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旧梦覆翻，祠堂跪求

《 莲塘旧誓 》 封面

    夜风穿巷，凉薄刺骨，我独自走在从林清砚院落折返的长道上，方才屋内那一幕疏离冰冷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翻涌，将我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旧梦，狠狠掀了个底朝天。

    思绪骤然拉扯，轰然坠回多年前那个星月滚烫的夏夜。

    我想起那年寿宴月下秋千，想起月光碎在她眼底的温柔，想起我们挣脱数年误解、双向奔赴的赤诚，想起别院卧房里彻夜不休的缠绵缱绻。那一夜的风是软的，月是暖的，她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我们摊开年少所有隐秘心事，解开所有自我揣测的桎梏，以为熬过了年少懵懂的错位心意，往后便是岁岁相守、朝夕不离的圆满。

    那时的我们，天真又热烈，以为一腔深情可抵岁月漫长，以为私藏的爱意能逃过世俗苛责，以为彼此相拥便能守住岁岁平安。

    可如今回头再看，只觉荒唐可笑，可笑得让人心头发涩，喉间发苦。

    真是可笑至极。

    我在心底无声怒骂自己，骂当年的年少轻狂，骂自己的痴心妄想，骂自己当初竟天真以为，那一晚的圆满，能抵得过世事无常、人间离散。

    明明当年她眼底的温柔不假，彻夜相拥的缱绻不假，那句藏在心底的心动不假，可偏偏时过境迁，人事皆非。曾经紧紧相拥、无话不谈、毫无隔阂的两个人，如今隔着一层捅不破的冰冷薄纱。我稍稍靠近，她便步步后退，一句疏离冰冷的“顾小姐”，生生将我打回形同陌路的原点。

    此番重回老宅，我心中本就揣着两件沉甸甸的心事。

    第一件，是归祠祭祖，拜顾家列祖列宗，尽我顾家子女最后的本分。

    第二件，便是再见林清砚一面。

    我心底隐隐有种无人言说的预感，这一趟重逢，或许是阔别数年的重逢，亦或许，是此生最后一面。

    世道纷乱，山河飘摇，前路迷雾重重，我不知自己明日何往，更不知余生能否再有机缘，踏回这座满是年少回忆的老宅，再见一次我心心念念的林清砚。

    晚风簌簌，吹落道旁残叶，我缓步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这条路，是我年少时日日奔赴的归途。从前踏遍此地，满心都是奔赴她的雀跃欢喜，步履轻快，满心暖阳；可如今重走旧路，步步沉重，满心皆是唏嘘与苍凉。

    周遭庭院依旧，亭台如故，青砖黛瓦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草木岁岁枯荣，依旧繁盛如初。可当年那个会眉眼含笑等我奔赴、会温柔揉我发丝、会与我月下相拥的人，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不止儿女情长的遗憾，更有山河动荡的惶然。

    如今世道早已不复当年安稳，北境狼烟四起，蛮族铁骑频频南下，频频入侵我中原疆土，边境战火绵延，百姓流离失所，处处皆是生灵涂炭。天下未定，山河飘摇，世家安稳、儿女情长，在乱世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乱世之中，何来岁岁相守的圆满？

    我一路沉吟，一路感慨，万千心绪积压心底，百感交集，无处疏解。一路沉默独行，终是缓缓走回了自家老宅。

    夜色愈发深沉，整片宅院寂静无声，无人知晓我心底翻涌的波澜，无人懂得我心口积压的酸涩与决绝。

    稍作休整，夜色深浓，月上中天，我独自换上素色祭衣，孤身一人迈步走进了肃穆庄严的顾氏祠堂。

    祠堂常年灯火幽暗，檀香袅袅，终年不散。无数先祖牌位整齐排列，静静伫立在烛火光影之中，肃穆、威严，带着千年传承的厚重与凛然。

    踏入祠堂的那一刻，尘世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只剩极致的寂静，压得人心生敬畏。

    我屈膝下跪，直直跪于列祖列宗牌位之前，脊背挺直，却卸下了所有在外伪装的坚强与洒脱。在无人知晓的祖宗面前，在这份沉甸甸的家族传承面前，我不再是张扬肆意的顾昭宁，只是一个心怀愧疚、藏着隐秘、惶恐不安的顾家子孙。

    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落在我低垂的眉眼上，映得眼底一片潮湿。

    沉寂多年的秘密，压在心底数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心事，在此刻终于敢娓娓道来。

    我垂首，声音低沉沙哑，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缓缓回响，字字恳切，带着无尽的愧疚与赤诚。

    “列祖列宗在上，晚辈顾昭宁，今日跪于祠前，不求福禄，不求顺遂，只求祖宗听我一句私心妄念，恕我一身悖逆。”

    “我心悦一人，情根深种，从年少初见，直至如今数年光阴，从未更改。”

    “我爱上的人，是林清砚。是与我朝夕相伴、亲如姐妹的林清砚。”

    这是我藏了半生、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世人皆以为我与她是姐妹情深、挚友至亲，连两家长辈皆是这般认为。无人知晓，我年少翻墙的奔赴、日日相伴的守候、彻夜相拥的深情，从来都不是友情，是我逾矩的、偏执的、不敢外露的爱意。

    我知晓这世俗礼法森严，知晓世不容我这般情愫。世人推崇男女婚配、传宗接代，视我这般心意为悖逆、为荒唐、为异类。

    我是顾家儿女，自幼读圣贤书，守世家规矩，本该循规蹈矩，安稳度日，他日婚配良人，安稳一生，为顾家延续香火，承家族荣光。

    可我偏偏心生异念，偏偏对一位女子动了毕生深情。

    话音哽咽，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继续沉声开口，道出我另一个决绝的决定。

    “如今北境战乱，蛮族入侵，山河破碎，黎民受难。晚辈决意，弃安稳岁月，赴北境参军，披甲戍边，镇守家国。”

    我参军奔赴沙场，一来，是为家国天下。

    顾氏世代忠良，承蒙祖荫庇护数代，享世间安稳百年。如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顾昭宁身为顾家后人，不敢贪生怕死，不敢安居乱世一隅，独享太平。我愿奔赴前线，执枪披甲，抵御外敌，护我山河无恙，护这天下万千百姓安宁。

    可这其二……

    我话音骤然停滞，喉间发紧，万千心绪堵在胸口，终究无法宣之于口。

    这是我此生最深、最隐秘的私心，是连列祖列宗，我都不敢全然坦白的秘密。

    我奔赴沙场，不惧生死，不畏枪林弹雨，亦不惧尸骨无存。我不过是想搏一个太平盛世。

    若我有幸活着归来，待山河安定、天下太平、世俗安稳，再无乱世纷扰，我便可以堂堂正正站在林清砚身前，不再胆怯、不再退缩，不再以姐妹之名相守。我想护她一世安稳，想圆我年少未尽的圆满。

    若我不幸埋骨沙场，战死边疆，那这一身悖逆深情，这一场荒唐心动，便随我尸骨埋于黄土，随风消散，无人知晓。这般不合时宜的爱意，便不会再拖累她分毫，不会再让她陷入世俗非议，不会再让她左右为难。

    我想护家国，更想护她。

    这隐秘的私心，盛大又卑微，滚烫又悲凉，我终究只能藏于心底，烂于骨血，无人可诉。

    祠堂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地光影斑驳。我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满心愧疚，声音沙哑颤抖：

    “顾家列祖列宗，晚辈知晓，自己心存悖逆，心生歪念，是顾家不肖子孙。辱家门规矩，违世俗伦常，恳请列祖列宗原谅。”

    我知自己荒唐，知自己逾矩，知这份爱意不为世容。可我从未后悔遇见她，从未后悔深爱她。

    纵使如今两两疏离，纵使她早已收回所有温柔，只剩冷漠疏离，我依旧不悔当年心动，不悔当年情深。

    夜色渐深，寒意顺着青砖地面蔓延而上，浸透四肢百骸。

    我保持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静静跪在满堂牌位之前。

    从月上中天，直至天色微亮。

    整整一夜，无人相伴，无人问询，唯有檀香萦绕、烛火摇曳，陪我守住这一场无人知晓的愧疚、深情与决绝。

    这一跪，是谢祖宗养育之恩，是恕自身悖逆之罪，也是告别我安稳温柔的过往，告别年少荒唐的心动，告别朝夕相守的圆满。

    天亮之后，世间再无那个日日奔赴庭院、追逐温柔的顾昭宁。

    从此，世间只剩一身铠甲、奔赴沙场的戍边将士。

    从此，山河为重，情爱藏心，生死由命，再无归途。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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