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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谷中旧誓,坟前新酒

作者蔚楠琮博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01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北冥风月 》 封面

    【题记】谷中风雪埋旧誓,心上霜雪负故人。

    凤鸣谷伏击的半个时辰前。

    洛辰刚骑着马踏过凤鸣谷入口的碎石路,后颈的汗毛就已经竖了起来——这是他在玄冰原和饿狼、风雪搏杀十几年练出来的本能,危险离得越近,这种预兆就越清晰。

    玄铁马掌踩在碎石上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谷道里撞出回响,洛辰攥着缰绳的指节慢慢泛白。

    他从小被师父惊雷子扔在玄冰原上摸爬滚打,对杀意的敏感比雪狐还要强——谷道两侧的山壁上,草叶晃动的弧度不对,风里除了青草和泥土的腥气,还混着极淡的桐油味,那是军队兵器上才会涂的防锈油。

    洛辰停下来,胯下的黑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按理说,他出发前徐墨遥已经派了修罗卫在前头探路,凤鸣谷是预定的休整点,谷道沿线本该每隔一里就有一名修罗卫值守,可他已经跑了三里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不对,是陷阱。”洛辰的第一反应是捏诀使用风之玄术给师兄报信,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徐墨遥就能收到消息。

    可指尖刚聚起淡蓝色的微光,他猛地想起三天前徐墨遥跟他说的话:“洛辰,玄冥之术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西沧有专门追踪玄冥灵气的‘搜魂盘’,一旦你使用玄术灵气,三天之内他们就能顺着灵力波动找到我们,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他咬了咬舌尖,把涌上喉咙的玄气压了回去。谷底的路肯定不能走了,两侧山壁上全是眼睛,他只要再往前多走百步,立马就会被射成筛子。洛辰翻身下马,把黑马牵到岩缝里藏好,顺手在马嘴里塞了块甘草,摸了摸它的鬃毛低声道:“别出声,等我回来。”

    军中战马大多都通人性,蹭了蹭他的手腕,安安静静站在了阴影里。

    洛辰脱了外面的玄色披风,只穿里面的青灰色劲装,把腰间的匕首往靴筒里又塞了塞,手脚并用地往一处荒草坡上爬。

    山壁上的碎石硌得手心发疼,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每一次抬手都要先确认落脚点的石头是稳的,连呼吸都压得比虫鸣还轻。

    爬了小半个时辰,洛辰终于摸到了山崖的制高点,又借着朦胧的夜色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洛辰俯下身,扒着身边岩缝探出头,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瞬间,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

    山坳的阴影里,密密麻麻全是伏兵。弓箭手搭着箭蹲在岩石后面,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脚边堆着的滚石檑木还沾着新鲜的木屑,粗麻绳勒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两百人藏在这,只要徐墨遥带着兽营走到谷底的开阔处,上面的滚石一落、弓箭手一放箭,就算是铁打的队伍也得折在这。

    洛辰的手按在腰间的玄冥玉佩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现在只要动一动念头,就能召出玄冰刃,悄无声息把这两百个伏兵全冻成冰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西沧的搜魂盘不是摆设,只要他用玄术超过三息,那边立马就能定位到凤鸣谷的位置,到时候西沧的冥术师带着大军压境,他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冲动,先回去报信,只要师兄有准备,这埋伏就没用。”洛辰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后退,刚要转身,脚下踩的一块碎石突然松了,大大小小数颗石子顺着山坡滚下去,“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上面!”

    下面的伏兵瞬间炸了锅,十几支箭“咻”地朝着他藏的方向射过来,擦着他的头皮钉在了后面的岩石上。紧接着就有脚步声往上追,领头的小校扯着嗓子喊:“快给张屯长报信!埋伏的事暴露了,提前动手!别让这小子跑了!”

    洛辰转身就往谷里跑,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一边跑一边懊恼地拍着自己脑袋,咬着牙骂自己没用,连个落脚点都踩不稳,居然把埋伏给提前惊动了。

    跑出去半里地的时候,谷底突然传来密集的喊杀声,还有弓箭破空的锐响,紧接着是步兵冲锋号角声。

    洛辰的脚步猛地顿住——师兄他们已经遇上伏击了!

    他扒着崖边的岩石往下看,刚好看见徐墨遥和十几个修罗卫正被被十几名黄衣士兵围在中间,地上横七竖八已经躺了七八名修罗卫的尸体。徐墨遥肩甲上裂了个大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明显的滞涩。

    洛辰瞬间就反应过来:师兄先前喝的酒绝对有问题,应该是被人封了玄术灵气,现在只能靠纯武力撑着。

    洛辰指尖的淡蓝玄光再次聚起,旋即又再一次黯淡下去——这是他第一次克制不住想动用玄术。他跟徐墨遥一起长大,师兄从来都是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人,他从来没见过徐墨遥受伤的样子。可他刚要往下跳,又硬生生把脚步收了回来:不行,一旦他用了玄术,西沧的追兵来了,兽营这一千兄弟都得死,师兄谋划了这么多年的事,也全毁了。

    “嗷——”一声暴躁的狮吼从洛辰对面的山崖上响起,紧接着,一道黑影展开双翼快如闪电般落入谷底,硕大的狮爪左右挥舞,将几个黄衣士兵拍飞四五丈远。

    “追风?”洛辰定睛看了两息才认出来,那道黑影正是徐墨遥的坐骑——霸天狮追风。

    看到追风出现,洛辰挤在嗓子眼的心脏往肚子里落了落。他环顾四周,想寻找一条能下到谷底的小路,哪怕是方便攀爬的岩壁也行。

    但是天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洛辰心一横,转身抓着脚边的树根,就开始往下爬——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得赶紧去帮师兄。

    “啊嗷~”一声明显痛苦不堪的狮吼震得洛辰差点脱手摔下。

    洛辰稍微稳了稳身形,急忙扭头循声望去,只见追风踉跄了几下,回头咬住砍在肩膀上长刀,一甩头扔向前方的一名黄衣士兵,刀刃击穿那人胸甲没入胸口,刀尖从后背透出。

    “不好!”洛辰明白,追风在战场上寻常步兵根本不可能近身,更别说砍中它肩膀,这帮围攻徐墨遥的士兵,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慌慌张张往战场另一边看,刚好看见凌逍带着铁狼卫撕开了包围圈,正拼了命往徐墨遥的方向冲,手里的长槊舞得虎虎生风,每一下都能捅穿一个敌兵。

    洛辰悬着的心刚落回一半,就看见一个黄衣士兵绕到徐墨遥身后,一刀砍在了他的侧腰上。

    徐墨遥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名修罗卫惊呼一声立即上前,划开了黄衣士兵的喉咙,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三名修罗卫的掩护下,退到不远处靠着一块岩石瘫坐下去。

    洛辰眼中泛起湛蓝的光晕,眼神已经冷得结冰,他闭上眼咬咬牙,第二次把就要喷涌而出的玄术灵气压力下去。

    再睁开眼,即使隔着这么远,洛辰也明显能看到徐墨遥的脸色白得像纸。

    追风摇摇晃晃地退向徐墨遥,趴在他脚边,肩膀上的血把半边身子染成了暗红色,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有。

    修罗卫的防线已经被冲开了缺口,凌逍的铁狼卫还有十几步才能冲过来。

    “快点!快点!来不及了!”洛辰一边不断催促自己,一边连滑带坠地从山壁上往下落,止不住的回头看徐墨遥那边的情况。

    突然,张定远端坐战马的身影映入洛辰眼帘。

    张定远手里的刀正缓缓拔出刀鞘,只要他一声令下,立于周围的十几名死士立马就会冲上去把徐墨遥砍成肉泥。

    洛辰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樱师姐被西沧军埋伏的时候他不在,连师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捧着师姐的银枭弓哭了一夜,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身边的人出事。现在遥师兄就在他面前,他要是救不下师兄,再忍着,还算什么师弟?还算什么男人?

    “去他的搜魂盘,去他的西沧追兵。”洛辰咬着牙摸出怀里的冰玉符,这是师父当年给他的保命符,用极北的千年冰玉磨的,能屏蔽半个时辰的灵气波动,用完就碎,再也修不好。

    他之前一直舍不得用,连上次被雪熊追得掉下悬崖都没舍得拿出来,可现在他顾不上了。

    洛辰狠狠捏碎了冰玉符,湛蓝色的灵气屏障瞬间把他裹住,足尖一点岩石,整个人像箭一样从山崖上射了出去,天空数十道惊雷凭空出现,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劈中正在和修罗卫厮杀的死士,落雷过处寒气瞬间翻涌,凡是沾到衣摆的地方瞬间结起半尺厚的坚冰。

    “谁敢伤我师兄!”洛辰的身影随着震耳欲聋的怒气瞬间落地,脚尖触地的刹那激起一道道风刃,将围在徐墨遥身边的五六个死士直接腰斩。

    他没有任何停顿,足尖一点,就朝不远处正准备调转马头的张定远飞了过去,伸手便将张定远拎在了手里。

    “屯长被抓了!快撤!快撤!”也不知敌阵里谁慌里慌张的喊了起来,一众伏兵瞬间消失在黑夜里,只留下战马的嘶叫和伤兵的哀嚎,起伏不绝。

    谷外的天更黑了,几只躺在地上还未熄灭的火把,随着山谷的风摇曳着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追风趴在徐墨遥脚边,舔了舔他的手背,两只小霸天狮跌跌撞撞地蹭到凌逍脚边,叼着他的披风一角扯着玩,像两团软乎乎的毛球。

    凌逍握着还淌血的佩剑,抬头看向远处仍严阵以待的兽营将士,风一吹,谷中的血腥味混着青草气飘过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鬼地方,好像真的能活下去。

    直到把张定远扔在徐墨遥面前,洛辰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腿都有点软。他刚才在崖上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冰玉符的屏蔽时间不够,西沧的人追过来,他就自己引着追兵往玄冰原跑,哪怕死在雪地里,也不能连累师兄和兽营的兄弟。

    他看着徐墨遥腰上的伤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师兄,我来晚了。”

    徐墨遥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哑得厉害:“不晚,来得正好。”

    言毕,徐墨遥看向跪倒在面前惊魂未定的张定远,又看了眼站在一边喘粗气的凌逍,指尖摩挲着颈间的白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点没人察觉的波澜。

    他抬脚踩住张定远的手腕,指尖蹭过对方甲缝里还没擦干净的黑褐色油泥,冷声道:“西沧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背叛我三年的信任!”

    张定远抬起头,看着徐墨遥冰冷的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淌了下来:“徐墨遥,这辈子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风卷着火把的光晃在他脸上,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他歇斯底里断断续续的控诉——

    那是七年前的江南,杏花落满了青石板路。张定远那时还是京中世家的公子,刚考中武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刚好看见兰溪月趴在酒楼上的栏杆边看他,手里攥着半块杏花糕,嘴角沾着点糕屑,看见张定远看过来,脸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地缩回了脑袋。

    后来张定远托人去打听,才知道她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弹琵琶。

    他托人送了三个月的诗,才终于约到她去游湖。

    那天湖上飘着杏花,兰溪月坐在船尾弹着轻柔的曲调,张定远坐在对面小口抿着酒,看着兰溪月被风吹起的裙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想娶她回家。

    变故是在那年冬天来的。

    兰溪月的父亲被人诬陷通敌,抄家的时候,张定远跪在宫门口求了三天三夜,膝盖都跪出了血,也没见上国主一面。

    最后判决下来,兰溪月全家被发配望州巡督卫充军,女子入营为奴,男子永世不得回京。

    发配的队伍启程那天,张定远在城门口等了一夜。他把武状元的官服卖了,换了二十两银子,塞给押解的差役,让他们路上多照顾点兰溪月。

    兰溪月穿着粗布衣服,头发上插着一根木簪,脸冻得通红,看见张定远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

    当晚,张定远就辞去了京中所有的前程,托了无数关系,最后调到望州最偏远的凤鸣谷哨营当屯长。他走的时候,他爹拿着拐杖打断了他的腿,说他要是敢走,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他跪在门口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还是背着包袱一瘸一拐地走了。

    到望州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他在巡督卫的营地里等了三天,才见到兰溪月。她瘦了好多,手上全是冻疮,正在给士兵洗衣服,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冰碴子溅在她裤腿上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来了?”兰溪月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来陪你。”张定远把手里的冻疮膏递给她,笑了笑,“以后我在这,没人敢欺负你。”

    那时候的张定远以为,只要他好好努力,总有一天能给兰溪月翻案,能把她风风光光娶回家。他在凤鸣谷干了三年,从最底层的小兵升到屯长,打退了西沧军十七次袭营,立的军功摞起来比人还高。可他知道,凭他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给兰溪月翻案,也不可能护着她不被营里的军官欺负。

    他听说徐墨遥是镇西将军府的六公子,在望州说话最管用,就揣着自己攒了三年的银子,还有家里传的那块宝玉,在徐墨遥的帅府门口等了两天两夜,才终于见到徐墨遥。

    “徐校尉,我求你一件事,你帮我护着兰溪月,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他跪在雪地里,头磕得咚咚响,“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是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徐墨遥那时候刚好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凤鸣谷为反叛南幽建立据点,也需要一个人帮他守着哨营后山母亲的坟塚。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张定远,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我可以把她调到赵千户身边当亲兵,没人敢欺负她,但是你得帮我办事,三年之内,凤鸣谷哨营只能听我的。”

    张定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兰溪月就跟在赵樱身边,穿了亲兵的甲胄,再也不用洗衣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张定远每次去巡督府办事,都能看见她跟着赵樱在练兵场边上转,脸上的笑越来越多,比当年在江南的时候还好看。

    他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他不知道的是,兰溪月跟着赵樱,每天都能看见徐墨遥。她看见徐墨遥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受伤的士兵,看见徐墨遥下雪天给站岗的哨兵送棉袄,看见徐墨遥练兵的时候汗流浃背,看见徐墨遥每次打了胜仗,都把军功全分给下面的士兵……心中的涟漪一天天变得激烈。

    她是在一次西沧军偷袭的时候动心的。那天西沧的骑兵冲进来,眼看就要砍到她身上,是徐墨遥冲过来,长枪捅穿敌骑,血溅在他冷峻的脸上,他却只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躲到后面去。”

    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眼神了。

    她开始偷偷给徐墨遥缝护腕,针尖好几次扎破指尖,血珠渗进棉线里她也不在意,缝了拆拆了缝,最后才敢把带着自己体温的护腕悄悄塞进他的马鞍袋,甚至在徐墨遥熬夜处理军务的时候,悄悄给他熬一碗姜汤。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徐墨遥,她是戴罪之身,还有个等着娶她的张定远,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跟张定远摊牌的那天,是在凤鸣谷的杏花树下。那年望州的杏花开得特别好,她手里攥着张定远当年送她的杏花簪,低着头说:“定远,对不起,我是戴罪之身,配不上你,你别等我了,找个好姑娘娶了吧。”

    张定远站在杏花树下,看着她眼里的愧疚,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不顾一切,全成了笑话。他想骂她,想打她,可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他什么都做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只要你过得好,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还是照常帮徐墨遥办事,照常把最好的军功都留给徐墨遥,照常每次去巡督府的时候,给她带她最爱吃的杏花糕。他想,只要她能好好的,就算她爱的人不是自己,也没关系。

    可老天爷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他。

    就在几天前,赵樱带着亲兵巡逻,中了西沧军的埋伏,兰溪月也跟着去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说全队覆没,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张定远听到消息的那天,在营帐里坐了一夜,桌子上还放着她最爱吃的杏花糕,哨营的夜凉得像冰。

    他把那块杏花糕埋在了凤鸣谷的杏花树下,心里的恨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徐墨遥的错,如果徐墨遥没有出现,兰溪月就不会爱上他,就不会跟着赵樱去巡逻,就不会死。

    就在他快疯掉的时候,南幽朝廷的暗探找到了他。

    “张屯长,”暗探把一叠文书放在他面前,“这是兰溪月父亲通敌案的翻案文书,只要你杀了徐墨遥,这些都是你的,朝廷还会给你加官进爵,让你风风光光把兰溪月娶回老家。要是你不答应,我们就把你帮徐墨遥筹备谋反的事呈给刑部,到时候你和兰溪月全家,都得背上谋反的罪名,连祖坟都得被刨了。”

    张定远看着文书上的朱红大印,手指慢慢攥紧了。虽然兰溪月已经死了,但他就是想让徐墨遥也不好过。

    但他清楚,比玄术,望州地界没人是他徐墨遥的对手。

    刚好次日西沧军派了人来接管凤鸣谷哨营,带队的将领带了西沧刚研制出来的锁玄散——只要玄术士吸入一点,就会暂时失去玄气,三个时辰之内动用不了玄术。

    张定远带着哨营的人伏击了西沧的队伍,得到了锁玄散,然后掺进给徐墨遥接风的酒里。

    收到徐墨遥的密信后,张定远恨意更甚,又在凤鸣谷设下埋伏,他要让没有护住兰溪月的徐墨遥和整个巡督卫都去陪她。

    可他没想到,天算不如人算,一个凌逍、一个洛辰,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既然溪月喜欢你,你又护不住她,你就必须得给我下去陪她!”张定远内心的恨与狂躁已经让他与半日前判若两人,说着,口中喷出一大口血。

    他瞪着徐墨遥,突然笑了:“徐墨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喜欢一个人,却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是什么滋味。”

    徐墨遥看着他手里的帕子,摸着挂在胸口的玉石沉默了很久,才挥了挥手:“你走吧,看在这三年的情分上,我不杀你。南幽的人那边,我会处理,没人会找你麻烦。”

    张定远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呢喃了一句:“溪月,我来陪你了。”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张定远倒下去的时候,手还紧紧攥着那块兰溪月当年留下的旧帕子,嘴角带着笑。

    一名修罗卫立即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侧,最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摇头冲徐墨遥说道:“他服了毒自尽了。”

    风卷过谷道,吹得火把噼啪作响,所有人都沉默着。洛辰想起自己的师姐赵樱,眼睛突然有点酸。他以前总觉得,只有家国天下、血海深仇才是大事,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普通人的爱恨,也能这么沉,沉得能压垮人的一生。

    徐墨遥蹲下来,把张定远睁着的眼睛合上,轻声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队伍整顿完到凤鸣谷哨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营里空得连根人毛都没有,洛辰查了一圈回来,跟徐墨遥报告:“张定远死的消息早就传回来了,哨营的兵全跑了,粮草还剩了点,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旁边的杨黔西皱着眉跟凌逍嘀咕:“我就想不通,咱们要找落脚点,哪里不能找,偏来这凤鸣谷?地势是能守,可是补给难运,也不是什么多好的据点啊。要是西沧军把谷口一堵,咱们就得活活饿死在里面。”

    凌逍摇了摇头,他也想不通。他穿越过来这么久,唯一看明白的就是,徐墨遥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从来不会做没用的选择。他拍了拍杨黔西的肩膀:“别瞎想了,老徐这么选,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好好守着就是了。”

    后半夜轮到凌逍和杨黔西值夜,凌逍不知是肚子着了风,还是晚上吃错了东西,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捂着肚子就往营后的林子里跑。

    刚拐过弯,就看见徐墨遥拎着个竹篮,独身一人往山上去了,背影看起来特别孤单。

    凌逍好奇心又起,不长记性地再次悄悄跟了过去,一路跟着他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孤坟前。

    那坟修得很简单,连个墓碑都没有,只在坟头立了块石头,上面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徐墨遥把竹篮里的酒和桂花糕摆在坟前,又点了三炷香,插进坟头的土里,轻声说:“娘,我来看你了。我现在挺好的,你放心。”

    “娘?”凌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脑袋里泛起无数个问号。

    “别躲了,”徐墨遥抬高了些声音,没回头,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过来坐吧,我娘喜欢热闹,有人陪着说说话挺好。”

    凌逍摸了摸鼻子走出来,坐在徐墨遥身边。

    徐墨遥递给凌逍一壶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他直咳嗽。

    “给你讲个故事吧,”徐墨遥自顾自地说道:“从前北方有一个逐渐崛起的部落,毗邻的大国担心部落继续强大下去,会威胁边境安定,于是下令边军前往剿灭。毫无意外,这个部落甚至都没坚持一个月,就被杀得龟缩在一处荒原之中。后来这个部落为了保全一线生机,向边军求降,为表诚意,部落首领把亲妹妹送到将军府做人质。结果,这女子与大将军日久生情,次年还生下一个儿子。”说到这,徐墨遥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凌逍则象征性地陪了一口。

    然后,徐墨遥望着月亮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大国国主听说那部落首领的妹妹生得倾国倾城,一年来数次命边军把这女子押解回京为质,但是大将军以各种理由搪塞了。于是第二年,国主就派来特使,准备直接把那女子接回京城。结果好巧不巧,那日女子正好临盆,为了不被特使发现,将军府一名府兵竟趁夜杀了特使,呵呵呵呵……”徐墨遥说到这,居然笑了起来。

    “那这将军府不是犯大事了吗?”凌逍感觉,这故事肯定不简单。

    “边军们久经沙场,这点事算不上什么,编了个邻国错杀特使的幌子,也就敷衍过去了。”徐墨遥又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酒。

    “这事儿国主能信?”凌逍狐疑地看了一眼,也喝了酒。

    “当时的大将军正是如日中天,国主还得仰仗他稳定边关。而这特使,说白了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宦官,死了就死了,朝廷走个流程,也就不了了之。”说着,徐墨遥站起身,往山崖边走了过去。夜风轻轻撩拨着他额前的头发,徐墨遥则闭眼享受了一会儿轻柔的风。

    “老国主没几年就大病驾崩了,新国主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到边军犒赏边关将士。”只说了一句,徐墨遥又喝了一口酒,只是这次,他只抿了抿。“那晚大将军在府上设宴,一个小男孩从后院冲进了宴会厅,吵着要找爹爹给他买糖吃。新国主见到男孩,便问他:‘你爹是谁啊?’小男孩两手把腰一插,仰着头就说:‘我爹是镇西大将军!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哈哈哈哈哈……”徐墨遥的笑声好像带着一些苦涩。

    凌逍突然感觉,这故事有点不对劲起来。

    徐墨遥边笑边喝了口酒,接着说:“国主听完,就笑着问大将军:‘朕只记得大将军有四位公子一位小姐,今日都见过了,不知这位又是哪来的小公子啊?’大将军闻言,立马跪倒在地上,正要说话,国主立马扶住大将军,说:‘大将军这是干嘛?养个小妾,生个庶子,又不是什么大罪。’可这小男孩听了,不乐意了,不服气地说:‘什么庶子!我娘是阿布萨部落的公主!才不是小妾!哼!’哈哈哈哈……”徐墨遥学着小孩的语调,边说边笑,笑声里夹杂着愧疚、悔恨和一堆复杂的情绪。

    夜风忽的停了下来,山间只回荡着徐墨遥的笑声。

    “那新国主就知道了大将军和部落公主私通的事了,对吗?”凌逍走到徐墨遥身侧,盯着徐墨遥的侧脸,浅浅喝了一口酒。

    “是啊,当时大将军脸都吓白了,这小男孩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在那一幅天下我娘第一好的样子。”徐墨遥看着远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国主并没有说什么,还赏了小男孩一只鸡腿,然后继续和众将士推杯换盏。就在大将军府众人都以为这事国主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时候,第二天,有一个特使,带着圣旨来了。”

    徐墨遥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语速快了几分:“圣旨说,阿布萨部落不臣之心再起,谋逆证据确凿,要大将军立即处死在将军府为质的部落公主,而且必须由大将军亲自行刑……”

    徐墨遥越说越快,凌逍却越听越懵,这怎么和前几天脑子里突然闪现的幻觉越来越像呢?

    凌逍听着听着,脑袋里忽然猛地一炸,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金红色的宴厅灯火,明黄圣旨铺开的刺眼白光,女人不舍的眼神和孩子的撕心裂肺呼喊,恍惚间他好像就站在那个让自己心脏几乎要被拧碎的将军府里。

    “你怎么了?”徐墨遥拍了拍凌逍的后背,把凌逍的思绪打断。

    “没……没什么。”凌逍赶忙喝了口酒让自己冷静下来,借机瞥了两眼徐墨遥,试探着问:“徐将军,这小男孩是……”

    “对,就是我。”

    凌逍本来想问“这小男孩是不是我”,没想到徐墨遥却抢先说自己是那个小男孩。

    凌逍更乱了。

    那小男孩不是我?那怎么和亲身经历了那天的事一样呢?什么情况?说不通啊?

    徐墨遥走回坟前,看着坟头的兰花,声音很轻,“母亲临死前说要回望州,慕容雷就把我母亲葬在这凤鸣谷,还建了哨营,也算是为我娘守墓吧。我选这里当据点,也是想离母亲近一些,之前慕容雷那老王八蛋,居然下令巡督卫不能到凤鸣谷巡察,我每年只有母亲忌日,才能偷偷来祭奠她。”

    凌逍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听着就好。他以前在现代的时候,也见过战友在父母坟前喝酒,那时候他总觉得,军人的感情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但都深沉得很。

    “你今天带队冲阵的时候,用的槊招和刀法都挺特别,绝不是铁狼卫练的招式。”徐墨遥突然偏头看他,话头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向,眼神里还带着点探究,“尤其是你的槊招,果断狠绝、直取要害,没有半点多余招式,我从来没有见过。”

    凌逍心里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酒壶扔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那槊招是部队拼刺刀的招式、那刀法是跟着陈浩南学的吧?他打了个哈哈,挠了挠头:“嗨,我以前盗墓的时候,跟一个老镖头学的,野路子,上不了台面,能杀人就行。”

    徐墨遥笑了笑,没追问,只是扔给他一块兵符,冰凉的铜疙瘩砸在凌逍手里,沉得很。“兽营现在折了不少人,军心不稳,我看你战场指挥攻防有矩,冲阵时进退得当,是个领兵打仗的好苗子。以后兽营就交给你操练,就按你那套来,要多少粮草多少兵器,直接跟洛辰说就行。”

    凌逍握着兵符,心里热得厉害。他穿过来这么久,一直都是个没人待见的盗墓贼,连活下去都费劲,现在徐墨遥居然把整支兽营的练兵权交给他,这是把好百几条人命交到了他手里。

    他站起身,犹豫了片刻,心里思忖了一番:当前乱世,自己又没有外挂,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不能像其他穿越剧里那样造枪造炮、搓飞机搞坦克,想提升自己的存活率,必须培养一帮能在危机时刻保得住命、杀得了敌的亲密战友,否则下一次再遇到凤鸣谷里的情况,自己可能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想明白后,凌逍抱拳朝徐墨遥严肃地施了一礼,恢复起昔日在部队的坚定果敢,说道:“徐将军,你放心,我肯定把兵给你练好,绝对不让你失望。”

    徐墨遥摆了摆手,又递给他一块桂花糕:“别这么严肃,以后都是兄弟,你不是私下里叫我老徐吗?没人的时候,你就这么叫吧。”

    凌逍闻言一愣,这兽营里也有打小报告的?真实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对了,”徐墨遥顿了顿,继续说,“你以前盗墓,有没有见过什么厉害的玄术法器?以后咱们少不了需要这些东西。”

    凌逍刚要说话,肚子突然一阵绞痛,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个不停,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要来上厕所的,这都聊了快半个时辰了,再憋下去就要出丑了。

    他连忙跳起来,捂着肚子往林子里跑,边跑边喊:“老徐,你等会啊,我先拉泡屎,回头再聊!”

    徐墨遥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风扫过坟头的兰花,远处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到底是来了。

    他拿起酒壶,把剩下的酒缓缓都倒在坟前,轻声说:“娘,保佑儿子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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