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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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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几顾 》 封面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虞城下班后直接去了花店。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没人回应。他往里走了两步,发现渝可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请柬,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走过去。

    渝可把请柬递给他,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请柬上印着烫金的双喜字,新娘的名字他没见过,新郎的名字也不认识。但请柬的落款处,新娘名字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可可,一定要来。好久没见你了。”

    “朋友?”虞城合上请柬。

    “大学室友。以前关系很好。”渝可把请柬拿回来,放进抽屉里,“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见了。”

    “你要去吗?”

    渝可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把工作台上散落的枝条一根一根地收进抽屉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东西,又像是在整理别的什么。

    “不太想去。”她说。

    虞城靠在柜台边,没有追问。他已经学会了等——等她自己说,等她觉得可以开口的时候。

    “大学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一个宿舍,”渝可关上抽屉,靠在工作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是睡我上铺的。那时候关系很好,好到我以为毕业之后也会一直联系。”

    “后来呢?”

    “毕业第三年,我跟人合伙开店被骗了。那时候特别难,欠了不少钱,谁都不敢说。她正好在那个城市出差,我打电话想见她一面,她说行程太紧,没时间。”渝可的语气很平,“后来就慢慢不联系了。”

    虞城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了台风天她说的那些话——被朋友转走流动资金、留了一堆烂账、一个人扛过来。他想,眼前这个人,大概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清冷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把她磨成了这个样子。

    “你不想去,是因为还在生气?”

    渝可摇了摇头。

    “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说我现在很好?说我自己开了店?说那些最难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大概也想修复点什么,不然不会特意手写一行字。但我不知道我准备好了没有。”

    花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唱片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虞城已经能跟着哼几句了。

    “其实你不一定非要去,”他说,“不去也没关系。”

    “但不去的话,可能以后更没有机会了。”渝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不会再联系了。像那盆乙女心,它是活下来了,但其他那些搬店时死掉的植物,就真的死了。”

    虞城想了想。

    “那我陪你去。”

    渝可抬头看他。

    “婚礼在隔壁城市,开车两个多小时。”虞城说,“周六去,周日回。你如果不想一个人面对她,我可以在酒店等你。如果你去了之后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走。”

    “你周末两天都搭进去?”

    “反正我也是免费劳动力。”虞城耸了耸肩,“免费劳动力周末不加班。”

    渝可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低处传过来。

    “那你得穿正装。不能穿这件。”她指了指他身上的Polo衫。

    “我有西装。”

    “什么颜色的?”

    “深灰色。”

    “还行。”她转过身,开始给架子上的植物喷水,“周六早上八点,你来花店接我。”

    虞城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已经答应了。她每次答应什么事情都不会直接说“好”,而是会告诉你几点、在哪里、穿什么。

    周六早上,虞城把车停在花店门口的时候,渝可已经在等了。

    她站在巷子口,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皮绳,脚上是一双深色的平底皮鞋。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地扎起来,而是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垂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袋。

    虞城下车给她开车门。渝可看了他一眼:“你真穿了西装。”

    “你让穿的。”

    “我没让你打领带。”

    虞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灰色西装和那条藏蓝色的领带。

    “领带是送的,”他说,“不系浪费了。”

    渝可没说话,低头坐进了副驾驶。但虞城注意到她弯腰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他上车之后,渝可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现磨的豆浆,还是热的。她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袋包着的三明治,放在中控台上。

    “鸡蛋火腿的。”她说。

    虞城拿起三明治,发现面包片切了边,码得整整齐齐。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安静地吃完了。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九月的天空高而蓝,路两边的稻田开始泛黄,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渝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默了很长一段路。

    “我昨晚想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想见了面该说什么。想到最后也没想好。”

    “那就什么也不用想。到了再说。”

    “万一我见到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呢?”

    “那就不说。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觉得话少。”

    渝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是没想到有人可以这么不费力地接住她的不安。

    酒店在城东,离举行婚礼的酒店不远。虞城订了两间房。他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渝可站在大堂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不属于她的世界。办完入住,渝可把帆布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

    “给你带的便装。参加完婚礼穿西装多傻。”

    虞城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他的灰色T恤和一条休闲裤。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他车里拿的备用衣服,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洗过、叠好、装进袋子。他只是看着这袋衣服,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婚礼在下午两点。虞城陪渝可走到宴会厅门口,没有进去。他说我在外面等你,你随时出来。渝可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去了。虞城在宴会厅外的休息区坐下,手机里时不时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她看到我了。”

    “她瘦了。”

    “她哭了。”

    “我没哭。”

    虞城看着最后那三个字,笑了。他知道她一定哭了,或者至少忍得很辛苦,只是不想承认。

    婚礼结束后,渝可从宴会厅里走出来。她的眼睛确实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靠得很近。

    “怎么样?”虞城问。

    “挺好的。她说她一直觉得对不起我,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说都过去了,她现在这么幸福,我看着也开心。”渝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袋的带子,“然后她问我,有没有找到那个人。”

    “你怎么说?”

    渝可转过头看他。宴会厅里正好散场,门打开,音乐声和人群的喧哗涌出来,但渝可的声音很清楚。

    “我说有。”她说,“有一个人在追我。”

    虞城的呼吸慢了半拍。他没有追问那个“有”是真的还是编来应付的。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她信了吗?”虞城问。

    “她问我是谁。”

    “你怎么说?”

    渝可站起来,把帆布袋背到肩上。

    “我说是一个连虎尾兰都能浇死的笨蛋。”

    她说完就往电梯的方向走,留下虞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追上去。渝可已经走进电梯了,门正在慢慢关上。他伸手挡住电梯门,挤进去。

    “渝可。”

    “嗯?”

    “你刚才说的——”

    “到了。”电梯门开,渝可快步走出去,耳朵尖在走廊的灯光下红得发亮。

    晚上他们没有回各自的房间。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渝可说不想一个人待着。于是他们坐在虞城房间的窗台上,把沙发拖过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腿搭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夜景。远处有高架桥上的车流,红白两色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近处是酒店楼下的喷泉,水柱在彩灯里忽高忽低。

    渝可换掉了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穿了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放下来,比平时软了很多。虞城也换了T恤和休闲裤。

    “饿吗?”虞城问。

    “有一点。”

    他拿手机点了两份外卖,是附近评价最好的一家粥店。等外卖的时候,渝可靠在窗框上,忽然开口。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来。谢谢你没进去。”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进去了,我就不能跟她撒谎了。”

    “为什么?”

    “因为她会一眼看出来。”

    虞城转头看她。渝可也在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光。

    “看出来什么?”他问。

    渝可没有回答。她把视线移开,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到虞城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你明明知道。”

    虞城没有再问。他只是保持着和她一样的姿势,靠在窗框上,膝盖离她的膝盖只有一拳的距离。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也知道他知道。

    外卖到了。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蒸饺。他们坐在窗台上,一人一碗,蒸饺放在中间。渝可吃了一口,说还行,不如她自己包的。虞城说那你以后包给我吃,渝可说你想得美。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到没有任何防御力。

    吃完之后渝可没有走。她把枕头垫在窗框上,靠着看着外面的夜色,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虞城没有叫醒她。他只是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坐在窗台的另一端,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眉头终于舒展开,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窗外的灯光下投下细细的阴影。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她是那个清冷的、疏离的、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坚硬外壳底下的女人。睡着的时候,她只是一个缩在毯子里、呼吸轻轻起伏的女孩。

    虞城坐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他没有拍照,没有发消息,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坐在那里,守着这个难得卸下防备的人,在陌生的城市里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第二天回程的路上,渝可的心情明显比来的时候好。她在车载音响里连了手机,放了一张新的歌单,不是那些虞城没听过的老爵士,而是一些轻快的民谣。她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小,跑调的地方不少。

    “你唱歌不好听。”虞城说。

    “我没让你听。”

    “我在开车,总不能把耳朵关掉。”

    “你可以把耳朵关掉。”

    “我不会。”

    渝可白了他一眼。那个白眼里没有冰棱了,只有一种假装生气但装得不太像的柔软。

    快到虞城家的时候,渝可忽然说:“下周五我生日。”

    虞城差点踩了刹车。他转头看她:“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

    “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那天花店正常开门,你下班了过来就行。”

    “那怎么行——”

    “我说什么都不要就是什么都不要。”渝可的语气很坚决,但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你来了就行。”

    虞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他把车停在花店门口,渝可解开安全带,拿上帆布袋下车。她走到花店门口,又回过头来。

    “虞城。”

    “嗯?”

    “秋分了。”

    虞城看了看天。太阳正悬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个巷子染成一片温吞的橘色。

    “秋分怎么了?”

    “秋分之后,白天越来越短,晚上越来越长。”她推开店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前我不太喜欢这个季节。”

    “现在呢?”

    “现在觉得长一点的晚上也不是不行。”

    她说完就走进了花店,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虞城坐在车里,透过玻璃门看到她点亮了店里的灯。那盏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带。他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个问题——生日礼物,周五之前,四天时间。

    她说不要。但虞城觉得,有些东西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做不做的问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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