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莲塘剖白，秋夕别君

《 莲塘旧誓 》 封面

    秋风过境，老宅后院的莲塘早已过了盛夏盛放的时节。满池碧荷渐渐褪尽浓绿，残叶疏疏落落浮在水面，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漾开一圈圈细碎水纹。塘中央的石亭孤立水中，四下寂静无人，只剩秋风簌簌、叶落沙沙，静得恰好容得下我与林清砚满腹积压数年的话。

    折返回来的这一路，我早已想好，再也不要用自以为是的成全去瞒她、骗她、推开她。从前三年杳无音信，她怨我、怪我、心寒失望，皆是应当。我欠她一场清清楚楚的解释，欠她一句坦坦荡荡的告白，欠她一个迟了三年的交代。

    我没有再站着与她对峙，而是缓步走到她身前，轻轻单膝蹲落，身形放低，目光平视着亭中静坐的她。

    我仰头望着她依旧泛红的眼眶，望着她眼底未散的委屈与愠怒，掌心微微发紧，所有藏在心底三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隐秘与苦楚，终于在此刻缓缓铺开。

    “清砚，这三年我杳无音信，不写信、不托人传话、半点踪迹不留，不是我忘了你，更不是我薄情寡义、故意疏远。”

    我嗓音经过方才一番情绪起落，依旧带着微哑，字字恳切，落在秋风里格外清晰。

    当年我匆匆离乡远赴京城，看似是年少意气、追逐前程，实则踏入了一潭浑水。父亲在京中为官数载，素来正直守礼、不肯逢迎，可官场从来不是良善之地。周遭同僚皆是趋炎附势、结党营私之辈，人人抱团逐利，唯独父亲不肯同流合污。

    久而久之，他便成了旁人排挤打压的对象。

    那些年的为难、磋磨与刻意针对，父亲从来不在家人面前表露半分。每次归府，他依旧温和平稳，不露疲态，不谈委屈，只想护着家中安稳，护着我们不受官场阴翳惊扰。

    可我长大了，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疯玩闹闹的小姑娘。

    我看得懂他眼底深藏的疲惫，看得懂他眉宇间压不住的郁结，看得懂他待人温和，却屡屡遭人算计、处处低头忍让的窘迫。

    世家体面，官途浮沉，从来都藏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父亲半生磊落，却要为俗世规则折腰，日日谨小慎微，看人脸色，步步如履薄冰。

    那时候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疼又愧，更是万般不甘。

    我顾家世代忠良，凭什么要任由小人折辱？凭什么清正之人要处处低头，奸佞之徒却平步青云？

    也就是那一刻，我彻底打消了安稳度日的念头。我不愿一辈子困于深宅庭院，不愿永远只能躲在家人身后，看着至亲受尽委屈却无能为力。

    我要变强，要强到能护住家门，强到能替父亲挺直腰杆。

    恰逢彼时北境战事渐紧，朝中急需勇武之人戍边立功。我寻遍门路，叩遍名师，最终拜入一位当世极负盛名的武将门下。世人皆知这位武将性情严苛、不收俗徒、门槛极高，寻常权贵子弟登门求教，尽数被拒。我磨了数月，受尽冷遇，才得他点头应允，入他门下修行。

    可他门下修行，是全然的封闭式苦修。

    整整三年。

    入营之日起，便隔绝所有俗世音讯，不许归家、不许书信、不许外接亲友往来。日日晨起披霜练武、研读兵书、操练阵法、打磨筋骨，晨昏无休，岁岁无闲。军营戒律森严，半分私情杂念皆不许有，更容不得我频频思乡、提笔寄信诉情长。

    这三年里，我从一个身形尚且单薄、只会肆意胡闹的少女，硬生生熬得筋骨坚韧、心性冷硬，褪去所有年少娇憨，学着持枪、布阵、御敌、立身。

    我拼了命熬这三年苦日子，所求从不是什么功名利禄。

    我想挣一份实打实的军功，挣一份朝野公认的荣光。

    我想凭我一己之力，为顾家撑起一片天，让父亲再也不必低头看人、忍气吞声。我想让所有趋炎附势的小人不敢再肆意欺凌顾家，想让我的家人从此立身坦荡、无需隐忍。

    可我最大的私心，从来都是她。

    我想着，待我功成身退、铠甲卸身，待我挣得安稳前程、护住家门安稳，我便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归乡，从此长留故里，岁岁陪她看荷听风、朝夕相伴，再也不与她分离。

    我以为短暂的别离隐忍，能换往后余生的长久相守。

    却唯独忘了，遥遥三年，于我是浴火淬炼的苦修，于她，却是无尽等待、日日猜疑、夜夜落空的煎熬。

    我说完所有前因后果，心头酸涩翻涌，久久难言。

    亭外秋风不息，吹得亭角风铃轻响。

    林清砚静静坐着，沉默听我说完一切。她眼底的怒火早已淡了许多，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凉。

    时隔三年，她早已不是当初会崩溃大哭、肆意置气的模样。岁月与等待磨平了她的尖锐，也磨淡了她的热烈。她看似看淡了许多，可眼底深处的委屈，分毫未减。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戳心：“顾昭宁，这些，我等了三年才听到。”

    “我从前生气、怨恨、彻夜难眠，不是怪你追求前程，不是怪你远赴他乡。”

    “我只是怨你，从不信我。你遇了难处、受了苦楚、独自熬遍风雨，从来不肯同我说一句。你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瞒，你以为是为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微微抬眼，眼底水光微漾，带着积压三年的委屈与茫然，轻轻问我：

    “你走了，我怎么办？”

    一句轻问，瞬间击溃我所有的坚强。

    是啊，我从未替她想过。

    我自顾自奔赴前路，自顾自隐忍苦修，自顾自规划着自以为圆满的以后。我以为是护她安稳、免她忧心，却让她孤身一人留在故里，守着空荡荡的回忆，日复一日盼信、盼归期、盼故人，岁岁落空，无人可依，无人可诉。

    我连忙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将她的手紧紧拢在掌心。

    掌心相贴，温度相融，可我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良久，我才抬眼，目光坚定又沉重，带着最坏的预想，也带着最真的执念，轻声开口：

    “清砚，此去北境，战火无情，生死难料。我不敢许诺我一定能平安归来，不敢骗你岁岁无忧、来日可期。”

    秋风掠过莲塘，吹乱我额前碎发，也吹乱心底所有期许。

    “我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若是我真的回不来了。”

    我喉间微哽，字字沉重：“老宅后山，那片我们年少时常去爬树看花的老地方，我给你留了东西。”

    “若我归乡无期，你便去一趟。那是我留给你的最后念想，也是我护你余生安稳、最后的心意。”

    这话一出，亭中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的委屈、嗔怪、隔阂，尽数被这沉重的预判打散。

    林清砚眼底的泪光骤然汹涌，再也克制不住。她伸手环住我的脖颈，微微俯身，紧紧将我抱住。

    温柔柔软的怀抱裹住我所有的疲惫与寒凉，三年孤身打拼的孤勇、日夜操练的辛苦、藏在心底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我抬手回拥，将她牢牢拥入怀中，舍不得松手，恨不得将这三年缺失的拥抱、缺失的陪伴，尽数弥补回来。

    没有再多的争吵，没有再多的怨怼，只剩历经别离、看透世事的珍惜与不舍。

    相拥许久，秋风渐紧，日头渐渐西斜，漫天铺洒开温柔厚重的夕阳红。

    离别终是将至。

    我缓缓松开怀中的人，忍痛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牵过岸边等候的马匹，翻身上马。

    马蹄轻踏，我勒住缰绳，在巷塘尽头停顿一瞬，终究没有回头。

    身后是我一生挚爱，身前是家国山河万丈风波。

    秋风萧瑟，秋意寒凉，阵阵晚风掠过荷塘残叶，带着干燥的秋肃之气，直直扑在林清砚的面上。风掠过她喉间，微微发痒，惹得她鼻尖发酸、喉咙发紧，却只能静静立在亭中，望着我的背影，无能为力。

    夕阳铺满地，将我的身影拉得极长。

    我骑着马，一步步往前走，越走越远。

    落日余晖漫漫，秋风萧瑟送行。

    我看着前路漫漫狼烟，想着身后亭中落泪之人，心底默默立誓——

    此战，我必竭力护山河。

    若有幸归期可待，余生岁岁，我定不负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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