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交叉领域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在这一望无垠的草海中央,她所立足的山丘宛若孤岛般突兀。
荒草在萧瑟的风中伏倒,如同昏黄黏浊的浪,涌向天际线处那道深色的密林边际。天高云阔,风语如歌,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迷雾。前途未知,后退无路,唯有双脚仍机械地一步接着一步,固执迈向那片吞噬地平线的幽暗森林。
走下缓坡,一人高的长草瞬间将她吞没。世界急剧收缩,只剩下周身几步见方。视觉、听觉,皆被这沙沙作响的枯黄屏障隔绝。没有同伴,没有言语,只有草秆摩擦衣袂的窸窣,像无休止的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草叶与泥土将腐未腐的沉闷气息,眼前的绿是疲乏的、濒死的黄绿,透着深秋的肃杀,预示着凛冬的降临。或许不久,这里便会只剩一片寂静的褐黑——正如这个注定滑落深渊的世界。
她走了很久,又或者只走了一小会儿。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身后的山丘并未远去,但天色已从明亮转为慵懒的金黄,又渐渐染上暮色的昏沉。当她终于触及草海边缘,双脚踏上林地松软的腐殖层时,最后一缕夕阳正从高大的树冠缝隙间溜走,给墨绿的针叶镶上黯淡的金边。她没有停留,侧身挤进灌木与巨树夹峙的狭窄小径。
就在踏入林荫的刹那,寒意扑面而来。
潮湿的泥土板结覆盖上灰白色的硬霜,所有裂缝都被晶莹的冰凌填满。夕阳残存的暖意被彻底抽离,视野所及,只剩下各种深浅不一的灰、蓝、黑。冷,刺骨的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轻易穿透她单薄的衣衫,扎进皮肤、钻进骨髓。夜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临,然而本该漆黑的林梢上空,却被一种不断流淌变幻的诡异光晕所笼罩——是极光,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极光。那光透过枝叶缝隙筛下,将整片森林映照得如同沉在冰冷深水下的梦境,寂静,无声,带着异界间的妖异,悄无声息演奏着一曲独属于这无星之夜的咏叹调。
小路越发崎岖难行,布满碎冰、滑石和裸露的虬结树根。横生的枝桠带着冰挂,不时勾住她的头发,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冰冷的痛感。寂静无边无际,除了自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她听不到任何鸟鸣虫嘶,仿佛所有生命都已消逝。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飘落,在头发与眉毛上凝结成冰粒,每一次吸气都像钝刀刮过喉咙和胸腔,带来灼痛和窒息感。手臂冻得发僵,每一次抬起拨开障碍都无比费力,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惯性麻木抬起、落下,直到脚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见一道被冰棱划开的伤口,正缓缓渗出颜色暗沉近黑的粘稠液体。
我究竟……在做什么?
她停下,将受伤的右脚踩进堆积的松雪里,看洁白的雪粉迅速被染污,疑问带来的是更深的空洞和疲惫。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肌肉酸疼得不停颤抖,头痛得快要裂开,视线一阵阵发黑模糊,唯有胸腔里的心脏,在微弱而顽固的跳动中证明着她的存在。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里?要向谁证明什么?又为什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没有答案。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心口,想要寻求说服自己的倚靠,然而直到手掌紧贴空空如也的前胸,她才终于记起——那片曾承载着沉重温暖的所在终究是永远逝去了,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曾经被她紧紧攥在心底的记忆。
回头望去,来路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仿佛她所经历的跋涉与苦痛都只是一场从未存在过的幻觉。
走上这条路,便无法回头了。
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大概是个自嘲的弧度。她转回身,面向同样深邃而未知的前路。
头有多疼,手脚有多冰冷,这又怎样?能做的,就只有一步、一步、又一步。既然过往早已迷失,那么剩下的路,就由我自己来走。
随着步伐加快,奇异的转变发生了。那禁锢全身的酷寒似乎随着她加快的脚步而不断松动,发梢的冰凌融化成水珠滴落,脚下咔嚓作响的硬雪变得湿软。麻木的手和脚开始恢复知觉,冰冷刺肺的呼吸逐渐变得顺畅,虽依旧寒冷,却不再那么痛苦,身体深处,酸痛僵硬的肌肉也渗出一丝暖意,令生命之轮重启微弱的循环。伴随着她奋力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黑暗骤然被抛在身后,眼前随即豁然开朗,一条银亮小溪唱着欢快的歌横在眼前,在清泠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泽。
她跪倒在溪边,用冰冷的流水拍打脸颊,稍解身体的灼热与精神的困顿。掬饮几口清水,她抬眼望向对岸,掩映在稀疏林木之后的,是一处她毫无印象的废墟。
不,比起废墟,那更像是充斥着古老时间残痕的遗迹。此地杂草丛生,随处可见低矮的断墙与倾颓的石柱,碎瓦散落,粗略呈现着建筑的大致轮廓。更远方的地平线上,太阳尚未升起,深蓝色的天幕上依稀残存几颗依依不舍的星子,将这处遗迹衬托得愈发清冷,仿佛是被整个世界完全遗忘,成为了时间之外留存至今的往事。
正如她所失去的那些。
当她将视野向下平移时,无神的双瞳却骤然紧缩了——遗迹正前方的石阶上,分明矗立着一座碑。
其实与其说是石碑,倒不如说是一只被凝固了身形的鸟。石柩造型的方正身躯两旁延出弓矢般的双翼,犹如倒转的三叉戟斜插于地面,与遗迹荒颓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
恰在此时,第一缕晨光跃出地平线,自碑后喷薄而出。炫目的白光让她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那石碑的位置,恍惚间竟立着一个挺拔的背影。狼耳耸立,红色的围脖自右肩垂下,在渐亮的天光中猎猎飞扬。
“……哥?”
她失神地伸出手,然而幻影却如朝露般消散。那里依旧只是石碑,沐在越来越亮的金色晨曦中。
念念不忘的,终已永逝。
她踉跄着冲进溪流,水冰冷刺骨,流速颇急,最深的地方没过了大腿。她咬紧牙关,挣扎涉过溪水,湿透的衣摆紧紧贴在身上,更添寒意。爬上对岸滑腻的石阶,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扬起的尘土在光束中飞舞。如果所有美好都注定流逝,请至少给我怀念的勇气,能让我在心底为往昔留下一席之地。
石碑静立于最高处的平台,沐浴在两侧残破门柱间漏下的清澈光柱中。光与影的界限横贯遗迹上空,她与碑默然相望,对峙于石阶顶端的交叉领域。
走上前,拭去表面的浮尘,她的心脏几近停跳。
果然,她没有看错。石碑的核心,那模棱的轮廓,晶体的质地,近在咫尺的剔透,触手可及的冰凉,光洁表面倒映出的疲倦容颜——正是她所失落的美好。无瑕胜玉,至洁过冰。
回忆如洪水倒卷,冲垮了心间所有堤防。她抬起右手,食指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点晶石表面,淡紫色的光晕自接触点荡漾,瞬间漫溢她的视野,那泪滴状的水晶核心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从石碑脱离后缓缓上升,最终静静悬浮在她摊开的掌心之上。她无法将其掌控,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光芒愈盛,将周围的断壁残垣、荒烟蔓草,乃至刚刚跃出地平线的朝阳,都浸染上一层虚幻而瑰丽的紫晕。
然后——
世界像琉璃般碎裂了。
无数道漆黑的狰狞裂痕凭空出现,以水晶为中心,疯狂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天空、晨曦、遗迹、溪流、森林……所有景象都在碎裂、剥落、坠入虚无的黑暗。就连她脚下的石阶也轰然塌陷,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在无声的惊悸中下坠,唯一能做的就是奋力向上伸手,徒劳地想要抓住越来越远、越来越黯淡的水晶。紫色的光幕在视野中变成了光点,直到最后,就连那仅剩的光芒也迅速被下方汹涌而来的绝对黑暗吞噬,渐行渐远,终将消散……
她从窒息般的黑暗中惊醒。
眼前光影凌乱,耳边嗡嗡作响。她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湿透了单薄的睡裙。过了不知多久,熟悉的帐内陈设才逐渐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清晰——雕着帕雅丁蔷薇纹样的深色床柱,厚重的天鹅绒帷帐顶篷,真正的现实涌入眼前。
是梦。一场漫长、冰冷、充满失去与坠落感的噩梦。
行军帐里很暖和,厚重的毛毯紧裹身躯,鹅毛枕依旧温柔地紧贴后脑。然而她却是如此虚脱,甚至就连抬手掀开毛毯的轻微动作都能引发袭向四肢百骸的酸疼,头晕眼花,身体像被碾过一样酸软无力,光秃的帐壁和黑暗的阴影在不断旋转。
我还在发烧吗?捂住微微发烫的额头,她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体慢慢坐起。整个身体都仿佛变迟钝了,唯有眼角囤积的潮湿未有过多的停留,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沿脸颊流淌而下。环顾四周,因为是随军征伐时的临时住处,故而帐内的陈设略显简洁:带窗幔的鹅毛床,随意放置少量妆粉的桌台,修着金边的镜子与衣箱,以及悬挂的地图……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她抬手拭去眼角冰凉的湿意,缓缓拉开床幔,将冰凉的双脚探进床边的毛绒拖鞋。然而在右脚踩下去的瞬间,她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待抬腿查看时,赫然发现脚心多了道浅浅的伤口,有如弯月般横卧足弓之下,依稀残存着淡淡的血痕。
……这是什么时候弄伤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它?
背心有些微微汗湿,她只觉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爬上心头。
她将脚塞回拖鞋,转向梳妆台。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额前,散乱的长发从两侧肩头滑落,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深邃却饱含倦意,苍白的脸颊上泪痕宛然。
“没有你,我果然又变成一个爱哭的小女孩了呢……”
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抬手抹去泪痕,同时摇亮桌案上的油灯。温暖的黄光驱散了一角昏暗,也照亮了不远处悬挂的巨幅地图。维迦山脉如狰狞的脊骨贯穿中央,代表己方的蓝色线条被敌对的红色箭头重重包围,挤压在山间的狭小区域,岌岌可危。
现实,往往比最荒诞的噩梦更加冰冷彻骨,更无可转圜。
情况已经到了不能再烂的地步。由于“盟友”洛戛的不战而退,她亲率的这支帕雅丁军队已彻底成为孤军,不仅与后方由格林率领的辎重部队音讯断绝,犬族重兵更是已将维迦战场团团包围。据侦察部队冒死带回的消息称,已确认的敌军数量至少是己方的五到六倍,这还不包括仍旧重兵屯驻、虎视眈眈的维迦以北江都战区。大漂亮等援军或许已经就位,但他们千里驰援,能带来的兵力必然有限,更要面对外围敌军重重阻截,再加上内外联系完全中断,想要强行破围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若依托维迦山险峻地形坚守,逐步消耗敌军锐气,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怎奈此次攻势过于仓促,随军给养早已告罄,根本无法支持长期困守的战略目的,尽管她已经下令严格分配食物,但终归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在昨日,全军已然宣告断炊,就连她这个女王的晚餐也只剩半块陈年黑麦饼。面对营中渐渐压抑不住的饥饿与躁动,她不得不站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压下喉头翻涌的苦涩与虚浮,用尽可能沉稳且充满希望的声音给他们画一个虚空的大饼——“将士们,再坚持最后一日!我已收到格林与狮族盟友的确切讯息,他们的补给车队最迟明日,必到我军营中!”
虽然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但这也同样意味着,她将自己与全军剩余的全部希望,都绑在了一个名为“明日”的脆弱倒计时上。每一分、每一秒的滴答作响,都敲打在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但她已经别无选择。
眼下,约定的时限所剩无几,全军崩溃似乎已近在咫尺。
绝境,和上一次的绝境何其相似。她不禁又想起了两年前的雪鸣山之战,同样的身陷重围,同样的粮草殆尽,同样的士气低落,甚至是她同样的高烧不退……那一次,是兄长近乎无情地将她塞进车驾,命令若尔盖的部曲不惜一切代价护送她撤离战场,最终留给她一个空空如也的王位,以及一座为了忘却而纪念的金色丰碑。然而命运终有定数,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为她挡住枪林弹雨、为她挣得一线生机了。或许,这正是上天对她抛弃兄长的背叛所做出的惩罚……
透过厚实的布料,帐外忽然响起守夜士兵巡更报时的梆子声,沉闷而规律。凌晨四时,天快要亮了。天亮之后,她该如何走出这座寝帐,去面对外面那些饥寒交迫、希望落空的将士们?是看到更多绝望麻木的眼神,是听到压抑不住的抱怨呜咽,还是更糟糕的……哗变?
也许,冰冷的刀锋此刻就藏在某个帐篷的阴影里,只等黎明来临,承诺落空,便会……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等一下,传入耳中的除了那单调的梆子声,似乎……还有别的?
不是预想中的死寂,也不是压抑的哭泣或愤怒的咒骂,而是……隐约的嘈杂喧哗?其间甚至还夹杂着某种欢腾的调子,像是歌声,根本不像是一支饿着肚子的军队所能唱出来的。
怎么可能?!
她甩了甩依旧昏沉的脑袋,怀疑是高烧带来的幻听。凝神再听——没错!虽然模糊,但确实是人声,是许多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绝境中不该有的活气!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强烈的惊疑混合着一丝渺茫到不敢触碰的希冀,暂时压过了身体的极度不适。她强撑着摇晃站起,绵软颤抖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体重。没有心思换衣服了,她披起椅背上那件惯穿的风衣,甚至来不及系好腰带,只是胡乱地裹住睡裙下单薄的身子,深吸一口带着火炉余烬的冷空气,伸手掀开了羊毛帐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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