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折马归来,为你停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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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塘旧誓 》 封面
老宅的风依旧温柔,庭院草木如故,安静得封存着我一整个年少岁月。
在祠堂跪了一夜之后,我身心俱疲,留在家中休整了两日。这两日里,我静静收拾着老宅的旧物,指尖抚过一件件年少遗留的物件:半本泛黄的琴谱、两枚褪色的糖莲子纸、还有当年翻墙磨破边角的旧帕子。每一件东西,都印着我与林清砚朝夕相伴的痕迹,岁岁温柔,岁岁心动。
我细细整理、默默收好,算是与我的年少旧梦好好道别。休整两日,收拾妥当行囊,我终于到了该启程奔赴北境的日子。
巷弄狭窄,车马难行,远行的马车只能停在巷口青石道旁。我带着贴身仆从叶子,一主一仆,踏着清晨微凉的晨风,缓步走出老宅。
这条巷子,我走过千百遍。
年少时,我日日踏着晨光跑来,步履轻快,满心雀跃,只为奔赴巷尾那一方小院,见我心心念念的林清砚;后来年岁渐长,我踏着晚风归来,满心安稳,只因知道这座巷城之中,有她等候。
可今日再走这条路,步步沉重,步步生涩。
前路是狼烟四起的北境沙场,身后是温柔岁岁的心上人,我夹在家国与挚爱之间,终究只能择其一而行。
去往巷口的必经之路,恰好毗邻林家院落。
越是靠近那道熟悉的院门,我的心底便越是慌乱忐忑。我垂着眼睑,心底一遍一遍无声祈祷:不要遇见她,千万不要遇见林清砚。
旁人许是不解,以为我是厌了、倦了,不愿再见。可唯独我自己知晓,我哪里是不想见她。
我恨不得寸寸相守,时时相伴,将心底积攒数年的委屈、思念、无奈与深爱,尽数说与她听。我想抱着她,告诉她我心底所有的隐秘私心,告诉她我从未放下过半分情意,告诉她这世间我最舍不得、最放不下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个。
可我不敢。
半分都不敢。
北境战乱凶险,刀剑无眼,黄沙埋骨乃是寻常事。此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我不知自己能否扛过寒冬风雪,能否熬过枪林弹雨,能否有命活着重回故土。
我最怕的,便是我若是一去不回,埋骨边疆,独留她一人岁岁等候,遥遥相望。
我最怕我的温柔牵绊,变成困住她一生的枷锁,耽误她余生安稳,误她岁岁韶华。
林清砚这一生素来安稳恬淡,喜静安然,本该岁岁无忧、安稳顺遂,不该被乱世牵绊,更不该为我一个生死未知的人空耗岁月、苦苦等待。
与其让她守着无望的思念度日,不如让她怨我、恨我,以为我薄情寡义、决绝离去,从此放下过往,好好过完这一生。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一份温柔周全。
我敛尽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低头垂眸,步履匆匆,刻意避开林家院门的方向,只想安安静静走完这段路,悄无声息离开,从此山水不相逢,风雨独自担。
身旁的叶子安静随行,知晓我心绪沉重,全程不敢多言,只默默跟着我的脚步。
巷中风凉,叶落无声,整条长巷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浅浅的脚步声。
我埋着头,心神纷乱,眼底酸涩翻涌,不敢抬头,不敢张望,生怕一眼望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便会瞬间溃不成军,放弃所有决绝,甘愿留在这方寸庭院,守着她岁岁年年。
可命运偏偏弄人。
就在我即将走过林家院门的刹那,一抹素净清雅的青色衣裙,猝不及防映入眼帘,稳稳停在我的前路中央,将我所有的去路尽数阻拦。
我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良久,我缓缓抬眼,视线颤抖着向上望去。
晨光浅浅落在她的眉眼之上,熟悉的容颜刻在我骨血之中,岁岁不忘。清冷的眉眼,白皙的脸颊,依旧是我念了无数个日夜、最不敢直面的人——林清砚。
数日未见,她清瘦了许多,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往日温润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冰凉的寒意,还有藏不住的委屈与愠怒。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巷中,身姿纤细挺拔,目光沉沉锁住我,一字一句,嗓音清冷颤抖,带着压抑许久的质问,直直砸进我的心底:
“顾昭宁,你又打算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我所有伪装的坚硬。
我望着她冰冷含怒的眼眸,喉间干涩发疼,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我无话可说。
是我负她,是我避她,是我明明情深不渝,却偏偏故作薄情,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
我沉默伫立,静静望着她,不辩解、不回应、不言语。眼底的酸涩汹涌翻涌,却被我死死压下,不敢泄露半分。
此刻的沉默,便是我最狠心的答复。
我不敢再看她分毫,生怕再多看一眼,所有的克制尽数崩塌。我敛回目光,咬紧牙关,逼着自己冷下心肠,脚步微动,径直带着决绝之意,从她与身侧丫鬟的身旁,缓缓擦肩而过。
咫尺距离,却是天涯之隔。
擦肩而过的瞬间,鼻尖犹自留着她身上熟悉的清雅冷香,那是刻在我年少岁月里、最让我心安的气息。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窒息。滚烫的泪意疯狂涌上眼眶,酸涩几乎要压垮我的理智。我死死咬着下唇,牙关紧咬,硬生生将所有即将落下的泪水全部逼回去。
我不能哭。
我不能在她面前流露半分不舍,不能留下一丝让她心存期盼、默默等候的眼神。
我要让她以为我无情,以为我薄情,以为我早已放下过往,彻底释怀。唯有如此,她才能彻底放下,好好生活。
掌心早已悄然攥紧,五指收拢,用力到极致,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软肉,刺骨的钝痛蔓延开来,用肉身的疼痛,抵消心口翻江倒海的剧痛。
皮肉生疼,却不及我心底万分之一的苦涩。
我步步向前,不曾回头,步履决绝,看似坦荡洒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寸寸剜心。
身后,林清砚静静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她就那样沉默地看着我的背影,看着我一步一步远离,看着我执意决然、毫无留恋的模样。周遭巷风萧瑟,吹起她的衣袂发丝,清冷孤寂,孤零零立在原地。
就在我即将走出巷口的那一刻,身后终于传来她带着哽咽、近乎失控的一声呼唤:
“顾昭宁!”
这一声呼唤,沙哑、委屈、破碎,藏着她所有的思念、不甘、委屈与不舍,狠狠撞在我的心上。
我的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微微僵住。
仅仅只是一瞬。
短短一秒的停滞,耗尽了我所有的温柔与不忍。下一瞬,我咬紧牙关,再也没有半分迟疑,抬步径直走出巷口,踏上等候已久的马车。
弯腰、登车、落座,动作一气呵成,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车帘落下,隔绝了里外的世界,也彻底隔绝了我与她之间最后的牵绊。
隔绝了巷口的晨光,隔绝了她含泪的眼眸,隔绝了那让我溃不成军的温柔。
车厢密闭,无人可见我的狼狈。
所有强行压制的情绪、所有强忍的泪水、所有压抑的深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尽数决堤。
我再也绷不住半分坚强,埋首掌心,肩头剧烈颤抖,无声痛哭。
数年深爱,数年隐忍,数年朝夕相伴,今日一别,不知归期。我亲手推开我的心上人,亲手斩断所有温柔,亲手让她陷于痛苦,可我别无选择。
乱世浮沉,我以薄情为铠甲,以离别为成全,只愿护她一世安稳。
而在巷口之外,我所不知的光景里。
在我登车离去、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一直强撑身姿、故作清冷倔强的林清砚,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身形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子,缓缓蹲坐在院前的青石石阶之上。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所有哽咽、所有哭声尽数吞回喉咙,不肯让半点委屈的声响泄露。肩头微微耸动,大颗大颗的温热泪珠,源源不断从清冷的眼眸坠落,砸在青石地面,碎成一片冰凉。
无声落泪,最是断肠。
身侧的丫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这般隐忍崩溃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静静立在一旁,满心焦急,束手无策。
风卷落叶,拂过蹲坐阶前的少女,满目凄凉。
她等了我数年,念了我数年,盼了我数年,最终只等来我一场无声的告别、决然的离去。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前驶去,渐渐远离那条承载了我们所有年少温柔的长巷。
可马车驶出不过半里地,我的心却像是被生生掏空,空落落的疼,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
我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哭得浑身发颤,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她蹲在阶前落泪的模样。
我以为的成全,是让她放下过往;我以为的周全,是让她不必等候。
可我终究高估了自己的狠心,更低估了我对她的执念。
我走得掉人,却走不掉满心牵挂;我离得开故土,却离不开刻入骨髓的惦念。
一想到她独自蹲在无人的石阶上无声落泪,一想到她满心委屈无人安抚,一想到她眼底的失望与痛苦,我心口便疼得无法呼吸。
我舍不得。
我终究,舍不得留她一人独自难过。
生死有命,前路纵然凶险万分,可我如何能、如何忍心,让我放在心尖上疼了数年的人,独自承受离别之苦,独自吞咽满心委屈?
哪怕前路枪林弹雨,哪怕此去生死未卜,我也不能这般潦草决绝,负她一片深情。
一念至此,我瞬间抬手掀开车帘,声音沙哑坚定,对着车夫沉声喝道:“停车!备快马,折返!”
车马骤停,我来不及整理狼狈的仪容,来不及擦干脸上泪痕,翻身下马,翻身上一旁备用的快马,扬鞭策马,不顾一切朝着来时的长巷疾驰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吹散眼底泪痕,也吹散我所有故作的决绝。
什么家国隐忍,什么离别成全,在她落泪的那一刻,尽数作废。
我顾昭宁此生,守家国是责,护她情深是命。
不过片刻,快马疾驰而归,我重新奔回那条熟悉的长巷。
远远的,我便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依旧孤零零蹲在石阶之上,肩头轻颤,隐忍落泪,无助又可怜。
心口骤然一抽,酸涩与心疼席卷全身。
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身前,稳稳立在她面前。
蹲在地上的林清砚,恍惚间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耳边传来我带着哽咽与沙哑的声音,轻轻落下:“笨蛋。”
短短两个字,是我憋了许久的无奈、心疼与宠溺。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泪眼朦胧之间,她怔怔望着立在身前的我。
眼前的人影眉眼依旧,眼底含泪,深情滚烫,和她无数个日夜、辗转思念的梦境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是我。
是她盼了许久、念了许久、以为彻底离去的我。
我微微俯身,朝着蹲在地上的她,伸出一只手,眼底盛满未干的泪意,温柔又酸涩,静静望着她:“我回来了。”
林清砚怔怔看着我泛红的眼眸,看着我伸出的手,愣了片刻。
下一秒,她猛地起身,抬手狠狠甩开我的手,带着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怨怼,不顾一切扑进我的怀里。
柔软的身躯紧紧撞进我的胸膛,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我的衣襟。
她攥着我的衣料,细细的拳头一下又一下、轻轻捶打在我的胸口,力道很轻,带着嗔怪、带着委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是在怪我狠心离去,怪我故作薄情,怪我让她独自落泪、独自难过。
“混蛋……顾昭宁你这个混蛋……”
细碎哽咽的呢喃埋在我的怀中,软软的,委屈的,让我心口寸寸发软。
我任由她捶打,任由她发泄,一动不动,张开双臂,紧紧将她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我失而复得的珍宝。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决绝、所有的离别苦楚,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我低头,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未干的泪痕,心疼得无以复加。指尖轻轻抬起,温柔至极,一点点、细细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水,嗓音沙哑温柔,带着无尽的宠溺与珍重:
“别哭了,清砚,我不走了,至少,不这样走了。”
纵然前路狼烟万里,纵然此去生死未卜。
我也绝不会再让你独自落泪,独自等候,独自承受离别之苦。
乱世山河我来守,唯独你,我舍不得辜负半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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