有坚城可守，进退自如！不仅犬族的统治将摇摇欲坠，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两脚兽也不得不正视我们的力量！自由，我们梦寐以求的自由，它的曙光——已经照在了这座城头！照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天罚的演说并不特别华丽，却充满力量感，带着血与火淬炼过的真切。战士们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胜利的喜悦、牺牲的沉重、对未来的希冀，在这一刻交织沸腾。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饱经战火洗礼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天罚挺直腰背，感受着战友们的澎湃战意和信任，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临场发挥的效果还挺不错，仿佛自己的地位又陡然上升一大截呢！难以言喻的骄傲让他几乎有些飘飘然。

    ——然后，伴随着凄厉的破空声，一发羽箭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深深扎入脚前一米外的地面，箭尾的白羽兀自颤抖。

    欢呼声戛然而止，天罚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骤缩。这还没完，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成百上千支箭矢从看似空无一人的常洛城头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钉在狮狼联军阵前的空地上，组成一道冰冷的死亡篱笆。

    “敌袭！有埋伏！”

    警哨骤响，怒吼连连。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战士们条件反射般举起盾牌，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所有目光惊怒交加地射向数百米外的城墙——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城头垛口后像地鼠般冒出了无数个小脑袋，除了带来更多的箭矢，还响彻夹杂着尖锐嘲弄的唿哨和怪叫。几面绿底旗帜冉冉升起，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章——一顶由橄榄枝编织成的金色冠冕。

    不是人类，不是犬族，也绝非保护区内任何一个已知势力的旗帜。

    “那是……？”天罚眯起眼，望着那些在垛口后若隐若现的小巧面孔，他们带着明显的灵长类特征，又与人类有所差别。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但一时间却也对不上号，直到一旁的紫葡萄恨恨吼出这些家伙的名号——

    “班达尔·洛格！阴险狡诈的猴民怎么抢到我们前面了？！”

    班达尔？天罚豁然开朗，老军师在历史课上絮叨过的那些昔日纷争瞬间涌入脑海。在保护区四五百年的漫长历史中，以猴属为代表的灵长类一族曾占据重要地位，猴子们将自己的国家称作班达尔·洛格（Bandaro），这在猴族的第二语言阿兹特克古语中的意思是“伟大的生灵”，却恰好与古魔狼语言中的“自以为是者”发音接近，于是——班达尔，这个被猴子们引以为豪的名字，反倒成了保护区各国对猴族最刻薄的蔑称，并一直沿用至今。其末代首领哈努曼名号“英雄王”，以勇武善战著称，更是柳瓦夫人筹建救亡组织时的重要支持者，因此在组织成立初期获得了极高地位，一度掌控东部大片区域的军政大权。

    然而，猴族天性散漫、难以约束，在联合作战中往往各自为政，与友军配合极差，被戏称为“有组织的混乱”。更致命的是在组织成立后，主张激进的哈努曼与柳瓦夫人多次爆发激烈的路线之争，理念日益分歧，导致救亡组织在成立仅半年后便陷入严重分裂。最终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哈努曼悍然率军兵临圣城恩戈罗格，几乎等同于公然叛乱。幸而除了他的猴族本部，诸国无人响应，豺酋月牙斑、赤狐王刀疤、蜜獾王查理与虎王谢利可汗等各方雄主更是纷纷率军驰援柳瓦，在恩戈罗格城下的围歼战中，哈努曼所部被彻底击溃，他本人也在乱军中被虎族精骑阵斩。正是凭此资本，谢利可汗在组织内青云直上，最终成为柳瓦夫人颇为倚仗的北部战区总代表。哈努曼死后，怒不可遏的柳瓦夫人下令严惩叛党，灵长类族裔全部惨遭清算，大部分幸存者皆沦为奴役，少数不愿屈服的则被驱逐出保护区，原有故土纷纷被豹族、胡狼、鬣狗等周边势力瓜分殆尽，他们的名字也渐渐消失在保护区的主流历史叙述中。

    可谁又能想到，这些被放逐者并未彻底消亡，他们竟在犬族自治领的南部边缘扎根下来，甚至在这场决定保护区命运的混战中以第三方势力的身份横插一脚，趁狮狼联军与犬族主力血战之际悄然出手，抢先夺占了常洛这座至关重要的战略枢纽！

    忙活了近一个月，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兄弟，到头来，桃子却被这群猴子摘了？

    荒谬感混合着被戏耍的怒火，瞬间席卷了狮狼联军所有战士的心头，阵前一时间寂静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武器握紧的咯吱声。而城头上的班达尔们似乎将这份沉默当成了怯懦，箭雨更加密集，含糊不清的辱骂也愈发嚣张刺耳，隔着数百米都能感受到那份洋洋得意。

    “洛波！你他娘的攻城炮呢？！”紫葡萄终于按捺不住，向来优雅从容的脸上此刻被震怒笼罩，连矜持都顾不上了，声音也因愤怒而强行拔高：“拉上来，对着城头轰他娘的！跟这群自以为是的猢狲，没什么道理好讲！”

    狼女王一声令下，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灰狼战士们轰然应诺。号角声连绵响起，十几门从营寨缴获的重型攻城炮被迅速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常洛城头。震耳欲聋的炮声随即撕裂清晨的宁静，炽热的铁球热情呼啸着送出死神的请柬！霎时间，城头砖石崩裂、碎片横飞，嚣张的唿哨和叫骂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几面绿色旗帜在爆炸的气浪中化为碎片，完整的垛口被炸出数个狰狞的豁口，躲闪不及的班达尔们纷纷被掀飞，或者直接粉身碎骨。

    “还叫不叫了？嗯？！”这下轮到紫葡萄耀武扬威了，她冷笑着接过身边令旗，用力挥舞，“这才只是开胃菜！全军——登城！”

    “吼——！”

    灰满亲率数百最精锐的勇士冲在最前，他们举起圆盾护住头顶，迎着变得稀疏零落的箭矢迅速架起云梯，以矫健的身手攀援而上。早在上一轮炮击中，大部分班达尔就已借着躲避的由头溜下城墙，就此一去不复返，少数留下来的勇敢猴显然也无力回天，在来势汹汹的灰狼军面前几乎没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很快便被砍瓜切菜般清理干净。随着城头上残余的班达尔旗帜被尽数砍倒、扔下，战局就此再无悬念可言。

    其实就双方兵力对来看，班达尔守军数量足足是城下狮狼联军的两三倍，再加上以逸待劳据险而守，按理说不应该也不可能被打成这副狼狈相。然而现实永远比纸面数据复杂，昨晚嗜血疯狂的异犬和眼前这些一触即溃的班达尔，在颇为讽刺的强烈对比中都充分证明了这点。天罚本来已经准备动员宿卫连和玛莎营投入第二波进攻，见此情景，他也只能无奈地放下手臂苦笑，感慨自己算是有幸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有组织的混乱”，老军师诚不欺人。若是像他一样落到玛莎四姐妹手里特训，这些班达尔怕是十成里有八成熬不过前三天。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结束得异常迅速。灰狼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完全控制城头，打开城门接大部队入城。残余的班达尔守军根本没有依托城内复杂建筑打巷战的意思，城门一破便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地从其他方向逃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战至傍晚时分，狮狼联军已基本控制全城，并在政府大厦楼顶相继升起了代表救亡军的青天白鸽、狮王国的怒吼雄狮以及帕雅丁家族的紫色蔷薇，三面旗帜迎风招展。

    ……

    “蒙格老弟，城内情况如何？黑三叔十分钟前刚到，急着了解战况，好安排维迦那边的辎重和伤员转运过来。”

    政府大厦二楼，原会议厅已被改为临时指挥所。天罚斜靠在对他来说有点过于柔软的皮质转椅里，一边听着蒙格的汇报，一边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充满人类世界风格的办公室。光滑的混凝土墙壁，镶嵌着灯带的吊顶，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比起天天挤在行军帐里开会的漂亮男孩，能在这里坐镇指挥确实气派多了。

    “遵命。天罚兄，我军已完全控制四面城门，正沿街道逐步肃清残敌，形势大好。班达尔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仓库里的粮食弹药都没来得及带走，还额外给我们丢下了上百具尸体。据悉，敌军还有零星躲藏起来负隅顽抗的，玛莎营正在配合灰狼友军逐片清剿。至于伤亡……”蒙格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截至目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实在是因为……班达尔们太不经打了！”

    “啊哈，就这？老子原以为是多硬的骨头，结果还不如狗腿子能打能掐呢，害得老子白白期待一场！”天罚忍不住拍着桌面大笑起来，震得桌上的钢笔都跳了一下，“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插手抢夺我们的战果？真不知是从哪里借来的胆子！”

    一旁的黑三却没跟着一起笑，反而将眉头深深紧锁。紫葡萄不在，他便是灰狼军在场的最高指挥官，肩上的担子让他无法轻松，还未等天罚笑完，他便忍不住插话问道：“女王陛下呢？城内未见她的王旗，莫非是已先行返回维迦大营了吗？”

    “小紫姐……啊不，女王陛下，”面对这位严肃的老将军，天罚丝毫不敢有所怠慢，十分识时务地改上了敬称，“她带着洛波、灰满还有布兰卡出城南下了，说是要……‘痛打落水狗，不打白不打’。她还让我转告您，傍晚前必回，请您老人家稍安勿躁。”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拨弄起桌上那支精巧的钢笔，钢制的笔身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冷光。天罚刚想再说些别的话题，岂料钢笔还没在指尖转上几圈，一声突然惊起的怒吼惊得他汗毛倒竖，险些连带着坐下转椅一起侧翻。

    “痛打落水狗？你是说，她去追击那些溃逃的班达尔了？！”黑三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一个箭步冲到桌前，竟用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右手一把揪住了天罚的领口，将他从舒适的转椅里几乎提了起来！老狼眼中布满血丝，除了焦虑与愤怒，还有一丝天罚看不懂的……恐惧？

    “你为什么不拦着她？！啊？！”

    “呃……这……”屁股离座的失重感让天罚脑子懵了一瞬，而老狼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紧，根本无法挣脱分毫，只好勉强组织语言答道：“我，我哪拦得住啊……她是狼女王，一言九鼎，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哪敢当她的面扫兴……而且您也看到了，那些班达尔根本不堪一击，稍微追击一下，拓展一下战果，应该也……无伤大雅吧？”

    天罚毕竟是狮族友军的最高指挥，黑三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严重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后退两步，僵硬地行了一礼，声音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抱歉，老夫冒犯了。只是……追击溃兵固是常理，但我总是放心不下。陛下带走的人马不多，而那些班达尔·洛格……打仗或许不行，可论起阴险狡诈、花样百出，他们却是出了名的。老夫是怕……他们有诈。”

    “老将军，您未免也太小看小……陛下她了。”天罚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试图用刻意营造的轻松语气安抚老狼，也顺便安抚自己心里那丝因对方反应而悄然升起的不安，“再说了，班达尔已然溃不成军，乱作一团，哪还有什么组织可言？杀回马枪？未免也太……”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声凄厉仓皇的叫喊猛地炸响在会议厅外，门被猛地推开，红一脸凝重地带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是狼女王身边的年轻近侍法奥，他此刻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衣甲不整，满面尘土与汗水泥泞，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呼吸急促，眼里更是充满惊魂未定的恐惧。他几乎是当场扑倒在地，以带着哭腔的声音继续嘶喊道：

    “黑三将军！女王陛下……陛下她带着洛波、灰满还有布兰卡小姐深入塔卡尔密林追击残敌，结果……结果中了班达尔的埋伏！他们……他们全都被抓走了！”

    “什么？！”

    天罚霍然起身，那支精致的钢笔被他无意间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照入，将他和黑三的脸瞬间映得一片苍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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