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蚀·断甲·白玉魂
作者蔚楠琮博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01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北冥风月 》 封面
题记:“当月光不再照见归途,人便只能以血为引,重铸方向。”
夕阳沉落,金月悬空。淡蓝的天幕被撕开一道灼烫的裂口——半边鹅黄,半边橙红,如熔金倾泻于青瓷之釉。云絮浮游其间,边缘尽染赤焰,仿佛天穹正悄然焚尽最后一丝温存。草原延展至地平线,风过处,碧浪翻涌,金鳞跃动,天地之间唯余一种近乎悲壮的静穆。
“哚咯~哚咯~……”
蹄声破寂。一匹通体黝黑、四蹄如墨的骏马自西而来,踏碎晚霞余烬,卷起一线尘烟。
马鞍之上,前后端坐两名黑甲人:前者头戴乌黑恶鬼面具,策缰如握雷霆;后者覆以扭曲狰狞的漆黑“狗头盔”,颈项微绷,肩胛如刃。正是凌逍与修罗卫——一个被命运抛入异世的“失忆者”,一个奉命而行、不言不语的死士。
一个时辰前,徐墨遥怀抱赵樱北去,巡督卫将士刀出鞘、弓上弦,与震天卫对峙于雁栖岭隘口。若非慕容铉念及手足旧情,又因徐姨之死心怀愧怍,那一战,必是尸横草偃、血浸霜原。
而此刻,修罗卫挟凌逍疾驰向北,暮色渐浓,寒意初生。
“哥们,咱能慢点吗?”
凌逍在颠簸中咬紧牙关,臀肉似被千针攒刺,五脏六腑皆随马背起伏移位。他不是怕死,是怕还没弄清自己是谁,就先被颠散了魂。
修罗卫未应,反将马鞭挥得更急。凌逍只得死死抱住对方腰腹——那甲胄之下竟无一丝赘肉,唯余铁骨与冷硬如石的意志。风愈寒,左眼忽见前方星火点点,如坠入人间的残星。修罗卫勒缰更紧,黑马长嘶一声,直冲入营。
营地篝火数百堆,映得夜色如沸。可修罗卫毫不停驻,穿营而过,直抵丘顶。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英气凛然;凌逍却在马背上挣扎良久,才狼狈滑落,摘下狗头盔时额角已压出深痕,揉着屁股连喘数口粗气,仿佛刚从地狱刑架上卸下一副皮囊。
“禀校尉,斗篷已送到,话也带到了。另外,带回一名落单的铁狼卫。”
修罗卫单膝跪地,抱拳低首。凌逍这才抬眼望去——三十步外丘顶,数十名银灰甲胄将领肃立成列,铠甲泛着冷月般的幽光。他们静默如碑,无人答话,亦无号令。
修罗卫说完起身,返身拍马,黑马踱步隐入夜色。
“北边,自己回去。”修罗卫留下短短数字后,几个腾跃,身影倏忽消尽,唯余衣袂破风之声,如刀划过寂静,只留下从用暗灰绳结抓紧的袖口,无声滑落的一滴血。
凌逍怔立原地,仰望孤月。
“月亮能指北吗?”他自嘲一笑,朝黑夜喊道:“那你倒是告诉我哪是北啊?!”
无人应答。只有篝火噼啪,狼嗥隐隐,风卷枯草,沙沙作响。
他转身望向营地——火光摇曳,人影浮动:有人仰脖灌酒,有人撕扯烤肉,有人磨刀霍霍,有人呆坐凝火……烟火气浓烈得近乎真实,却偏偏不属于他。
“回哪去啊回去?我又不是本地人。”
这句话出口,他忽然僵住。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本地人”——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异乡人”。他穿越至此,除却语言相通、形貌相似,其余一切皆如雾中观花:不记得原主姓甚名谁,不清楚他从哪来、要去哪,只给他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滚落山崖的惊慌、万箭穿心的剧痛、蛇牙啃骨的恐惧、惊雷引发的灼热……。
凌逍摇头苦笑:“刚说的北边,应是那帮狗头人的营地吧……反正找不着北,先不去了。”
凌逍真准备随便找个方向离开,丘顶却传来低沉疲惫的声音。
“有事明天一早再议,我想陪会樱儿。”凌逍依稀辨认出这是昼间那个被对面敌军称作“徐校尉”的人在说话。
“哗~”数十个银灰甲冑的将领举臂抱拳,带出一阵铠甲撞击之声,而后各自散去。
凌逍急忙闪到旁边一处高草后蹲下身来。
“樱儿,你何必呢?”人群刚刚走远,徐墨遥略带哽咽到声音吸引了凌逍的注意。
该死的好奇心驱使着凌逍借高草掩身,缓步向丘顶摸去,步步谨慎。
越近,抽泣声越重;再近,已是泣不成声。
终于,他在丘顶一侧伏定,窥见那一幕:
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上,火把高燃,光影跃动。
中央柴垛一米,赵樱静静躺在其上,身披白玉银边甲——那是徐墨遥的甲。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小憩,可唇色惨白,颈间血痕未干,长发垂地,如墨泼雪。徐墨遥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跪坐在赵樱身旁,一手紧握她的手贴于颊边,一手轻抚她冰冷的额头,热泪无声滑落,渗入甲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凌逍屏息。他第一次看见“校尉”二字背后的人——不是铁面判官,不是幽冥死神,而是一个被剜去心脏、却仍强撑不倒的凡人。若不是亲眼见到,谁会想到敌阵前如幽冥死神般冷漠的巡边校尉,现在竟会哭成这样。
其实几个时辰前,赵樱就已在徐墨遥凌空抱住她的那一刻苏醒过来了。当感受到那个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时,她却宁可相信这又是自己的幻觉,也不希望已经受辱的自己再次出现在爱人面前。所以她不敢睁开眼,更不敢发出声来。
那一刻,赵樱内心的羞耻感,让她无数次想赶紧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却被慕容铉的斗篷紧紧裹着,动弹不得……
当徐墨遥抱着赵樱缓缓北行时,裹在斗篷下的赵樱由哽咽至嚎啕,由嚎啕至无声。徐墨遥的心,也被赵樱的每一声嚎叫,割着、剜着。
或许是碍于校尉的威严,又或者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徐墨遥一路无言,只是紧紧将赵樱抱在怀里,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化作青烟散去。
但是徐墨遥的心里,反复把司徒奎良、古柯刹、东方鼎以及所有身穿紫甲的西沧军烙进心底,发誓今生即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踏平整个西沧。
赵樱逐渐平复之后,隔着斗篷也能感觉到徐墨遥散发出的冰冷寒意,但这一刻,赵樱觉得这份冰冷,理该属于自己。于是,当队伍行至慕容铉的玄术感知范围以外后,赵樱突然低声说:“停下……我想换身衣甲。”
巡督卫急着赶去驰援赵樱,没有辎重,没有备用甲胄。徐墨遥便命修罗卫以斗篷围帐,卸下自己的白玉银边甲,本想亲手为她穿戴整齐,赵樱却只是低头结果甲胄。
“你先出去。”这是徐墨遥听到赵樱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相见时,赵樱跪于地上,长发覆面,脖颈淌血,佩剑横陈,血书三字:“愿来生”。
那一刻,徐墨遥仰天长啸,他的世界崩塌了,炸裂成千万片锋利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西沧紫甲、南幽叛旗、司徒奎良的冷笑、古柯刹的讥讽……还有——他自己,那个曾信誓旦旦要护她周全的丈夫。
此时,夜风撩动着篝火,赵樱身上的银甲边缘跟着火苗跳动的节奏杀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得凌逍的脸忽明忽暗。
突然,凌逍左眼如遭冰锥穿刺!剧痛中视野瞬间扭曲——
暴雨中的镇西将军府前厅。
黄绢诏书在御史手中嘶啦作响:“西沧细作徐暮云,立诛!着慕容雷亲执刃——”
一道闪电劈下,画面突兀一变——
一名将军猛然抽出身侧少年腰间的佩剑,动作快如电闪,但剑柄离鞘瞬间,他指尖细微的颤抖让剑穗青丝缠住了右手腕甲。
“父亲!”少年嘶声欲阻,却被御史阴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前厅,画面再次扭曲——
那将军的剑锋抵在一名女子的心口,剑身止不住的轻颤。御史厉喝:“将军要抗旨?!”
闻言,这将军闭目沉腕!剑尖没入女子左胸三寸……
电闪雷鸣中,画面再次转换——
“嘭!”将军府门轰然撞开,一个少年僵立雨中。
“噗嗤!”剑刃贯透女子胸背,雪莲糕散落泥泞溅起朵朵雨花。
电光更甚——
“娘!——”门口的少年咆哮着,如疯虎一般冲向前厅,却被一名金甲守卫的铁棍砸中膝弯,翻身倒地。
电光更密——
那女子倒下的瞬间,将半枚紫玉兵符拍进将军掌心!
闪电如同直击瞳孔——
奋力爬行向前的少年,无力的看着不远处的女子眼神逐渐迷离,却向少年挤出一个微笑,唇启微动:“望……州……”
少年绝望的呼喊如针刺耳膜——
五指抠裂青石地砖,指尖血水渗入将军府的青石地板。
眼前火光又是一闪——
凌逍喘着粗气,惊恐着仰面翻倒,险些滚下丘去。
风骤起,草伏如浪,仿佛是整片草原都在为赵樱哀鸣。
徐墨遥此刻已没了悲恸的呜咽,也没有失控的嘶吼,唯有一阵夜风吹动斗篷,“哗啦”一声,如挽歌终章。
他俯身,在赵樱唇上印下一吻。
随即,蓝焰升腾,白玉甲与赵樱的尸体一同消融,唯余拇指大小一块镶银白玉,内里一缕蓝烟流转不息——那是赵樱的残魂,被徐墨遥亲手封入玉石,藏于心口。
话分两头。
望州草原西部一条土道上,月悬当空,寒意彻骨。
远处,狼群齐啸,悲怆如潮。
土道旁,千百具尸体堆成的小山正被烈火焚烧,呼哧作响。火山之侧,三百震天卫骑巨狮列阵,静默如铁铸。慕容铉独立阵前,眼瞳映火,却无一丝温度。
“二公子,点过了,雁栖岭界防营两千四百九十八口,不多不少。”一名震天卫向慕容铉报告。
慕容铉眼瞳中跳跃着火光,望向徐墨遥北去的方向,喃喃自语:“焚万魂,续残魄……樱儿,等着师兄。”
“呼——”的一声,一头身型足有两人高,墨喙金眼,赤首蓝身,紫尾银爪的大雕,落在墨容铉前方十米左右的地方。没待这紫尾银爪雕收起巨翼,一青衣武士跃下雕背,跪在当前,一块木质腰牌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显现“巡天”二字——正是望州巡天府的巡天卫。
“报二公子,揽月湖界防营已进至乌登树林。”青衣巡天卫话音未落,慕容铉的霸天狮腾空而起,三百震天卫紧随其后。
青衣武士方欲抬头仰望,两柄金光流溢的光矛已洞穿其胸与赤首雕身——旋即化作金沙,随风飘散,不留痕迹。
星月西移,巡督卫营地的篝火已尽数熄去,除了值夜和巡营的依稀人影,营地里静寂无声——除了营地一角的笼车里,颇有节奏的响着轻轻的“哐~哐~”声。
凌逍赤膊盖着一面黑色的麻布斗篷躺在笼车内,翘着二郎腿用悬空的一脚有节奏的踢在笼门上。他保持这个姿势踢门,已经快两个钟头了,即累也困,眼睛似闭不闭。
这儿事,还得从徐墨遥将赵樱和白玉银边甲一同化成镶银玉石之后说起。
“出来吧。”徐墨遥并未回头,声音却如冰锥凿入耳膜:“你是叫凌逍吧?”
凌逍愣住。不是因被识破身份,而是因这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审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仿佛早已看过他的卷宗,读过他的过往,甚至预见了他的结局。
徐墨遥语调陡然转厉,再次问向凌逍:“入我巡督卫已月余,难道铁狼卫中没人教你军中礼法?”
凌逍心头一震:原来自己并非无根浮萍,而是确有其人、确有其职、确有其罪——只是记忆被山崖摔碎,只剩残片。所以,面对徐墨遥的话,他只能轻轻摇头。
“陪我走走吧。”徐墨遥兀自朝山丘下走去,凌逍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土,跟在徐墨遥身后。
一路闲聊,凌逍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徐墨遥的问话,慢慢也从徐墨遥的话里,基本知道了目前的处境:
巡督卫收重犯为兵,自徐墨遥任巡边校尉后开始依才分派——文笔好者入幕帐,铁匠补兵库,猎户属玄鹰,武者归虎阚……而修罗卫,只选巡边三年以上老兵;女犯,则尽归赵樱统辖,织布浣衣、护卫起居,再无军妓之污,如有亵犯者,立斩不饶。
徐墨遥觉得和凌逍聊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说道:“多年以来,朝廷克扣巡督卫将领饷银和充军重犯口粮,早就习以为常。唉……”
巡督卫因都是些重犯,除了给朝廷委任官职发放饷银外,其他都是戴罪充军,连平时的粮草,也是由边军发给各界防营,巡督卫巡防之时,从界防营取用。古往今来,即便是在异世,克扣粮饷一直都有,何况是克扣充军重犯的口粮。
叹过一口气,徐墨遥继续说道:“现下我想筹军自护望州安宁,但要安定军心、扩充军备,粮饷便是最大难题,如要尽快解决,唯有两条路:杀人越货,或——掘地取宝。”
凌逍心头一跳:“你是想说盗墓吧?”
其实凌逍也明白,在这边关恶地,徐墨遥能想到不靠杀人越货、抢劫商队就可以实现筹集军费的方法,也就只有盗墓了,毕竟不管西沧还是南幽,他都准备踏平了,哪还在乎这些个地底的死人。
“本来营中也有些能人,但大多是鸡鸣狗盗之流,我不想再让他们白白送命。”徐墨遥说着,转身朝山丘下走去。
“这个我懂,”凌逍跟在徐墨遥身后,也往丘下走去。“你们这些古人,只要是有点宝贝的,甚至是钱多没花完,死了又不情愿留给子孙后代,就喜欢搞个大墓,然后在墓里面布置一堆机关,一不注意就得嗝了个屁。”
“看来你并不傻。”徐墨遥把手背到身后。
“和傻不傻没关系,什么盗墓笔记啦,鬼吹灯啦,都是这么写的,以后可以给你讲讲。”凌逍觉得和徐墨遥好像可以多聊几句。
“你懂即可,师门秘术,不必道于我听。”徐墨遥说。
“秘啥啊,寻龙十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百度一搜全都有。”凌逍边摇头晃脑的说,手指还转起狗头盔来。
徐墨遥听得凌逍的口诀,突然停下脚步,细细思量起来,口中默念了一遍刚才的口诀。
凌逍也赶紧停住,站在原地,心想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尊师该多读点书,韵律不工整。”徐墨遥丢下一句,继续向前走。
“什么师父,哪来的师父?”凌逍没反应过来,赶紧解释:“不是,百度是个网站,不是口诀!”
“看来你是装的。”徐墨遥浅浅笑着说。
“莫装B,装B遭雷劈你知道吗?”凌逍前言不搭后语的回了一句。
“何时能出发?”徐墨遥完全不顾凌逍说什么,自顾自的说着。
“上哪儿啊就问发车时间?”嘴上这么说,凌逍心里自然知道徐墨遥说的是要去盗墓。
“缠山。”
“我去,不是老大,缠山不是山,是个比拟词,比拟词你知道吗?”凌逍侧身走在徐墨遥身侧,生怕他又听错。
“即便皇家祠堂终也是要去的,区区比拟祠,又有何惧。”
“不是~咱说的不是一马事儿!”凌逍哭笑不得。“总之,不管是缠山也好,比拟祠也好,除非你是神仙变一个出来,否则找死了你也找不着啊。”
徐墨遥停下了脚步,凌逍反应不及,差点撞在徐墨遥背上。
“看来你摔傻是假,不愿助我是真。”徐墨遥眼望向凌逍时,眼中闪过一缕寒光。凌逍真切的感觉到后背冒出了冷汗。
“你不明白,”凌逍赶紧解释:“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去不了就是去不了找不着就是找不着不是真真假假的问题更不是有胆子没胆子的问题,再说了,我只是看了两部小说和几集电视剧当然还有几部电影可是光看有什么用啊我不会啊为什么不会呢因为那个是虚构的虚构的明白吗……”凌逍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长吸了一口,摊开双手,歪头问道:“这么说你明白了吗,老板?”
“铁狼卫凌十二!”徐墨遥厉声喝止了凌逍的胡言乱语,突然咬破自己指尖,在凌逍掌心急速划下三道血线。
当最后一笔收锋,凌逍掌心血纹竟如活物般蠕动,瞬间钻入皮肤。他浑身剧震,眼前炸开一片漆黑——不是黑暗,而是无数墓道石壁在急速倒退,手中握着的不是狗头盔,而是一柄缠满黑鳞的青铜短匕,匕尖正滴落粘稠的、泛着幽蓝磷光的液体……
幻象戛然而止。
凌逍瘫软在地,喉头涌上铁锈味,吐出一口混着细碎青铜渣的血。徐墨遥俯身,声音冷如玄冰:“你记不起来的不是盗墓的本事,而是‘噬魂匕’饮过多少南幽皇陵守卫的血。现在,它认出你了。”
凌逍难以置信的望着徐墨遥,只听他把脸凑近说道:“我要你挖的不是地下的金银——”徐墨遥顿了顿,用手紧紧扣住凌逍的锁骨,继续说:“是南幽国埋在望州地脉的七根锁心钉。”
徐墨遥目光如炬,似乎要看穿凌逍的灵魂。
终于,徐墨遥松开凌逍,缓缓站直腰身,又从怀里甩出一块蒙尘的青铜罗盘丢给凌逍:“你从山崖摔落昏迷后,仍紧握不放的物件,别说你也不认识。”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徐墨遥胸口那块微泛蓝光的白玉。
“校尉?”凌逍颤声试探着问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是我说啥你都不信,要不这样,咱先冷静冷静,行吗?”
“行。”徐墨遥冷冷回了一个字,便转身远去。
“留件斗篷。”走了没两步,徐墨遥头也不回的又说了四个字。
两名修罗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左一走锁住凌逍的胳膊,把人架了起来。
“诶~诶诶~诶!”凌逍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有话好说哥,哥,校尉!校尉!”
徐墨遥渐行渐远,根本不在理会凌逍的呼喊。
于是,凌逍就被扒光了衣甲,关进这笼车之中。他是万万没想到哇,这冷来的如此突然,就是这静——真静不下来。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草原半金半蓝。
还是昨夜的山丘上,一众将领再次聚集议事。
凌逍被喧哗惊醒。不少百户跪地陈情,托词各异,却指向同一答案:不愿随徐墨遥造反。
“校尉,此番若是让出望州,国界便在芒州和砀州,属下老家便在砀州城,家中独剩属下一名男丁,望校尉体谅。”
凌逍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兵卒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尚存人伦牵挂——母亲尚在堂,幼子待哺育,故土难离弃。他们不愿为一场未必成功的起义,葬送整个家族。
徐墨遥背对众人,声音平静如水:“如若家中安好,身上无疾,但有难言之隐,自行离去便可。”
凌逍坐起身,裹了裹身上的斗篷,环顾四周,只见远处一路路纵队已经远离营地。不少人也从本已稀稀落落的队列里走出来,或是往东,或是往南,辐散开去。乍看之下,估摸着有一千多人已经卸去甲胄,就此离开,不少人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营。
接着,山丘上剩下的人就吵了起来。
一名独臂百户狠狠把巡督卫徽章扔在地上,怒不可遏地说:“跟西沧打,还要造南幽的反?你徐墨遥要报仇,我们凭什么跟着你殉葬!”
徽章落地弹跳间,露出内衬双刃交戟暗绣。
然后,争吵越来越烈,山丘上炸开了锅。
“铮!”徐墨遥摩挲胸前白玉,忽将佩剑钉入界碑裂缝,众人立即安静下来。
徐墨遥垂首闭目,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走吧。带上你们的卖命钱——”
旭日尚未跃出地面,巡督卫营地余者已走了大半。
而余下的一千两三百人,却在空地上自发列成九宫阵——虽缺员少列,气势却愈发森然。
徐墨遥向兵阵缓缓走去,高声问道:“若是无人再要离去,在这的,就是与我一样的反贼,尔等可是明了?”
“哗啦啦——”众人右拳猛击在心口位置。
“若是无人再要离去,脚下的,将不再是我们的故土,尔等可曾知晓?”
“咚!咚!杀!”刀盾相击,震彻云霄。
“若是无人再要离去,此刻起,尔等不再是南幽重犯,而是只为我望州而战的兽营将士!愿否!”
“吼——吼——吼——!”野兽般的怒吼撕裂晨光。
“若是无人再要离去!此刻起!即便血淌尽!骨无存!也誓要踏碎怀都龙座!斩尽西沧狗头!”
徐墨遥黑甲凛冽,振臂长啸:“愿否——!!!”
“杀——杀——杀——!!!”
声浪滚滚,直冲云汉。凌逍坐在笼中,抖了抖身上斗篷,轻叹一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啊……唉。”
他低头,望着自己赤裸的双脚,又抬眼望向徐墨遥胸前那块微微泛光的白玉。
赵樱的魂,在那里;徐墨遥的命,在那里;而他的命,此刻也系于那方寸之间。
(本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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