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黑三参上

《 生灵自由 》 封面

    深夜时分，细雪又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为本就沉寂的山林覆上一层愈发厚重的静谧。夜色如墨，长长的队伍在山坡的密林中无声穿行。獠牙卫队一路冲锋在最前，此刻竟已甩开后方辎重队数百米之遥，在没膝的深雪中奋力跋涉。但与先前因大意而中伏时不同，天罚和他的好兄弟们此刻神经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完全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袭击的准备。雪夜山林，正是伏击的绝佳场所，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蒙格呼出一团白雾，有些不解地望向身旁神色凝重的天罚：“天罚兄，咱都已经离开敌军火炮的覆盖范围了，这林子里看起来也安静得很，至于……这么猴急吗？后面带着那么多辎重，走不快。咱们冲太前，万一遇到什么意外，那可就成了孤军了。”

    “兵贵神速，战事不容我们拖延。”天罚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低沉而短促，他只回了这么两句话，便再次抿紧嘴唇，闷头加快了赶路的步伐。

    他依稀记得战前会议上漂亮男孩透露的情报。按斥候的说法，维迦山上紫葡萄所部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三日。也就是说，就在今晚，最迟明晨，他们就该断炊了。粮草补给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他从老军师丢给他的那些军事典籍中已经了解得够多了，古往今来，太多曾经所向披靡、攻无不克的劲旅，最终并非倒在敌人更锋利的刀剑下，而是输在了补给线上，输在了饥饿与寒冷中。断粮，不仅仅会从物理上削弱士兵的体力，更会在心理上给予每一个战士沉重一击，那是军心涣散的前奏，是全军崩溃的丧钟。

    今晚，他们已经从南线打响了第一炮。炮火虽然猛烈，战果看似辉煌，但这一切都进行得太快、太仓促了，几乎是在最后一刻才完成的部署和突击。这并非一个好兆头，它暴露了联军的急切，暴露了内外局势的危殆。万一敌军的指挥官异常睿智，从这次异常坚决的炮火突袭中敏锐捕捉到了联军急于破围、山内灰狼军已到强弩之末的事实，并当机立断，从其他方向紧急调集预备兵力，对饥疲交加的灰狼军提前发动全面总攻，试图一举将其彻底打垮、歼灭，那可就是万分不妙了。若果真如此，天罚甚至怀疑那些饿着肚子的灰狼战士们还有没有力气拉开手中冰冷的弓弩，去面对那些来势汹汹的敌军。

    坚持住啊，紫葡萄！他对那片被黑暗和群山阻隔的方向无声呐喊着。坚持住，狼伙计们！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很快就……

    嗖嗖嗖——

    还没等天罚在心里把话说完，忽听得一片密集的锐响，骤然从头顶、四周的黑暗中爆发！这声音，他可太熟悉了——“小心暗箭！”天罚猛地刹住脚步，同时伸出双臂拦住身后的兄弟们。

    话音未落，雪花和枯枝败叶簌簌落下，数不清的箭矢已然从四面八方袭来！众官兵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掩体、扑倒躲避。然而那些力道惊人的箭矢并未瞄准人群，而是齐刷刷精准射在了獠牙卫队周围数米开外的地面，哆哆哆的闷响连成一片，转眼之间，竟形成了一道凭空出现的封锁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们继续前进的去路！

    这不是杀伤，而是警告，是威慑，是画地为牢！

    “有埋伏！准备应战！”

    蒙格的反应最快，他迅速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随即怒吼着将命令下达。獠牙卫队虽惊不乱，宿卫连战士们迅捷而沉稳地抢到阵前，将一面面沉重的包铁大盾顿在雪地上，在队伍外围组成了一道弧形盾墙。几乎就在蒙格吼出命令的同时，正前方的雪坡上方，齐刷刷冒出了数十个身披灰白色雪地伪装斗篷的黑影，如同一群从雪地中生长出来的幽灵，弓弩刀剑在雪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杀意！而在头顶四周的林冠之中，再次传来一片更加清晰的弓臂摩擦声，提醒着更多伏击者的存在。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竟已深入了包围圈的中心！

    “来者何人？！”天罚上前一步，独自面对正前方雪坡上那数十个沉默的黑影，同时怒吼着将瓦格哈尔横于胸前，漆黑的剑身隐隐流淌着幽绿的微光，在雪夜中格外醒目。

    正前方那群黑影依旧沉默。他们没有回答，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动作或声音，只是迅速向两侧无声闪开了一道缝隙。随即，一道更加凝实的身影从阵后猛冲而出，他和伙伴们一样身披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灰白色斗篷，头戴遮住大半面容的兜帽，深陷在兜帽阴影中的面孔无法辨认，唯有那柄挺在身前的那杆长兵刃清晰可见，闪烁着一种锐不可当的锋芒，似乎比周围的寒风都更加刺骨！

    异样的打扮，毫不掩饰的强烈敌对气息，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杀气，无一不表明——来者绝非善茬！

    沟通？解释？对方摆出这般阵势，分明是猎杀的前奏！是不死不休的架势！根本无话可谈！

    天罚从鼻腔中喷出一道白气，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任何沟通的想法，右脚在积雪中猛地一蹬，自那圈箭矢组成的栅栏上方一跃而过。瓦格哈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幽绿的弧光，直取那道疾冲而来的黑影！对方的动作同样快得不可思议，面对天罚这凌厉的一击，他竟不闪不避，将手中那杆长兵刃精准点向剑势薄弱处——

    铛——！！！

    剑矛相交，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黑暗中迸溅！双方一打上照面，便迅速进入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白热化近身搏杀！雪坡上的伏击者，树冠中隐蔽的弩手，还有天罚麾下的好兄弟们，无分敌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除了那两道不断碰撞交错的残影，除了那或清脆或沉闷的武器撞击声，除了偶尔迸射出的火星，他们竟很难看清交战双方具体清晰的动作与武器走向，只能沉默感受着那些令人心悸的战斗余波。

    唯有裹挟雪花的寒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轻吟，组成这场生死搏杀的唯一伴奏。

    其实在开打之前，天罚并未有过多的顾虑。从玛莎四姐妹那严苛到变态的地狱特训，再到五哥那些总能让他领悟到新东西的实战喂招，他早已把这种高强度的对战当成了家常便饭般的普通。他也不担心使用更长武器的敌人，毕竟长矛再长，在灵活性和攻击频率上，到底也比不过红那神出鬼没、可刚可柔的双链，何况此时此刻，他左手还附带着臂盾作为防护，攻防一体，按理说更不用太过担心。

    可实际交手后的情况，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所料。

    在他的印象和认知中，长矛应该是一种典型的双手持用武器。因为长矛的操纵手法、发力方式与刀剑这类短兵完全不同，过长的身杆使得单手极难维持住平衡与稳定，即便勉强稳住了，也很难发挥出长兵应有的穿刺力和控制范围。然而眼前这个身披斗篷的敌人，却只是单用一只右手轻松把持住那杆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长矛，稳稳当当与他展开对战，至于那只左手，则一直隐藏在宽大的袍袖之下，未曾参与任何格挡或攻击的动作。

    这太反常了！难道……他右手的这杆长矛，只是用来迷惑对手的虚招？他真正惯用的致命武器，此刻正和左手一样隐藏在袍袖之下，随时准备发出雷霆一击？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心脏，瞬间令天罚产生了极大的不安。

    真正的惯用武器与用于迷惑对手的武器之间，在招式习惯、发力征兆上会有本质上的虚实之别。若对方真是如此，那自己绝不能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右手这杆令人眼花缭乱的长矛上，从而忽视了左手侧那可能潜藏的致命威胁。

    更令他感到隐隐心悸的是，即便是对方单手所持的这杆长矛，所展现出的威慑力与攻击力也绝不容小觑！借着交手时兵器碰撞迸发的火花，天罚终于看清了这杆兵器的全貌——矛杆并非寻常的硬木，而是由某种通体泛着暗沉光泽的金属打造，难怪刚才几次瓦格哈尔斩击其上，都未能将其斩断。矛头更是造型诡异，它在粗壮尖锐的主刃基础上，整体呈现出一种扭曲蛇身般的流畅弧线，侧面不仅开刃，还锋锐异常，增加了横扫时的接触面积与切割效果。而最前端的矛尖，也像是一条昂首吐信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伸展出两道略带弧度的分叉侧刃，既能锁拿、绞缠，又能造成更大的创伤面。

    近两米的长矛，在长度上对瓦格哈尔构成了决定性的优势。只见对方单臂舞动，那诡异的矛刃便在黑暗中划出了相当宽阔的打击范围，矛影重重，几乎将天罚上中下三路完全笼罩。天罚顿时陷入了被动，他无法攻击到敌人的本体，而对方的长矛却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各种角度攻击到他，力度与速度丝毫不逊色于双手持矛——不，甚至因为是单手持矛，很多动作反而更加刁钻、更加出其不意，是传统枪技中完全没有的招式，再结合那诡异的造型与攻击路线，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在这狂风暴雨般的矛影压制下，天罚左支右绌，勉力格挡闪避。而为了防备对方左手那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他又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将臂盾横贯在胸前、左肋等要害位置，打得束手束脚、格外别扭。对战的主动权完全由敌人把控，而他只能在对方编织的矛影大网中疲于应付，险象环生。

    自己像是被一条通了灵性的金属巨蟒纠缠、绞杀，难以反抗，也难以脱身——这是天罚对这诡异枪技的第一印象。

    刺啦——！

    在一次精妙的绞击中，那长矛分叉的诡异尖端堪堪卡住瓦格哈尔的剑身，同时借由双方角力的瞬间，转而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弧线，轻描淡写却又迅捷无比地掠过天罚左肩！天罚只觉肩头一凉，体表虽未有被利器划开的剧痛，但嗖嗖寒风却已毫无阻碍地刮进了后背，棉絮与雪花一起飞散出来，在他周身不断盘旋、难分彼此。

    好险！天罚心中一凛，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若是刚才那一下再偏离哪怕一寸，恐怕自己的喉结眼下就该被割开了！

    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五哥当初在训练时反复敲打他的那句话，再次在他耳畔轰然响起：要在攻守转换之间，精准捕捉己方不同时段、不同位置所应有的最佳定位。进攻时，心中常存防守之念，预留转圜之余地；防守时，亦暗藏反击之机，随时酝酿绝杀锋芒。

    这不仅仅是适用于沙盘上的战略战术，更是敌我近距离对战时用血换来的宝贵经验！

    是时候了！

    天罚眼中被动积郁的火焰骤然变成了决绝的的寒芒！他并没有因为肩胛的中招而退缩，反而迸发出一声低沉而暴烈的咆哮，源于远古血脉的狂暴之力被不屈战意彻底点燃！他鼓起全身勇气与力量，身体不再后退或闪避，反而向着那舞动的矛影猛冲而去，迅速缩短着敌我双方的距离！

    他的所作所为似乎大大出乎了敌人的意料，那一直从容不迫掌控着节奏的身影，动作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对方慌忙重新调集长矛，矛尖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冲天罚的胸膛，这是长兵器对付突进短兵最经典、也最有效的阻截！天罚对此早有预料。他冲锋的势头不减，左手却猛地向前一顶，以臂盾精准拦下这雷霆一击！

    臂盾表面酷似龟壳，有着微微凸起的棱线，在巨大的冲力和盾面弧度的作用下，将矛尖哧溜一声向旁滑开，瞬间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对方似乎也没料到天罚的臂盾如此巧妙，竟能如此轻松地化解他这志在必得的一刺，面对劈头盖脸而来的瓦格哈尔，他别无选择，只能仓促横置矛杆试图格挡。

    然而，这正中天罚下怀！

    “你的左手……果真藏着东西吗？”

    天罚在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弧度。他一直在防备对方的左手，但在仓促的横杆格挡中，对方依旧是右手持矛，左手则始终紧紧蜷缩在袍袖之中，未曾露出。这只能说明两点——要么他左手确实有鬼，但时机未到或有所顾忌，不敢轻易使用；要么……他的左手，根本就无法用于战斗！

    无论哪种，对天罚而言都是机会！他怒吼出声，声音中充满了一股压抑已久的爆发力：

    “但我可不一样，毕竟——我的臂盾，可不是普通的盾啊！！！”

    伴随着他的怒吼，在内置机关的带动下，臂盾前端森然弹出五根钢爪，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五道寒光！钢爪并非直直向前刺击，而是带起一个向内弯曲的巧妙弧度，恰好从横挡在前的矛杆上方掠过，直取对方露出的胸前空当！

    刺啦——！

    又是一记布匹撕裂的轻响。攻击距离有限，钢爪的长度并不足以直接刺穿对方，仅仅只是划过了胸前的衣料，但这也完全够了。锋利的爪尖轻易撕开了防雪斗篷的领口，兜帽也被扯得向后滑落了一些，衣襟敞开，露出了其下略显陈旧的皮革胸甲，以及某个隐约可见的纹章图案。

    “什……”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臂盾竟有如此诡异的攻击方式，虽然未受实质伤害，但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吓也足以打破他的战斗节奏和心境。无心恋战的他用膝盖顶在臂盾表面，借助反冲力就势向后飞跃，主动从这激烈的格斗圈中抽身而出，瞬间与天罚拉开了数米的距离，也同时意味着胜负的分晓。

    “好——！！！”

    “头儿威武！”

    “酷！”

    身后，蒙格和獠牙卫队的兄弟们爆发出一片欢呼与喝彩，士气大振！

    天罚抬起左臂，将五根染着些许布屑的钢爪重新收敛回盾内，右手的瓦格哈尔斜指地面，继续维持着蓄势待发的备战姿态。他微微喘息着，眼神却明亮而锐利，紧紧锁定着数米外那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还要——再打一遍吗？”

    那位神秘的持矛者沉默了。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在平复着剧烈搏斗后的气息。

    良久。

    “你的盾……可真怪。”一个异常沉稳的沙哑男声缓缓从兜帽下传出，语调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还能听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声音并不年轻，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沧桑与深邃——身手如此矫健的敌人，竟是一位老者？

    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把长矛使得这么溜？这老爷子……倒是真狠。天罚心中暗自一惊，却未减半分警惕。

    没等天罚有所回应，却见对方主动抬起了一直隐藏在袍袖之中的左手，并非攻击，而是掀开了碍事的兜帽，同时也将自己的全貌彻底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短而平灰白色头发，钢铁般坚毅的硬朗面孔，修理得齐整的胡须，以及那一对耸立在头顶的尖锐兽耳，很明显是犬科动物的特征。

    狗？不对，狗的耳朵大多是下垂或半立，很少立得如此笔挺、如此充满骨气和攻击性。那眼神，那气质……这分明是一只狼！一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狼！但是……灰狼？灰狼又怎么会与他们敌对、在此伏击他们呢？莫非……是洛戛手下的真狼？

    各种念头在天罚脑中飞速闪过，让他一时间有些愣神，然而老狼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的实力……确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老狼的双眼灼灼紧盯天罚，沙哑的嗓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伴随着话锋突然一转，战斗的火焰再次在他眼中升腾而起：“但这——可还没完！”

    话音未落，老狼挥舞手中长矛，再次摆出了对战的姿态。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双手持矛！右手依旧稳稳握在矛杆的中后部，而那只一直隐藏在袍袖之下的左手则紧紧有力地握在矛杆前部，与右手形成了一个标准稳固的双手持矛架势。正对面的天罚看得分明，那只紧握矛杆的左手并未持有什么暗器，也并非蓄势待发，其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显示着主人历经的无数征战。更重要的是——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略显狰狞的疤痕！

    天罚心中的疑惑瞬间解开了。怪不得他先前一直隐藏左手，只用右手单手持矛。不是为了隐藏杀招，而是因为……不想让敌人看到自己的残疾。

    “等一下！”

    正当双方再次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时刻，天罚这边的蒙格却忽的大叫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急切：“天罚兄！先别打了！他，他好像是……友军！”

    “啊嘞？”天罚一愣，顺着蒙格的手指看向那老狼前胸。刚才钢爪一击撕开了对方外袍，皮革胸甲上镌刻着的纹章图案也随之清晰暴露在雪光的映照下——那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蔷薇，线条简洁，却充满十足的力量感。经过老军师之前填鸭式的文化课恶补，剑齿虎对于保护区内各国的纹章图腾早已烂熟于心，而这朵蔷薇，分明是——

    狼国，帕雅丁家族！灰狼王国的象征！

    换而言之，眼前这只身手恐怖的老狼，以及他身后那些同样身披灰白斗篷、手持弓弩的伏击者……他们，全都效忠于帕雅丁家族！是紫葡萄的部属！是自己人！

    “啊呀！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蒙格见状，脸上瞬间堆满了懊恼和释然交织的笑容。他赶忙冲上前几步，下意识地想伸出手，试图与老狼来个表示友好的交握：“我们是狮族的突击队伍，奉我国储君殿下之命，特来为贵军押运补给的！哎呀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嘛！您看这事闹的……诶！”

    “站住！别过来！”

    老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厉喝，手中长矛倏地抬起，毫不客气地直直对准蒙格的喉咙，距离不过尺余！蒙格吓得浑身一僵，刷地一声高举双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老狼眼中的警惕光芒丝毫未减，他紧紧盯着蒙格，又扫过天罚和他身后的獠牙卫队，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质疑：“援军？我怎么没收到任何消息？女王陛下也从未向我等下达过接应援军的指令！”

    “呃……”

    蒙格语塞，天罚也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啊！尽管大漂亮几乎统筹安排了本次战役的全部事宜，不仅带来了狮族的援军，就连野犬、豺族的友军都有所联络和协调。可百密终有一疏，他唯独忘了——或者说，因通讯中断无法及时通知到——被重重围困在维迦山上的紫葡萄本人啊！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包围圈外的漂亮男孩制定了怎样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救援计划？又怎么可能知道，今晚会有一支来自狮族的突击队带着补给、冒险穿过敌军防线前来汇合？从山顶观察到战场南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在无法辨别敌我的情况下，就算是傻子，都会知道要加强戒备、提防可能的偷袭或渗透了。

    更何况，因为山上太冷，再加上隐蔽行踪的需要，无论是他们獠牙卫队，还是对面这些埋伏的灰狼们，全都身着带兜帽的防雪斗篷，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恰好把身上仅存的那些动物特征给遮掩住了。在这黑灯瞎火、风雪交加的深夜山林里，谁能一眼就看清彼此斗篷之下究竟是人形拟态的动物，还是真正的人类？意外爆发冲突，自然在所难免。

    眼瞅着那锋锐的矛尖直指自己的喉咙，蒙格吓得冷汗直流，赶忙再次高声解释，同时准确报出了己方部队的所属番号。纵然如此，老狼却依旧是一副“老子信了你的邪”的怀疑神情，冷酷的逼问一个比一个尖锐：

    “你们说是狮族的友军？口说无凭！既然是上山支援，为何女王陛下没有提前通知我等？此为一疑！南线炮声震天，你们又是怎么从敌人眼皮子底下带着补给偷渡过来？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此为二疑！而且——说是押运补给，你们押运的东西呢？粮草呢？药品呢？弹药呢？难不成就带着脑袋上山来了吗？此为三疑！依我看，你们分明就是犬族派来的奸细，冒充友军，试图诈开我军防线！儿郎们——！”

    “在！”数十个低沉而整齐的吼声同时响起，唰啦一声，所有灰狼齐刷刷抽出佩剑，弓弩上弦的嘎吱声再次密集响起！

    得！天罚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这老家伙，戒心不是一般的重，还真是事多！油盐不进啊！要是格林能跟自己一起打头阵，那就好解释多了！同僚相见，对个暗号、亮个身份，一切误会自然烟消云散。可偏偏……狼崽子们与运输补给的庞大马队都还远远落在后面，在这积雪没膝的山林中艰难跋涉，还没赶上来呢！

    眼下这局面实在复杂，前有这武力值超高、偏偏戒心也极高的老狼堵路，后有四周林子里藏着的不知道多少弓弩手。解释不通，又不能真的动手死磕，要不然可就彻底变成自相残杀的笑话了……天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刚想硬着头皮再试着解释几句，哪怕能亮出漂亮男孩的信物让他们信服……

    “咋回事啊，黑三叔？”一个懒洋洋的年轻嗓音打着哈欠，从黑影幢幢的灰狼队列后响起。来者同样歪歪斜斜裹着灰白斗篷，揉着眼睛晃悠到了老狼身边，“我就才眯了一小会儿，这儿……怎么就打起来了？”

    “你！怎么才来？！”老狼的怒火瞬间转移，一把揪住来者的领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又躲雪里睡大觉了？！让你放哨！哨呢？！敌人都摸到鼻子底下了！”

    “哎哟！轻点！我，我这是蛰伏！您老教过的潜伏技能，咱不得实践实践嘛！”年轻公狼一边用左手扒拉，一边嬉皮笑脸地强行狡辩。有些巧合的是，他右边的袖管自肘部以下空空荡荡，在寒风中无力地晃荡，看起来和这位老前辈一样，也是一只缺了点部件的残狼。

    天罚眼睛一亮，急声喊道：“灰满？是我，天罚啊！剑齿虎！快！给老爷子解释解释，我们是来送补给的，自己人！”

    那狼闻声一愣，扭过头，睡意朦胧的双眼对上天罚急切的面孔，瞬间瞪得滚圆。“我去——！！剑齿兄？！真是你？！”他怪叫一声，猛地挣开老狼的手，又惊又喜：“你怎么跑这来了？！咋还跟黑三叔打起来了？！”

    不错，来者正是灰满，他不可能认不出天罚，毕竟他可是这世上第一个亲眼目睹剑齿虎人形态的好兄弟呢。也正是在那次的并肩作战中，灰满不幸失去了右手，更因为后续的伤口感染恶化，被迫连带着小臂一起截肢了。那段在船舱病榻上高烧不退的灰暗日子里，天罚的探望和鼓励给了他莫大的支撑。现在来看，灰满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当一个左利手，只是用左手做事——握武器、拿东西、甚至是挠痒痒——看起来总还是有些别扭和不协调，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适应。

    “怎么，你俩认识？”老狼愣了愣，狐疑地来回打量。

    “何止认识，过命的兄弟！”灰满一个箭步蹿到两人中间，左手用力拍了拍天罚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江都那会儿，要不是他把我拖出来，我早没了！黑三叔，这位天罚兄弟，现在跟着狮族的储君殿下做事，柳瓦夫人那儿亲自备过案的！您要是不信——嘿！那您就自己去问女王陛下吧！反正她的寝帐就在后面山里，咱现在就去！看看陛下到底是拿鞭子抽我，还是夸我给她搬来了救兵！”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最后索性脖子一梗，摆出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反正我说的是大实话”的无赖架势。

    “所以说……他们真的是狮族的友军？”

    老狼的目光在灰满和天罚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厉色慢慢褪去，但眼里疑虑的影子并未完全消散。就在这时——

    “啊——！”

    “哎哟！”

    “什么东西？！”

    两侧树冠上，几乎同时传来短促的惊呼声！

    “怎么回事？！”老狼霍然转头，只见那些埋伏在树冠上的灰狼弩手们此刻竟全部化作熟透了的果实，接二连三从高高的树冠上摔落，发出一片痛苦的呻吟，未等人有所反应，几道纤细而异常敏捷的身影又紧跟其后，轻盈而无声地稳稳降落在雪地上。火把的光芒照明了为首者的身份，正是红和白眼，她们和几名身手最矫健的玛莎雌狮一直潜伏在附近，负责执行外围警戒任务，眼下也终于是姗姗来迟了。

    “怎么回事？”红还是像以往那般下巴微扬，一只脚还随意踩在一个趴倒在地挣扎的灰狼弩手背上，同时将目光逐个扫过剑拔弩张的对峙双方，最终落在了一脸惊怒的老狼身上。她挑了挑那好看的眉毛，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看这架势……莫非是真狼，或者犬族的部队摸上山来了？需要我们帮忙，‘调解’一下吗？”

    玛莎营的雌狮们并没有像獠牙卫队那样穿戴着遮掩特征的兜帽，故而她们头顶的圆润狮耳完全暴露，胸前雕刻的纹章也得以完整呈现在众狼面前。老狼仔仔细细地在红和白眼身上来回扫视好几遍，尤其着重确认她们胸前那独一无二的玛莎狮徽记，以及那绝不可能作假的狮族鲜明特征。良久，他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脸上如临大敌般的紧绷神色迅速消融了。

    “嗨！没有真狼，也没有狗腿子，只有一只瞎了眼的老狼噢！”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自嘲的苦笑。众目睽睽之下，老狼将手中长矛轻轻顿在地上，随即上前一步，对着天罚和红主动横臂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重礼。

    “灰狼王国，帕雅丁女王麾下斥候统领，老将黑三——拜见诸位友军将领。方才多有得罪，实在失礼了。”

    黑三？！天罚闻言，心中震惊不已。这可是在狼国、乃至整个保护区都赫赫有名的一员宿将啊！先前漂亮男孩在给他“补课”狼国历史和风云人物时，便对这位老将多有提及，语气中不乏敬意。后来，在跟疤鼻、半尾等好兄弟一起喝酒吃肉、吹牛侃大山时，也少不了有关这位传奇老将的各种话题与闲聊。

    老黑三，辅佐帕雅丁家族已有三世。从灰狼主父阿克拉开始，便一直在帕雅丁帐下效忠，历经阿克拉、少狼主，时至今日依旧活跃于军中，他文武双全，智勇兼备，为灰狼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据称，他善使一杆铁脊蛇矛——想必就是眼前这杆造型奇特的兵器了——武艺高强，是狼女王颇为倚重的前辈和左膀右臂。说来也有趣，跟缺了右手的灰满差不多，黑三也是在年轻时的一次战斗里不幸失手，造成轻度残疾，但他只是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被削去，故而依旧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靠着剩下的八根手指打拼了大半辈子，鲜有败绩，其坚韧与勇武可见一斑。狼国的吟游诗人们常常一边弹奏着竖琴，一边传唱着有关黑三的赞歌：“狼君帐下老黑三，掌中挥舞矛一杆。战场搏击杀声酣，鲜血溅沾满衣衫！”

    这位……竟然就是本尊，活生生的传奇！竟然在这里，在这种情形下，差点跟自己打得你死我活！天罚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有后怕，有庆幸，更多的则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慨。他也下意识地收起瓦格哈尔，上前一步主动伸出自己的手。

    在握住黑三右手的刹那，天罚只觉自己的掌心传来一股异常滚烫的温度。那温度并非仅仅是体热，更像是蕴含着这位老将体内依旧熊熊燃烧的斗志，这是历经无数血火洗礼后方能沉淀下的沧桑力量。他甚至还能隐约感受到，对方掌心下激烈跳动的蓬勃脉搏——那颗独属于狼的赤诚之心。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紧盯黑三那双火热的眼眸。这双眼……可真是炯炯有神啊，简直像是一对在深邃的黑暗中，执着闪烁微光的……

    萤火虫？

    不知为何，天罚在脑海中忽的闪过了这个有些奇怪的联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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