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凝视深渊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陛下,我刚才亲眼看见,那群班达尔就是往这边逃的!”
塔卡尔密林边缘,一支数十骑的灰狼小队勒马驻足。紫葡萄一马当先,身旁除了洛波、灰满、布兰卡,还有拦在马前、伸手指向密林深处的一个身影。
对方身着灰狼军标准军服与皮甲,外罩一层宽大的黑袍,高耸的衣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乱蓬蓬的灰色头发。但从身后拖着的尾巴、异常尖锐的立耳以及身形轮廓不难判断,这是一只狼,而且还是一只颇为标准的灰狼。此刻,他正指向不远处那片在暮色中幽深莫测的原始森林,语气急促地向紫葡萄禀报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你真看清了?”旁边的灰满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审视。追击溃兵是他们临时起意,速度已然不慢,这人如何能抢在前头?“你是谁的部下?我怎么没见过你?”
“大人……您这是怀疑我吗?”灰公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叙述却异常条理清晰,“在下大灰,属若尔盖军序列,曾是番茄大人帐下侍从,此次作战暂代次子营营长之职。在三周前的维迦初战中,我营兄弟几乎全打光了,只剩我和弟弟黑头侥幸生还……部队番号虽在,人已无几,无法再承担作战任务。番茄大人将我二人调入侦察部队,与几位弟兄一同提前派往常洛以南侦查,不料正撞上从常洛溃退下来的班达尔大部队……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根本挡不住,马匹、武器都被夺了……黑头,我弟弟,也被他们掳走了!其他弟兄悉数被杀,只有我躺在地上装死,这才勉强躲过一劫……好不容易熬走了他们,我才敢从战友尸体底下爬出来,没想到竟遇到了女王陛下的旗驾!陛下,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吧!我们父亲也是老兵,雪鸣山那年跟着少狼主一起殉国了,所以今年的木户堡动员令才轮到我们兄弟。我要是不能把黑头带回去,家里的老母亲……我,我该怎么交代啊……”他语速加快,带着悲愤与哀求,将几滴混着血和泥的浊泪溅落在枯叶上。
“可就算你这么说,我们还是难以尽信啊。”洛波歪了歪头,看向一旁的布兰卡,“白子,你看呢?他弟弟不过一小卒,又不是什么重要人质,班达尔掳走他作甚?”
布兰卡蹙眉沉思,冷眼审视着眼前的灰公狼:“参战花名册我之前核实过,确有次子营番号在录,战绩与伤亡情况也完全对得上……番茄兄所部就在我们后方不远处清剿,很快能到,是否等他前来确认更为稳妥?另外……”她目光敏锐地落在对方蒙面的脸上,“你为何始终蒙面?是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大人!领主老爷日理万机,怎会记得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大灰似乎急了,竟猛地撞开试图阻拦的近侍法奥,连滚带爬扑倒在紫葡萄马前,砰砰磕头,额头瞬间见红,“至于我这脸……在维迦初战中便已毁了容,实在无颜面见陛下与各位大人!我发誓所言句句属实,他们刚过去不久!陛下您若不信……不信也罢!只求借我一匹马!我独自去追!救我弟弟,也为枉死的弟兄们报仇!”
事出突然,法奥等近侍连忙上前,试图将这举止失当的公狼拖开,大灰却死死抵住地面不肯挪动,场面一时颇为混乱。
自始至终,紫葡萄并未像其他同伴那样过多关注地上那几具侦察兵的遗骸,而是将目光更多投向了远处那片被夕阳余晖染成金绿色的浩瀚林海。直到此刻,她才微微抬手止住了侍卫们的动作,却也仅仅只是为了平息骚乱,以便更加全神贯注地评估局势,视线仍旧没有从密林方向收回。
临行前看过的常洛周边地图在脑中展开。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片广袤无边的原始森林在地图上的标注名称是“塔卡尔”。它从子扬江出海口西侧的海湾蔓延开来,一路向西,直至狼国东境,面积超过八百万公顷。据说在距今三千多千年前,曾经有一支新大陆的人类族裔跨越大洋迁徙至此,并以此为中心创建了一段长达千年的黄金时代,被后世称为“阿兹特克文明”。然而出于未知原因,阿兹特克人最终选择抛弃了这片苦心经营的家园,背井离乡后就此消失在纷乱繁杂的历史长河深处。千年岁月,自然伟力早已将文明的过往痕迹深深掩埋,直至今天。
放眼望去,规模惊人的原始森林几乎横贯整片天地,视野所及范围尽是林立的树木——绝大多数都是树龄不知有几十年、几百年的老树,厚厚的青苔沾染上积雪融化后溶解的泥水,连带着夕阳漫射出的金绿色光芒覆满树干。透过林木的阴影,隐约能听见轻风催动枝叶的摩擦声,偶尔夹杂着鸟类的啼叫以及小虫的振翅躁动,甚至依稀还有潺潺的水流声。若非知晓那段历史,谁又能将这一切与那个古老神秘的阿兹特克文明联系在一起?
不知为何,在将眼前景象与记忆深处某个恍惚梦境缓缓重叠后,她竟然有些茫然了——夕阳,密林,流水,风声……如此相似。连这偶然的追击,这偏离的路径,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巧合。那场梦,真的只是虚无缥缈的空寂幻影吗?
不,似乎还少了些什么——废弃的遗迹,诡异的石碑,被封印其中的石英,以及……某些早已模糊、陌生的回忆。真相隐匿在密林深处,如同被层层包裹的礼盒,若不亲手开启,注定一无所获。
理智在呼喊:该停下了,打道回府吧。可一股莫名的直觉却如野火灼烧她的神经,脑海中一片空白,右手背仅存的两片蔷薇印记正在隐隐发烫,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搏动正沿着体内魔道回路传递至四肢百骸。
林海深处,似乎真有什么在呼唤,在等待。
“林道狭窄泥泞,马力不继,纵有坐骑也难追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徒步追赶,或有一线可能。我也不愿劳师远行,却只带回同胞的尸骨……我们跟你去。白子,给后面的番茄原地留个信,说明我们已入林追击,他若也有兴趣,欢迎一起参与围猎。”
“姐?!”布兰卡和洛波几乎同时出声,语气满是惊诧与不赞同。
“我意已决。全体下马。”紫葡萄斩钉截铁,压下了伙伴们的异议,同时终于将目光投向已被侍卫拉开些许的灰公狼,“你叫……大灰,是吧?麻烦你在前面带路。不敢保证一定能救回你弟弟,但我必定尽力而为。”
“谢陛下!谢陛下大恩!”大灰挣脱侍卫,又是一连串响头,磕得额上血迹斑斑,“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出发吧!”
然而密林小路,远比想象中更难行走。
白日的暖意让积雪消融,与下层泥土混合后形成一片片泥泞,到了傍晚气温骤降,泥浆表层半凝,变得粘稠无比,一脚踩下,稀烂的泥浆死死裹住腿脚,每拔一步都需耗费巨力。更糟的是,泥沼之下暗藏陷阱:锋利的岩石棱角,带刺的荆棘藤蔓,甚至足以淹没胸口的深水坑……这片看似静谧美好的原始森林,此刻展露着它险恶的獠牙。
部队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不过深入三四里,多数战士已是浑身泥污、气喘吁吁。原始森林很大,狼的数量虽然也不少,但在大自然面前毕竟还是太过于渺小,又不得不拉成疏散的战斗队形,更显首尾难以相顾。先是断后的几名弩手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踪影,接着是派往两翼警戒的小队未能按时传来联络的号角,再然后是法奥的脚意外卡进了岩缝,逼得布兰卡、洛波和灰满不得不折返救援……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行至最后,走在最前方的只剩下紫葡萄、除却法奥外的另一名小侍从,以及那个带路的大灰。
膝盖以下早已在冰冷泥浆中麻木,直到脚心旧伤被浸泡,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紫葡萄这才惊觉,右脚的靴子不知何时已深陷泥潭,而她竟是一直赤着脚行走到现在。她从泥浆中勉力抽出左脚,观望一阵后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俯身将仅剩的那只靴子也一并脱去——重度强迫症的她向来颇为偏执,与其继续如此不伦不类地尴尬下去,她倒是宁愿两只脚都不穿鞋。
一旁的小侍从赶忙伸手欲接,她却烦躁地将靴子随手扔进身后的泥坑,“脚脏了我自己好洗,鞋脏了还得麻烦别人刷,罢了罢了……”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目光再次投向四周。夕阳已完全沉入西边树海,黄昏的余光正迅速被黑暗吞噬,银月与疏星在树冠间隐现,晚风为林梢带起一片簌簌声响,也吹皱了泥沼表面,远方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更添几分阴森。
我到底在做什么……清冷的晚风吹散了浮躁,让她心中的理智重新抬头。梦再逼真也终究是梦,虚幻的圆满或破碎,如何能改变冰冷的现实?
幼时的她任性恣意,在父亲和兄长眼中简直堪称胜过洛戛等强敌的头号烦恼,年幼的小公主从不畏惧惹祸,因为她深信天塌下来总有父兄顶着。可那样的日子,早已随着兄长陨落雪鸣山而一去不返。她并非天生的女王,甚至在许多子民眼中,她不过只是父兄的替代,但这并不妨碍她扛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地位愈高,权柄愈重,代价则是愈加无法推卸的重任。活着不仅是状态,是过程,更是一种必须承担的责任。尤其此刻,她不仅为自己而活,肩上更承载着无数信任与追随,她要对得起这份信任,而非像现在这样,为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预感,将众人带入这般险境。
“陛下,天色已晚。”小侍从喘息着,声音里满是忧虑,“再不折返,恐难寻觅归路。况且那些班达尔……”
“我知道,可是……”
她轻咬下唇看向前方,大灰的身影早已没入更深的黑暗,只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留下一条勉强可辨的痕迹。承诺已出,如何能轻易反悔?这不仅是女王对部下的诺言,更是对那份失去至亲之痛的感同身受。她尝过那种滋味,又怎能忍心让他人再尝?然而眼下,她确实也只能……
“嗯,你说得对,是该回了。”大灰,抱歉了。她在心中默语。身为女王,我需要为所有人负责,不仅仅包括你和你弟弟,更要对所有深陷此间的将士们负责。她对小侍从、同时也是对自己下令:“传令,再前行五分钟,若无其它发现,全军……”
“陛下!您快来啊!”
大灰的声音忽然从前方灌木深处传来,惊喜交加,又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黑头!是黑头!他们把你怎么样了?哥哥马上来救你……呃啊!”伴随着一声泥水泼溅的沉闷声响,呼喊戛然而止。
“大灰?!”紫葡萄心头一紧,瞬间将折返的念头压下,“走!跟上去看看!”
最后一丝天光也已消失,林间陷入浓稠的黑暗,幸而点点萤火开始在林间飘荡,足以提供些许微弱的照明。她淌着没及小腿的冰冷泥浆,循着大灰开辟的痕迹奋力钻过一片灌木丛,视野豁然开朗。灌木之后,竟是林间一片罕见的空旷场地,地势略高,泥泞浅了许多。方圆百米内的巨树和灌木被砍伐一空,清冷的月光与星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此地照得一片清冷,地上散落着数十处只剩灰烬的篝火堆,杂乱脚印遍布,破损的锅灶、倾倒的木桶以及更多破烂的武器与甲胄散落满地,这些装备的样式奇特,与狼国军队大为不同,反而更贴合猿猴们佝偻身形的使用习惯——毫无疑问,这是一处班达尔军队的野营地,而且从痕迹看不久之前尚有守军,只是此刻不知为何已然弃用。
大灰正陷在营地边缘一个较大的泥坑中,胸部以下都被污浊的泥浆吞没,双手死死扣住坑边的草根,才能勉强将脑袋露出水面。见紫葡萄赶来,他竟不顾自身险境,竭力抬起右手指向营地另一端靠近密林的方向,嘶声喊道:“陛下别管我!看……看那边!黑头!他在那里!”
紫葡萄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百米开外的林地边缘,赫然立着一座简陋而森然的绞刑架,由新伐的树木粗糙搭建而成,一个瘦削的身影被锁链高高吊起,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残破的衣物如旗帜般垂落,在夜幕下显得格外诡异而恐怖。她目力极佳,瞬间辨认出那被吊着的是一只灰狼——此情此景之下,除了大灰的弟弟黑头,还能有谁?
“撑住!我先去救你弟弟!”紫葡萄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又一次迈开早已酸麻沉重的双腿冲向绞架。她将右手食指与拇指并拢,一缕无形而锐利的魔力急速凝聚指尖,风刃破空而出,精准斩断绞架上那根并不粗壮的锁链。悬挂的黑影应声坠落,重重砸落泥泞的地面,溅起大片污浊的泥水。
紫葡萄踉跄着冲到近前,不顾污秽,匆匆将俯身朝下的灰狼翻转仰面,一股不同于泥沼腐败气息的浓烈恶臭随即扑面而来。她强忍腹中翻涌的生理不适,凝神细看。这是一只年轻的公狼,比她大不了几岁,圆睁的双目空洞无神,只有凝固的极致恐惧,裸露的脖颈上留有深深淤痕,比起铁链的勒索,倒更像是被五指生生扼掐所致。她沉默了一瞬,颤抖着伸手探向他的口鼻——冰冷,毫无气息。
果然……还是来迟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抽搐般的疼痛弥漫开来。又一条生命,又一个破碎的家庭。尽管早有预感,但当事实真的血淋淋摆在眼前时,那股熟悉的沉痛与自责仍然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感。她将下唇紧紧抿入口腔,任凭齿间尝到一丝腥甜。无需多言,这具年轻冰冷的尸体躺在这里,便是对她最无声、最直白的控诉。纵使竭尽全力,成败却不全然取决于努力,过去如此,现在亦然。
连身边的伙伴、追随的部下都无法守护……这样的我,一定让你很失望吧。她松开紧咬的唇,缓缓吐出一口胸前郁结许久的浊气,脑海中浮现的却并非是大灰,而是另一个早已远去的模糊背影——那个曾经被她唤作“兄长”的存在。
一片迷茫之际,右手下意识地抬起,轻轻合上了年轻公狼无法瞑目的双眼。她抑制住某种想要痛哭出声的冲动,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检查死者的身体。沾满泥污的破烂军服和皮甲上,除了战斗留下的破损,更有许多刻意凌虐的痕迹,胸口与手臂上零星插着几支断箭。腰间最为刺眼,竟用绳索挂着一块大如牌匾的木板,两道猩红的线条沿对角线相互交叉,同时用通用语与古阿兹特克文字分别书写着潦草的字符——狼葸(崽)子,他就是你门(们)的下场!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怒火腾地窜起,烧尽了那片刻的彷徨与自责。她低吼一声,将那块侮辱性的木板扯断绳索后狠狠掷向远处,年轻公狼原本被遮盖的下半身也随之暴露出来。他没有穿鞋,双脚的颜色漆黑,但那并非泥污沾染的黑,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的纯粹死黑,仿佛皮下组织与血液早已凝固淤积。双腿异常纤细,骨节分明,几乎摸不到肌肉的轮廓,左腿膝盖到大腿处的裤管被撕裂了,裸露的皮肤上赫然有几个边缘不规则的伤口,看上去很像是霰弹所致。他生前究竟遭到过怎样的蹂躏,她几乎可以全部想象得到——班达尔们打了败仗,必然是将战败的屈辱与愤怒尽数倾泻到战俘身上,不光用拳打脚踢、用箭射、用霰弹枪打,甚至连他死后都不得安息,还得被高高吊起后挂上牌匾,用以向她这个狼女王耀武扬威……
等等……霰弹枪?
一丝异常的念头油然而生,令她被悲伤和愤怒充斥的沸腾思绪骤然冷却了。
班达尔虽已脱离救亡组织,但军事技术仍然大体保持在与保护区各国相当的水准——不,甚至更为落后。日间那场一面倒的战斗已经证明,由于脱离了原本根据地的稳定矿产供应,班达尔军队的装备水平已经大大下降了,不仅刀剑多为粗糙、破旧的青铜打造,甚至就连像样的铁制箭头都匮乏,石制或木质箭头占比超过九成,更遑论霰弹枪这类对工艺要求更高的热兵器。放眼魔大陆的几方势力,除了人类以外,有能力将火器大规模制造并列装部队的,唯有犬族自治领。当然,少量缴获到的战利品也是有可能的,但以班达尔的吝啬和困窘程度,他们会将宝贵的弹药浪费在一具尸体上,仅仅只为进行泄愤式的无聊鞭尸吗?
疑点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她猛地想到什么,伸手去握年轻公狼的右手——如石头般冰冷且僵硬,手指与腕部的关节完全无法弯曲。
按照大灰的说法,距离他们之前遇袭不过一两个钟头,即使他弟弟当场死亡,尸体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僵硬至此。若要达到这种程度的尸僵,要么死亡超过三十小时,要么……经过急速冷冻。
急速冷冻?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双呈现诡异瘀黑色的脚上,与其说是跌打损伤,更像是……严重的冻伤。
可是林间积雪已化,何处来的极寒?
等一下,确实有一个地方,能同时满足上述的所有条件……
她缓缓倒吸一口冷气。在将寒冷、激战、犬族军队、霰弹枪、严重冻伤这些线索串联后,唯一能得出的结论便只有——维迦山。
大灰,黑头,次子营,维迦初战……
“在三周前的维迦初战中,我营兄弟几乎全打光了,只剩我和弟弟黑头侥幸生还……”这是大灰先前自述中的片段,“……番茄大人将我二人调入侦察部队……”
看似合理,天衣无缝,她也一度信了。
但现在,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重新浮现——那不是布兰卡所说的参战花名册,而是大约两周前,番茄亲自呈递给她过目的功勋核定名录!而在那份名录上,大灰和黑头都……
无声的间隙,她只觉胸前一寒,流淌的血液仿佛都被一并冻结了。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林间的死寂,正从身后缓缓逼近。
“大灰,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紫葡萄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质问,意外却来得更快。话音未落,脚下原本冰冷粘稠的泥浆突然“活”了过来,有什么东西猛地从她双脚间窜过,滑腻而迅捷,凭触觉判断很像是藤蔓,下一秒,巨大的拖拽力传来,左脚被死死箍住了。她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声被泥浆灌入口鼻的窒息感噎回,整个人被向后拖倒,朝着泥坑和更深的黑暗滑去!
陷阱的操纵者几乎完全得逞了!他只算错了一点——她还紧紧握着死去公狼的右手,眼下错判的力道并不足以同时拖动两只狼的重量。就是这瞬息之间的迟滞,对紫葡萄而言已足够,她将左手在泥浆中艰难并指,体内魔道回路奔腾,一道凝练而锐利的风刃快速凝聚,贴着脚踝近距离斩落!藤蔓应声而断,剩余半截迅速缩回泥浆深处,如同受创的毒蛇般彻底消失不见。
迅速从泥浆中翻身站起,紫葡萄顾不得满头满脸的污秽,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个名为“大灰”的公狼,依旧用高耸的衣领遮着下半张脸,但她能清晰感觉到,那遮挡之下,一定是阴谋得逞却又意外失手的冷笑。他的左手随意地打着响指,右手则拖着一个沉重的东西,是那个小侍从的尸体,喉咙已被利落地割开,鲜血流尽。
“哦呀,看来我们的小女王,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嘛!”
“大灰”用一种刻意拖长的声调开口,带着一丝惊讶与更多的玩味,同时随手像扔破布袋一样将小侍从丢在紫葡萄脚边,“说说看,是我哪里……又不小心露出马脚了?”
“你的戏,从头到尾漏洞百出。”紫葡萄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在凝聚,仿佛要刺穿那蒙面的伪装,“这尸体,是你早在维迦之战时就已经准备好的吧?埋在雪里延缓腐败,倒是费了不少心思。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身为若尔盖公爵,番茄绝非那种刻薄寡恩到驱使伤兵残卒再去冒险的无情领主!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或者说……”
她缓缓摆出战斗的起手式,体内魔力开始加速流转,视线掠过“大灰”,扫向身后那片仿佛噬人巨口的黑暗密林。
“你们,到底是谁?”
诡计败露,可对方却并未显出半分惊惶或心虚。他依旧悠然而立,姿态放松,望向紫葡萄的眼神里竟无丝毫敌意,反倒充盈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欣慰,仿佛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展现出预期光彩的作品,又或是……
聆听金丝笼中夜莺的绝唱。
那目光让紫葡萄浑身泛起一阵冰冷的战栗,如同无形的冰针刺入骨髓。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双手维持随时可供施法的姿态,左脚悄然后撤半步,膝盖微曲,腰身蓄力,整个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进入一触即发的临战状态。
“不愧是我精心挑选的‘容器’,确实未曾令我失望。”“大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赞许,甚至敷衍地拍了拍手,随即话锋一转,双手平摊后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不过……你也算错了一点。如我这等虚弱残破之躯,可没那份闲心,将我亲爱的‘弟弟’来回冷藏搬运。”
话音未落,黑色的能量自他身体两侧缓缓弥漫,浓稠如墨,却又仿若虚幻的烟雾。那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种元素魔力,而是一种纯粹到几乎能吞噬光线的暗影。在这黑雾出现的刹那,周边空气变得粘滞而冰冷,光线黯淡,连声音也仿佛被吸收了几分。
“精彩不亮丽,起落是无常。一切终将落幕,唯有死亡永恒,它能封存所有记忆,终结生命、活动、轮回、代谢……直至时间停滞,黑暗永驻,目视一切倾覆。我们既是魔鬼,亦是神明,心似时光飘零,以生灵悲欢为愉悦。你的反抗,徒劳可笑;你的祈盼,终成暗影的食粮……”他低声吟诵,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同时抬起被黑雾缭绕的双手,仿佛是在隔空拥抱虚空:
“来吧,聆听属于你的……噩梦。”
这魔力……前所未见,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压迫与侵蚀感,远超她过往的所有认知。
“呵,是么……”
她唇角微动,几乎在吐字的同时,蓄势已久的右脚已然踏下!泥浆炸开,身体以极低的高度贴地疾射,左手凝聚的螺旋风刃发出尖锐呜咽,直刺对方心窝——十米距离,瞬息即至!
然而——
叮——噗!
就在风刃即将触及那袭黑袍的刹那,“大灰”几不可察地发出一声轻蔑冷哼,像是下达了某种指令。萦绕他周身的黑雾瞬间应声汇聚于胸前,凝成一道看似稀薄的雾墙。风刃刺中,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仿佛扎入厚重皮革的沉闷钝响。紫葡萄只觉一股磅礴巨力顺着风刃反震而来,高度压缩的魔力结构竟在这诡异黑雾的侵蚀下瞬间紊乱,狂暴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她闷哼一声,不得不再次猛蹬地面,借力向后急退,以化解那可怕的反冲。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退回原处时,泥地上甚至还能看到她先前发力留下的浅坑。但经过这一轮交手,她已暗自承认了当前所面临的困境——能在不动声色间轻易湮灭她的魔力,这个占据了大灰躯壳的东西,绝非易与之辈。
“大灰”微微眯起眼,语气带着一丝假意的苦恼,但那空洞无神的眸子依旧不带任何感情:“父母没教过你么?不等人家把话说完就出手偷袭,可是很失礼的。”
“失礼?”紫葡萄稳住气息,声音冷冽如冰,“你我本非同类,何须如此礼义廉耻?”
她缓缓平举右手,五指猛然收拢成拳。手背之上,第二片蔷薇花瓣骤然灼亮,黛紫色的光芒如同苏醒的星辰绽放,体内沉寂的魔道回路再次被强行驱动,奔腾咆哮。
既然要用魔法打败魔法,那就……倾尽全力!
她试图将澎湃涌出的魔力导向双腿,强化肌肉与神经,以获取更快的速度,更强的爆发。然而,就在魔力流经右腿的刹那——
“呃啊——!”
右脚脚心,一股熟悉的剧痛炸开,毫无征兆,却又如此猛烈、如此突然,瞬间将她正在汇聚的魔力洪流拦腰截断。魔力回流,冲击着本就负荷过重的回路。紫葡萄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量如同退潮般消失,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双膝重重砸进冰冷的泥浆,若非双臂在最后一刻勉强撑住地面,她已彻底瘫倒泥泞之中。
怎么回事?是昨夜鏖战消耗过巨,身体已到极限?还是……
她连连喘息,强忍剧痛和眩晕抬起右手,试图再次催动圣痕。然而这一次,那第二片花瓣只是微弱地闪动了一下,便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淡,再无反应。
魔力……无法汇聚?
为什么?!
前所未有的恐慌缠绕心脏,她的瞳孔因惊骇而紧缩。
见此情景,“大灰”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叹,充满戏谑,仿佛这一幕早在他预料之中:“哦呀,看起来我们尊贵的女王陛下,连站都站不稳了呢。或许……需要我帮一把?”
话音方落,紫葡萄感到身边泥浆一紧,冰冷而僵硬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脚踝!她骇然回首,只见那本该彻底死去的黑头不知何时已翻身而起,用那双干瘪如枯枝的手抓住了她的左腿,尸体的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诵恶毒的诅咒。她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另一边的小腿也被抓住了——小侍从也同样“活”了过来,双手如铁箍般收紧。
她的喘息变成了惊叫。
跪在泥泞之中根本无从发力,只能任凭两具裹挟着淡淡黑雾的尸体越靠越近,冰冷而刺骨的触感混合着尸骸特有的腐朽气息,最终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她被迫仰起头,对上了黑头那张近在咫尺的惨白面容,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缓缓睁开,除了茫然与死寂,还透着诡异赤红血丝。
“没什么可惊讶的,这本就是他们应有的归宿。”冰冷含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灵魂已毁,唯余暗影。总有愚妄之徒痴想生灵永胜,殊不知世间万灵始于深渊,亦将归于深渊。来吧,与我一同拥抱深渊、化入暗影吧。当你凝视深渊,便不再孤独,所有虚无的羁绊与牵挂,终将如朝露消散——你也不例外,我亲爱的……妹妹?”
最后那声意味深长的“妹妹”,紫葡萄没能完全听清。
就在最后几个音节吐出的瞬间,扼住她脖颈的两具尸骸骤然爆发出浓郁到极致的黑雾,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只有反复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沉闷震动。尸骸的血肉寸寸碎裂、剥离,如同风化的纸片;僵硬的骨骼则如同朽枯的树木化为飞灰。崩解的物质并未消散,而是转化成了更多、更浓、更粘稠的黑色雾气,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触手,逐渐将她包裹后完全吞噬。
视野,被纯粹的漆黑占据。
听觉、触觉、嗅觉……所有感官迅速远去。
最后残留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倏忽熄灭。
黑暗,永恒而冰冷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
“姐?刚才是你在喊吗?”
营地的另一端的灌木丛再次被拨开,布兰卡略显疲惫却带着关切的声音传来。她带着洛波、灰满以及另外几名灰狼战士,终于艰难穿越泥泞区域,来到了这片开阔的林间空地。
“这边的路可真要命,就是出了灌木丛后,泥倒是浅了不少……”布兰卡一边抱怨着一边抬头四顾,然后——她的声音,连同身后所有狼的动作,都瞬间凝固了。
空旷的营地中央,一个身影静静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浓密如墨的黑雾缠绕周身,只能隐约看出那属于大灰的轮廓和衣物。而在他的正下方,紫葡萄侧倒在泥泞里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姐?!大灰!你对陛下做了什么?!”布兰卡瞳孔骤缩,厉喝出声的同时已半侧过身,右手银枪唰地抬起,枪尖直指空中那诡异的身影。
“大灰?哦,这具皮囊曾经的名字么。”空中传来低沉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死了,他弟弟也是。世间生灵皆难逃一死,你们……包括你们敬爱的狼女王,当然也不例外。”
说着,那被黑雾包裹的身影缓缓抬起右手。下方,紫葡萄的躯体骤然一颤!在众狼惊骇的目光中,她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的提线木偶,摇摇晃晃地从泥泞中悬浮而起,朝向空中的身影飘去!
“你休想!放下她!”布兰卡目眦欲裂,怒吼声中身形如电,直冲紫葡萄而去。洛波与灰满亦是怒吼连连,紧随其后扑上!
然而,他们仅仅冲出数步——
咔嚓!哗啦——!
脚下看似坚实的泥地突然塌陷!伪装巧妙的泥层崩裂,露出下方深达数米的陷坑!布兰卡、洛波、灰满猝不及防,惊叫着接连跌入坑中,泥浆与尘土四处飞溅!
“布兰卡小姐!”
“大人!”
失去了主心骨的灰狼们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敌人不会留给他们更多的反应时间。
尖锐的哨声如同鬼哭狼嚎,从营地四周的密林中同时响起!下一刻,无数矮小灵活的身影从树后、草丛、阴影中跃出,正是去而复返的班达尔部队!狼群本就因长官中伏而猝不及防,又遭逢四面埋伏,瞬间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班达尔数量众多,配合虽显杂乱,但仗着地利与突袭先手,很快便将散乱的灰狼们分割包围、逐一制服。怒吼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班达尔兴奋的怪叫声响成一片,局势迅速倒向一边。不过片刻,营地已重新被班达尔控制,只是这次,他们的眼中分明闪烁着凶狠与复仇的快意。
黑雾缓缓沉降,“大灰”踏着虚空落回地面。他看也不看周围兴奋的班达尔,径自走到陷坑边缘,居高临下,迎上布兰卡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目光。
“混蛋!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为什么要帮这些猢狲?!”布兰卡在坑底挣扎着,泥浆糊满了她洁白的毛发。
“帮他们?”
对方似乎觉得很好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在布兰卡惊愕的注视下抬起右手,缓缓拉下了那一直遮掩面容的高耸衣领——没有毁容。衣领之下是一张属于年轻公狼的面孔,甚至可以说得上清秀冷峻,只是那双眼眸依旧空洞,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帮的可不是他们。他们很强,强到……根本不需要他人的帮助。”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将目光缓缓扫过坑底布兰卡,随后又定格向身边不远处,昏迷不醒的紫葡萄正被一名强壮的山魈如猎物般扛在肩上。他的笑意加深,眼中却无丝毫温度,“我帮的是你们啊。更准确点说,是你们的女王陛下……帮助她,打碎那些沉重、虚伪,却又让她无法挣脱的枷锁——那名为‘责任’与‘宿命’的镣铐。你说,我这不是……帮了她天大的忙吗?”
“你……胡说八道!”布兰卡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胡说,时间自会给出答案。”“大灰”不再看她,而是仰起头,对着幽暗的林冠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自求多福吧,诸位。别忘了,这些班达尔子民可是很清楚,是谁害得他们背井离乡,又是谁害得他们沦落至此……若有缘,或许……后会有期?”
“站住!你这……”布兰卡还想怒骂,上方坑顶却劈头盖脸砸下大量杂物——绳索、破布,甚至还有泥块,将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连带着身体一起被迅速覆盖,再无任何挣扎的余地。
在这一片混乱中,唯有落在队伍最后的法奥成了漏网之鱼。当套索带着风声袭来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伏低身体化作狼形,凭借着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和远超同僚的反应——或者说运气——在班达尔合围的缝隙中左冲右突,接连撞翻数名企图阻拦的敌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狂奔,直到班达尔愤怒的唿哨和追赶逐渐被茂密的林木吞噬。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任凭荆棘划破皮毛、树枝抽打身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常洛!报信!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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