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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残符惊旧梦,风雪启荒冢

作者蔚楠琮博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01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北冥风月 》 封面

    题记:半符载尽前尘事,一径风雪探幽冥。

    天刚蒙蒙亮,薄霜凝在哨营的木栅栏尖,冻得剔透晶亮,指尖一碰,便能粘下细碎的冰碴。凤鸣谷哨营的将士已休整一日一夜,熬了半宿的守夜士卒围坐在篝火旁打盹,火上温着的麦粥咕嘟轻响,混着烤干面饼的醇厚香气,漫出半里之地。

    凌逍天未亮便起身。徐墨遥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经昨日清创缝合后依旧高热不退,昨夜祭拜母亲时又喝了酒、吹了风,整日昏昏沉沉,似睡非醒,营中大小事务便尽数落在了凌逍肩上。

    他刚接手练兵与庶务,半点不敢懈怠:伤兵按伤势轻重分了帐篷,金疮药与热姜汤逐帐送达;战场上缴获的兵器拭净血污,按品相分类规整妥当;昨夜伏击阵亡的哨营将士,遗体统一迁至谷外乱葬岗安葬。

    他还特意叮嘱几个负责收殓的士兵,把牺牲的修罗卫和兽营兄弟单独安置在谷口向阳背风的坡地,为每人削制方正木牌,但凡能记起的姓名、籍贯、小名,尽数刻于牌上,不让忠魂无迹可寻、无人铭记。

    此前,兽营不少士卒心中不服凌逍。众人皆知他是戴罪出身的重犯,只当他是凭着几分粗浅身手、恰逢凤鸣谷伏击的运气,才被徐墨遥破格留用,甚至私下揣测他擅长谄媚逢迎。可当他们看见凌逍跪在雪地里,俯身替断腿小兵绑扎夹板,指尖冻得通红皲裂,指缝沾满泥污血渍却面不改色;又见他将贴身揣了三日、舍不得食用的风干肉干,掰碎分给蹲在角落啃冻窝头的年少小兵,一众士卒尽数缄口,悄然压下了心底的偏见与闲话。

    两名年长士卒靠在栅栏边低声闲谈,语气满是改观:“先前我还以为他是靠讨好上位,如今看来,是个实打实做事的人。”

    另一人咬了口温热的面饼,重重点头:“昨日突围救徐将军,他冲在最前,杀敌之势比修罗卫老兵还要狠厉,能有这样的头领,算是我们的福气。”

    阿良蹲在凌逍身侧擦拭腰刀,粗布摩擦刀刃发出沙沙轻响,刀身澄澈光亮,足以映出人影。他嘿嘿笑了两声:“逍哥,我之前还以为你只会冲阵砍人,没想到打理这些琐碎庶务,也这般周全妥当。”

    凌逍刚要说话,脚边忽然蹭来两团暖乎乎的毛团。一黑一白两只还没半人高的小霸天狮,鬃毛柔软蓬松,黑色的小家伙嘴里叼着个沾了血和泥的铜疙瘩,甩着粗壮的尾巴,将物件轻轻丢在他靴前,随即亲昵蹭着他的裤腿呜呜轻鸣,圆眸亮晶晶的,满是邀功的雀跃。

    凌逍弯腰拾起铜片,用袖口细细拭净泥血。铜片边缘留有清晰刀砍痕迹,正面雕琢着半只张牙舞爪的霸天狮,背面镌刻着古朴篆字,细细辨认,可看清“镇西军”三字。错金纹路顺着狮背蜿蜒起伏,触感凹凸分明。他曾听徐墨遥偶然提及,慕容家专属的狮符为先皇亲赐,纹路之中掺有北冥独有玄铁粉,日光之下会泛出淡蓝微光,天下仅此一份,绝无伪造可能。

    就在指尖碰到错金纹路的刹那,凌逍脑海骤然嗡鸣,数段破碎的过往画面毫无征兆地翻涌而来。

    耀眼日光铺满牛皮帅帐,帐顶温热发烫,案上静静摆放着一枚完整狮符,纹路与手中残片别无二致。一名身着玄色盔甲的男子俯身轻抚他的头顶,声线低沉厚重:“此狮符可调千军万马,待逍儿长大,持半块在手,便可护你所想护之人。”

    画面骤然一转,漫天雷火燎原,染红整片天际,刺鼻的烟火灼烧着喉咙。一道银甲身影将他护在怀里,在烈火中奔逃,甲片滚烫灼人。他死死攥紧对方的衣摆,视线模糊,只看得见对方下颌一道深刻陈旧的疤痕。

    “逍哥?逍哥?你发什么愣呢?”

    阿良的呼唤骤然将他拉回现实。凌逍这才察觉,自己攥着狮符的指节早已泛白,锋利的铜边划破指腹,鲜血渗出,浸染错金纹路,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不动声色将狮符残片揣入怀中,抬手轻柔抚摸两只小狮子的鬃毛,温声道:“去陪你们娘亲养伤,回头给你们加餐,赏两只肥嫩的烤兔子。”

    两只小狮嗷呜轻唤,摇着尾巴奔向帐房,途中偶遇拎着肉干的伙头兵,顺势叼走两块肉干,惹得伙头兵在身后笑骂不止。

    肃穆清冷的营盘,难得漾开一丝轻松暖意。

    凌逍转身走向坡地坟冢,蹲身替新晋安葬的牺牲将士刻制木牌。小刀锋利利落,木屑簌簌落下,沾满他的指尖,数次被木刺划破皮肉,他也未曾停歇。刻到最后一块木牌时,他的指尖骤然一顿——这块木牌,属于十六岁的玄鹰卫小兵小石头。

    昨日在溪边休整,少年还红着脸凑到他身前,眉眼明亮,满心期许地说着归乡后的念想:等战事结束,便回乡迎娶邻家阿秀,为她打一副银镯,盖三间瓦房,院中种满她最爱的腊梅。

    彼时凌逍还笑着应下,许诺待他成婚,必送上最重的贺礼。

    谁知世事无常,转瞬天人永隔。

    凌逍收拾小石头遗物的时候,还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翻出半块绣着梅花的帕子,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想来是少年攒了许久的心意,准备送给心上人的珍宝。他心底酸涩翻涌,深吸了一口气,把“小石头”三个字刻得格外深,又在名字下方,细细添了一枚镯子纹样、一朵盛放腊梅,默默替少年圆了未尽的念想。

    刻罢木牌,凌逍把仅剩的半块肉干与梅花绣帕轻轻放在坟前。

    细碎白雪缓缓飘落,转瞬便薄薄覆住了帕面,温柔又苍凉。

    阿良蹲在他身侧,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怅然:“小石头上个月还跟着我练射箭,弓弦磨得满手血泡也不肯歇,说要练好本事上阵杀敌、积攒军功,给阿秀攒够嫁妆。”

    凌逍默然不语,指节攥得发白。他前世戍守边防,见惯了少年战士埋骨疆场的结局,每一次见证这般鲜活生命骤然凋零,心底都堵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喘不过气。

    落雪渐密,层层叠叠覆上两人肩头。阿良拢了拢单薄的衣襟,轻声劝道:“逍哥,回营吧,徐将军还等着我们汇报营中诸事。”

    凌逍抬眸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坟,默然起身,跟着阿良折返哨营。

    雪地留下两道深浅交错的脚印,转瞬便被新雪渐渐掩埋,仿佛从未存在。

    凤鸣谷哨营。

    主营帐内暖意融融。铜盆中炭火熊熊跳动,驱散了帐外的冰封严寒,与帐外的凛冽天地判若两境。徐墨遥倚在床头休憩,肩头伤口刚换新药,纱布隐隐沁出淡红血色,他面色苍白憔悴,额间覆着一层高热催生的薄汗,气息微弱不稳。

    洛辰揣着一封密信匆匆掀帘而入,袍角沾着未化的雪粒,额间薄汗未消,素来温润清透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师兄,我在张定远的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你看这火漆印。”

    洛辰掌心摊开,除了泛黄的密信,还躺着半块老旧桃木符咒,常年摩挲让符面温润发亮,隐隐透着微弱灵力。

    徐墨遥目光落上火漆印的瞬间,手中药碗骤然一晃,少许药汁泼洒在被褥之上。那火漆之上,缠绕雷纹衬着剑形轮廓,角落嵌着一枚极小的“雷”字,是他年少时再熟悉不过的印记——正是师门惊雷宫专属的印信纹路。

    师父惊雷子曾言,六十年前惊雷宫一夜倾覆,满门三百余人葬身火海,无一人幸免,宫中所有印信符篆,本该尽数随大火湮灭于世。

    他抬手展开信纸,纸面陈旧泛黄,大半字迹都被秘药消蚀殆尽,只剩半行模糊可辨的字迹:「事成后兑现承诺,迎你回……」余下笔墨尽数漆黑糊化,再无半分可辨识的痕迹,透着无尽诡异。

    帐内一时死寂,唯有炭火噼啪轻响。洛辰指尖死死攥着符咒,指节泛白,指甲几欲嵌入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震颤:“师父从未细说惊雷宫灭门真相,只说当年满门尽灭,唯他一人独活,数十年追查,始终找不到叛徒踪迹。张定远区区一个哨营屯长,怎会持有惊雷宫密信与专属符咒?难道当年的灭门惨案,还有师门核心之人幸存蛰伏?”

    他抬手将桃木符咒递至徐墨遥面前,指尖触及符面的刹那,一丝微弱却熟悉的雷力顺着指尖蔓延而上,顺着经脉蔓延周身。洛辰眼底骤然沉凝,语气愈发凝重:“此符需核心弟子以自身精血炼制,外人无法催动。我适才引动玄力探查,察觉到残存的师门魂魄气息,对应当年失踪的一位师门长辈。师父曾说,这位长辈天资卓绝,年少修为便冠绝同辈,本该执掌惊雷宫,却在灭门之夜离奇失踪。”

    “师父常追忆往昔,满心唏嘘。”洛辰喉结滚动,缓缓道出尘封旧事,“这位长辈年少下山除祟,结识一位南幽孤女,心生情愫,私定终身。可惊雷宫门规森严,严禁弟子与南幽人通婚,他被罚跪思过崖三月,双膝重伤,依旧不肯割舍情意,只能暗中送走女子,期许日后执掌宗门,便可光明正大迎娶。可短短半年,惊雷宫惨遭灭顶之灾,那位南幽女子,也自此杳无音信。”

    说到此处,洛辰眼底满是寒色。他从前始终以为,惊雷宫覆灭是西沧敌军所为,可如今密信符咒现世,他才猛然惊觉,当年的血海深仇,或许早已与南幽暗流紧紧纠缠,真相远比众人所知的更加阴暗复杂。

    徐墨遥默然良久,指尖轻轻叩击案上残符,眼眸沉如浓墨。六十年前的宗门旧案、十年前的杀母血仇、暗藏勾结的南幽暗流……数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旧事,此刻悄然交织缠绕,织成一张无边巨网,自数十年前缓缓铺开,正一步步将他们所有人裹挟其中。

    帐内沉郁凝滞的氛围层层蔓延,良久,帐帘被寒风掀开,凌逍带着一身风雪踏入营帐。发梢沾染的雪粒,遇帐内暖意瞬间融化,凝成细碎水珠。他手中捏着一张褶皱的账目,声音低沉肃穆,打破了满室死寂:

    “当初随我们出征的一千二百一十七名兄弟,西沧军与鬼蜮僧箭雨之下折损三百余人,前日凤鸣谷伏击再损百余。如今可上阵者仅四百七十三人,伤兵三百一十二,其余弟兄……都葬在谷口坡地。能记起姓名、籍贯的,我已尽数刻上木牌,无迹可寻的,也标注了安葬出处。”

    徐墨遥攥着药碗的指节愈发泛白,依旧沉默不语,帐中唯有炭火零星炸响,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凌逍抬手取出怀中的半块霸天狮符,轻轻置于案上:“刚才两只小狮子在辎重堆里刨出来的,看着像是慕容家的物件,你认认。”

    徐墨遥目光落上残符的刹那,脸色骤然冰封,寒意彻骨。他自幼长于将军府,对这狮符纹路熟稔于心——这是镇西大将军慕容雷的专属调兵符,仅战时启用,平日封存于将军府最深密库,唯有慕容雷一人持有钥匙,绝无外流可能。

    旧恨骤然翻涌,十年前慕容雷一剑刺穿母亲徐暮云心口的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剑尖滴落的热血溅在他脸颊的温度,是他此生无法磨灭的刻骨伤痛。他始终不解,慕容雷既然狠心弑妻,为何还要将他留在将军府教养至十五岁,甚至默许他远赴望州边境从军历练。

    他从前笃定,慕容雷此番是要斩草除根,可这来路诡异的残符,让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不敢深究的疑惑。

    双重悬案压顶,帐内气氛沉重得几乎滴出水来。帐外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透过厚重帐幕变得沉闷悠远,提醒着众人,绝境未消,战事未歇,容不得半分沉溺怅惘。

    徐墨遥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抬眸看向二人,神色恢复沉稳:“旧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解营中绝境。”

    凌逍眉头紧锁,语气凝重:“粮草仅剩三日存量,伤兵无数,金疮药只剩三匣,再无对策,兄弟们难以支撑。”

    洛辰亦颔首附和,眼底满是警惕:“西沧、南幽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徐墨遥沉思片刻,目光笃定落向凌逍:“我知晓一处慕容家旁支墓葬,墓中藏有陈年存粮与陪葬金器,可解燃眉之急。凌逍,你懂这个,我信你。”

    凌逍头摇得像拨浪鼓,赶紧摆手:“老徐,你又来!说了八百回了,我不会盗墓啊,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徐墨遥没有接话,只握拳抵唇,低声剧烈咳嗽几声,脸色愈发苍白。

    洛辰满眼疑惑,上下打量着凌逍:“人人都说你因盗掘皇陵获罪发配巡督卫,如今怎么矢口否认?”

    “那是原……”凌逍险些脱口道出自己穿越到原主黄二牛的真相,话到嘴边又强行咽回,只得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反正老子不会。”

    “传杨黔西入帐。”徐墨遥淡淡开口,对身侧修罗卫吩咐道。

    修罗卫躬身领命,快步出帐寻人。

    凌逍瞬间松了口气,连连附和:“对对对!老杨是行家,找他准没错!”

    片刻后,杨黔西随修罗卫入帐。他快速扫过帐中众人,目光最终落向凌逍,带着一丝询问。可凌逍偏过头,单手遮着眉眼,刻意避而不看。杨黔西无奈,只得躬身抱拳:“将军唤我,有何吩咐?”

    徐墨遥放下药碗,抬眸看向躲闪的凌逍,语气平淡无波:“杨黔西,凌逍说,当年盗南幽皇陵一事,皆是你的主意。寻墓、开机关、取葬器,全程由你主导,他全然不知情。他还说……”

    “放你NN的罗圈冲天屁!”杨黔西瞬间炸毛,不等话音落地,指着凌逍当场反驳,“哪回掘墓探险不是你黄二牛打头阵?如今升官体面了,就想把脏水全泼我身上?啊?你TND……”

    凌逍被杨黔西贴脸开骂,身子都朝一边歪了过去,赶紧抓住杨黔西几乎戳瞎自己眼睛的手指,赶紧解释:“老杨、老杨,你别着急,这些话我可半句没说过啊!”

    杨黔西一愣,转头又点着手指朝徐墨遥走去,一副我明白了的腔调说:“哦~!我明白了……”

    杨黔西刚往前踏出一步,耳边便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徐墨遥指尖微收,硬生生捏碎了药碗一角。

    杨黔西脚步骤然定格,瞬间收敛所有气焰,抱拳、躬身、埋头,恭敬肃穆:“徐将军所言句句属实。”

    凌逍也吓得浑身一僵,立刻端正站姿,不敢再多言一句。

    洛辰抬手扶额,满脸无奈,心底暗自感慨这两人的离谱。

    徐墨遥轻轻拢了拢胸前被褥,气息虚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我不管当年主次是谁,如今七百多名将士困于此地,粮草、药石皆尽,再无出路,众人只会饿死、冻死、痛死……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骤然打断他的话语,洛辰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顺气舒缓。

    凌逍听着那虚弱的咳嗽声,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前世边防战士急症离世的无助、伤兵帐中将士隐忍的痛哼、自己亲手刻下的一排排木牌、账册上“粮草三日”的刺眼字样。一股滚烫的酸涩堵在喉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杨黔西垂首沉默良久,骤然抬头,眼神决绝,高声道:“行了,都别多说了!二傻子前些天摔伤了脑袋,自己是谁都搞不机敏,你们也别逼他!眼下没有别的出路,这墓,我一个人去闯!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了,我反正是不能看着兄弟们饿死、疼死。”

    凌逍闻言瞳孔骤缩,心底又气又暖。刚才自己只想盗墓这事别硬塞给自己,反正杨黔西就是盗墓的,他去就去了。现在一听杨黔西这慷慨赴死的样子,还挂念着自己“脑袋不好使”的事,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儿。

    “干嘛呢?!”凌逍一伸手把杨黔西拽到自己身边,瞪着他的眼睛质问道:“你逞什么英雄!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

    徐墨遥苍白的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虚弱模样,轻声道:“既如此,今夜即刻出发。”

    洛辰沉吟片刻,补充道:“调拨几名精锐修罗卫随行,途中护卫周全,应对突发凶险。”

    徐墨遥点头应允,语气凝重:“速去速回,最多两日,迟则追兵必至。”

    “遵命!”

    两人齐齐抱拳领命,转身欲退。身后却传来徐墨遥温和的叮嘱,褪去了方才的肃穆:“万事小心,凶险便即刻折返,人命,远比物资金贵。”

    凌逍与杨黔西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决然,再度躬身行礼,掀帘走出营帐。

    帐内重归安静,徐墨遥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低声呢喃:“凌十二这小子,性子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凌逍和杨黔西回到营帐收拾行装,凌逍神色凝重肃穆,杨黔西却难掩兴奋,喋喋不休:“逍哥,盗墓这活儿咱们从前最是熟练,等进了墓穴,说不定你脑子就彻底好使了!”

    凌逍抬脚轻踹他一下,语气无奈:“少贫,我可提前跟你说,我现在啥都不记得,到时候真有事,我可未必能护得住你。”

    杨黔西毫不在意,咧嘴笑道:“那我不信!哪回你也没撇下过我!要不是你,我都死八百回了!嘿嘿嘿嘿……”

    凌逍没有再接话,只是埋头翻找东西——那天晚上徐墨遥扔给他的青铜罗盘。

    入夜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凌逍带着杨黔西,又挑了八个胆大心细、身经百战的修罗卫,皆是无牵无挂的孤勇士卒,行事利落缄默。众人换上寻常百姓粗布衣衫,趁着夜色悄然潜出哨营。

    路上,凌逍一手持罗盘、一手捏着徐墨遥手绘的简易地图,忍不住低声吐槽:“这这这……画的啥玩意啊!新兵蛋子调的略图都比你强好吧,靠它能找着个叽吧毛啊找?!”

    杨黔西凑上前来,缠着他讨要寻墓口诀,说是凌逍都教徐墨遥了,理应也教自己。凌逍被缠得无奈,索性又把那天电影里的盗墓口诀说给他听:“寻龙十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杨黔西听得一愣,挠头疑惑:“逍哥,江湖先生说的是‘盘山’,不是‘缠山’吧?”

    凌逍当即嘴硬辩驳:“那是旁人盗版,我这是正宗摸金校尉口诀。”

    说罢他随意胡诌释义:“所谓缠山,是山间地气充盈、生灵繁茂,连野果都长势喜人,惹人垂涎,便是藏王侯大墓的吉地。”他抬手指向前方雪山,“你看那山,大雪封山,野果依旧不落,地气极足,定然藏有墓穴。”

    杨黔西半信半疑,反复对照山势与地图,最后狠狠拍了拍凌逍肩膀,满眼惊叹:“还得是你黄二牛!这都能找准!”

    凌逍不耐地甩开他的手:“说了别叫这个名字。”

    话音落下,他才发觉杨黔西正怔怔望着前方山峦。天色将晓未亮,晨曦微光染红天际,山间雾气升腾,山势蜿蜒沉稳,当真透着不凡气韵。

    凌逍本只想循着山势前行,摘些野果充饥,全然没抱希望,却不想刚登山前行数步,脚下骤然踩空,身形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

    他狼狈撑地起身,低头探查绊倒之物,只见雪地之下,半截厚重石碑静静掩埋,仅露出一小截碑身。

    杨黔西连忙上前搀扶,一眼瞥见石碑,当即徒手扒开周遭积雪。簌簌落雪褪去,碑身精致的灵兽浮雕与鲜红篆字渐渐显露,“慕容氏”三个大字清晰醒目,余下碑文尽数埋于冻土之下,无从辨识。

    仅此三字,便足以确认,此处正是徐墨遥所言的慕容家旁支墓葬。

    凌逍当场僵在原地,心底满是错愕:我靠?盗墓电影不是杜撰的吗??

    天色渐亮,众人围绕石碑探查一个多时辰,终于在藤蔓杂草层层遮掩的山壁间,找到了隐秘的墓穴入口。

    周遭古树枝干扭曲虬结,张牙舞爪笼罩在墓穴上空,山风穿枝而过,发出诡异的咯吱声响,似幽冥低语,阴森诡谲。晨曦碎光穿透枝叶,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为沉寂的古墓更添几分神秘寒凉。

    凌逍蹲在石门前挠头犯难,杨黔西与八名修罗卫坐在树根处休整歇息。他空有半生盗墓影视剧的见闻,毫无真实经验,能误打误撞找到墓穴,就已经不知道是踩了多少狗屎才换来的运气了,面对紧闭的古墓石门,一时束手无策。

    他时而起身摸索石门纹理,时而拨开石壁藤蔓探查机关,时而踱步观察地面浮雕,反复折腾半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寒风刺骨,杨黔西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开口催促:“逍哥,你今日怎么这般迟钝?从前开墓向来干脆利落。”

    凌逍叉腰扭头,没好气地道:“你行你上。”

    杨黔西讪讪摆手,低头继续啃食野果,不再多言。

    凌逍暗自无奈,影视剧里一目了然的机关线索,此刻全无踪迹,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忽然察觉到一处诡异细节:此时刚入寒冬,周遭地面皆结冰覆雪,唯独石门前方的浮雕地面,落雪消融之后毫无结冰痕迹,暖意异常,全然违背常理。

    “所有人过来,把这块浮雕的积雪彻底扫净,露出完整纹路!”凌逍立刻招手吩咐。

    众人虽不明缘由,依旧依言照做。

    凌逍解下围巾,快速清扫浮雪,心底又忐忑又期待:若能凭影视见闻找到机关,便是意外之喜;若是失败,大可用失忆为由搪塞,倒也无妨。

    积雪尽数清扫,浮雕缝隙的残雪遇光消融,雪水顺着纹路缓缓流淌。

    凌逍俯身,一寸寸细细摩挲探查,指尖抚过每一处雕刻细节。

    忽然,指尖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凸起石块。

    他凝神细看,地面共雕有四只霸天狮浮雕,三只石狮眼眸凌厉凶狠,栩栩如生,唯独脚下这一只,眼珠色泽迥异,姿态怪异,形同翻白眼。

    凌逍心头一喜,搓热冻僵的双手,俯身捏住石狮眼珠缓缓转动,直至瞳孔朝上对齐正中。

    然而静待片刻,石门纹丝不动。

    “怎么会没用?”凌逍皱眉,摸着下巴沉吟,“不应该啊?”

    “咋回事?”众人都朝凌逍围过来,杨黔西不解地问:“会不会机关坏掉了?”

    凌逍摇摇头,盯着地上的眼珠子说:“就这个眼珠子能动,其他的都是刻出来的,它肯定是个机关。”

    “会不会冻住或者卡住了?”杨黔西上前一步,抬脚对着石狮眼珠跺了两脚。

    下一瞬,轰隆——

    厚重的石壁石门缓缓向内推移,巨石摩擦的沉闷声响响彻山间,震落枝头层层积雪。

    杨黔西当即咧嘴大笑,一脸笃定:“我就说卡住了吧!还得靠我!”

    凌逍却半点笑意全无,后背瞬间窜起一片冰凉寒意,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漆黑幽深的墓穴如同一张蛰伏万年的兽口,骤然敞开,一股森寒刺骨的阴风从地底喷涌而出,裹挟着腐朽、死寂、陈旧的诡异气息,顺着脚踝一路攀援而上,直冲天灵盖,冻得人头皮发麻。

    山间风声骤停,万籁俱寂。敞开的墓门洞黑无底,不见分毫光亮,深深藏匿着无人知晓的隐秘与凶险,沉沉俯瞰着洞口的一行人。

    (本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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