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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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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几顾 》 封面

    周五那天,虞城请了假。

    他早上六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十分钟,干脆不睡了。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刷牙,而是去看那片乙女心叶片。白色蓝纹的小花盆里,叶片还是那个叶片,饱满、安静、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虞城不急了。他已经等了快两个月,不差这一天。

    他蹲在花盆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的边缘。

    “今天她生日。”他说。

    说完觉得自己有点傻——对着一片叶子说话。但他没有收回这句话,因为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里,这片叶子是目前唯一和他一起等她的人。

    上午九点,虞城出现在市里最大的书店。他在植物图鉴的书架前站了四十分钟,翻了七八本书,每一本都觉得不够好。要么太专业,像教材;要么太浅显,像给小孩看的。渝可做花艺做了好几年,普通的书入不了她的眼,太基础的东西送出去也不够尊重。

    最后他在旧书区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中国植物志》的精选本。不是全套,是精选本,一九七几年的老版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内页的植物手绘图精细得像是艺术品。每一幅图旁边都是手写体的标注,墨色已经微微泛褐。他翻了翻,在夹页里看到一朵被压平的干花,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读者留下的。他把干花放回原处,决定就要这本。她在意的是时间本身。老书、老歌、老唱片机,那些经过时间沉淀的东西,比全新的更有重量。

    从书店出来,他又去了陶艺用品店。他完全不懂陶艺,只知道渝可用的釉色大多是白色和蓝色。店员问他烧几号温度的,他答不上来。最后他买了一套修坯工具——不是入门款,是中等偏上的那种,木质手柄,刀口是不锈钢的。他见过渝可修坯,用小刀在干燥的泥坯上轻轻刮,刮下来细细的泥屑落在桌面上。他想,工具这种东西,多一套总不会嫌多。

    把东西放进车里之后,虞城没有马上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觉得还少了什么。书是旧的,修坯工具是新的,这两样东西都不错,但不够。差了某种更私人的、更无法被归类为“礼物”的东西。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相册,点进那个只有句号的文件夹。里面有几十张照片了,最早的一张是渝可蹲在地上给乙女心换盆的侧脸。他选中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几秒钟,然后驱车去了打印店。

    下午三点,虞城在自家厨房里,围着一条围裙,面前摆着一堆食材。低筋面粉、黄油、鸡蛋、糖。他下载了一个烘焙教程,手机支在料理台上,视频里的女生声音甜美的,正在示范黄油饼干的每一个步骤。他跟着做了一遍,失败了。第一盘烤出来的时候,饼干在烤盘上摊成了不规则的一摊,边缘焦黑,中间还没熟。他盯着那盘失败作品看了三十秒,倒掉,重新来。

    第二次稍微好了一点。至少有了饼干的形状。第三次,他用了一个饼干模具——一个圆形的、带花边的模具,是昨天在超市买的。黄油和面粉的比例终于对了,烤出来的饼干边缘金黄、表面平整,和渝可那天烤的比起来还差一些,但已经是他今天能做到的最好了。

    他把饼干晾凉,装进一个密封罐里。然后在电脑前坐下来,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开始打字。

    花店下午没什么生意。渝可把门口的花架重新摆了一遍,又给所有的植物浇了一遍水,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盆从一片叶子养大的乙女心发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有扎,脚踝处那颗蓝色的珠子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手机亮了好几次,都是以前的同学、合作过的花材商发来的生日祝福。她一条一条地回复了“谢谢”,语气礼貌但简短。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那盆乙女心。

    她不是不喜欢过生日。只是这些年,生日慢慢变成了一个让人有些紧张的提醒,提醒她又过了一年,而那个能和她一起庆祝的人还没有出现。去年的生日她一个人在花店里烤了一盘饼干,吃了三天。前年的生日她在搬货,搬完货累得连蜡烛都没点就睡了。今年她也没有特别期待什么。

    但她早上挑衣服的时候,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分钟。

    傍晚六点,虞城推开花店的门。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浅蓝色的纸袋,一个是普通的购物袋。渝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虞城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渝可指了指那个购物袋。

    “礼物。”

    “我说了不要——”

    “不是买的。”虞城把购物袋打开,拿出那个密封罐,“这个不是买的。”

    渝可接过密封罐,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黄油饼干。饼干的形状不太均匀,有几块边缘稍微焦了一点点,但每一块都是圆的。她打开罐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抬头看他。

    “你自己做的?”

    “第三次才成功。前两次都糊了。”

    渝可把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糖少了一点。”

    “我照着教程放的。”

    “教程说的不一定对。”她把密封罐放在柜台上,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蓝纹的小碟子,把饼干倒出来几块放在碟子里,“这样好看。”

    虞城注意到,那个碟子也是她自己烧的,釉色和他家里那两个花盆一模一样。

    他又从浅蓝色纸袋里拿出那本《中国植物志》和那套修坯工具。渝可先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手指轻轻滑过那些泛黄的书页和手绘图。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画的是一株多肉植物,旁边的手写标注已经有些模糊,但姿态画得极其优美。

    “这个版本很难找了。”她说。

    “旧书店角落里翻到的。”

    渝可又拿起那套修坯工具,拆开盒子,一根一根地看。看完之后她把工具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她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但虞城注意到她把饼干罐往柜台里侧挪了挪,放在了一个不容易被碰到的位置。

    “还有一样。”虞城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渝可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封,打开。

    是一张照片。她蹲在花店的地上,身前是一盆粉色的乙女心,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勾出柔和的轮廓,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一点土。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是虞城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认真。

    “两年零三个月。这是你的。现在是我们的了。”

    渝可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花店里很安静。唱片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虞城已经能认出这首歌了——《What A Wonderful World》。他第一次来花店时听到的那首。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沙哑的嗓音在空气里慢慢流淌,像是在给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滤镜。

    渝可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把它放在柜台上,和那盆从一片叶子长大的乙女心放在一起。

    “虞城。”她说。

    “嗯?”

    “你今天做的这些,”她顿了顿,“我可以当作是你在追我吗?”

    虞城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认真,而是一种更坦诚的、更脆弱的认真。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柜台边缘那个白色蓝纹的碟子——那个她自己烧的、釉色和他家里花盆一模一样的碟子。

    “是。”虞城说。“从第一天在超市看你挑盘子的时候就是了。”

    渝可低下头,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不是那种需要费力气才能捕捉的微笑了,而是更明显的、更不需要掩饰的笑容。她把那张照片小心地夹进《中国植物志》的扉页里,合上书。

    “那行,”她说,“你继续。”

    虞城愣了一下。

    “继续什么?”

    “继续追。我这人比较慢热,”渝可把书放在柜台下面一个专门的抽屉里,关上抽屉,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你多追一会儿。”

    虞城笑了。他靠着柜台,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值是他估算的,但他觉得误差不会太大。

    “好,”他说,“那你说追多久合适?”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渝可绕过柜台,走到唱片机前,把唱片翻了个面。唱针落下去,新的旋律从角落里慢慢涌出来。

    “看我什么时候学会做蛋包饭不破皮。”她说。

    虞城想起她上次做蛋包饭时说过的话——“最差的一次,蛋皮破了,变成了蛋炒饭。然后我就吃了三天蛋炒饭。”

    “那你现在已经会了吗?”

    “还不会。”

    “那我可以教你。”

    “你又不会做饭。”

    “我可以学。”

    渝可转过身靠在唱片机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看着虞城,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但审视底下是笑意,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隐隐传来的水流声。

    “你学得过来吗?”她问,“做饭、养花、拉坯——”

    “慢慢学。学一辈子够不够?”

    这句话脱口而出,虞城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空气安静了一拍。渝可低下头,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某个尚未决定的表情争取时间。

    “虞城。”

    “嗯?”

    “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所以今天你说的话,我都会当真。”

    虞城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我没有在开玩笑。”他说。

    渝可抬起头看他。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光点稳稳地亮着,没有晃动,没有闪烁。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当真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花店里的暖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一起。

    渝可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喷壶给那盆乙女心喷了一点水。

    “下周六你有空吗?”她问,背对着他。

    “有。”

    “陪我去一趟花卉市场。秋天第一批新的多肉到了。”

    “好。”

    “这次要买很多。你要做好当搬运工的准备。”

    “没问题。”

    “还有,”渝可转过身,喷壶还拿在手里,“你上次那个歪掉的碗,烧好了。”

    虞城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在她家厨房的拉坯机前,她手把手教他拉坯,他紧张得手指完全不动,做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碗。她说干了以后更丑了,但还是要烧。

    “真的烧了?”他问。

    渝可走到陶艺区的架子上,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瓷碗。白底蓝纹,和她送他的花盆是同一个色系。碗确实歪了,碗口不在一个水平面上,有一边高一边低,弧度也不流畅,像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容器。但釉色很漂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太丑了,”虞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你怎么还给它上釉了?”

    “不上釉不能装水。”

    “这个碗能装水?”

    “可以。装凉水没问题。”渝可顿了顿,“也可以装健力宝。”

    虞城低头看着这个歪歪扭扭的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到她一个人在花店后面的小电窑前,把这个不成形的泥坯小心翼翼地上釉、放进窑里、等它烧好、等它冷却、拿出来检查有没有裂缝。这个碗从一团泥到这个歪歪扭扭的样子,中间经过的所有工序,她都没跟他说过一句。

    “渝可。”

    “嗯?”

    “你是什么时候烧的?”

    “上上周。”渝可转过身,开始整理工作台上散落的干花,语气很平常,“正好有一窑要烧,就顺手放进去了。”

    虞城看着她假装忙碌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撒谎的本事还是没有任何进步。他记得上上周她跟他说花店要补一批新花盆,那一窑烧的全是店里的货。这个歪碗是挤进去的,和那些要卖钱的花盆一起,占了一个烧窑的位置。

    “这个碗我拿回去用了。”他说。

    “本来就是给你做的。放在我这儿占地方。”

    虞城把碗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装进袋子。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你还没吃饭吧?”他问。

    “不太饿。”

    “生日不能不吃。”

    “吃了饼干。”

    “饼干不算。”

    渝可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你做的饼干当然算”,但这句话太不像她会说的话了。她只是把喷壶放回架子上,从挂钩上取下外套。

    “巷子口那家面店还开着。牛肉面不错。”

    “那走吧。”

    渝可关了唱片机,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只留了门口那盏最小的夜灯。推开门的时候,巷子里的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虞城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巷子里昏暗的路灯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整但很稳定的图案。

    面店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渝可往碗里加了三大勺辣椒,虞城看得目瞪口呆。

    “你吃这么辣?”

    “四川人。”

    虞城愣住了。认识她快三个月了,她从来没提过自己是四川人。

    “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

    “你口音一点都不像。”

    “我大学就到杭州了。”渝可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十年了。口音早没了。”

    虞城看着她在辣椒油里捞面,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她的过去、她的家人、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座城市开花店、她十年没回家的原因、她那天在台风天说的“不太联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急。她说自己慢热,那他就慢慢等。学一辈子——他今天说过的话,不是说着玩的。

    吃完面,虞城付了钱。渝可没有跟他抢,只是在走出面店的时候说下次她请。虞城说好。他们在巷子里慢慢往回走,到了花店门口,渝可掏出钥匙开门。进门的时候她回过头,叫了他一声。

    “虞城。”

    “嗯?”

    “这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虞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放在和那句“带你的嘴就行”、那句“不太习惯了”、那句“你来了就行”同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越来越满了。

    “明年会更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年是我给你过的第二个生日。第一次总会有些疏漏。”

    渝可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秋夜的凉风里格外暖和。

    “你这个人,”她说,“每次都把话说得太满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渝可推开门,走进花店里。在关上门之前,她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所以你才是笨蛋。”

    门关上了。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照在青石板上,像一道细长的、温暖的河。虞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碗,口袋里装着那个空了的饼干罐。他站在那里笑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回到家以后,他把那个歪碗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片乙女心叶片和那盏小月光灯。他把碗里倒了一罐健力宝,气泡滋滋地响了几声,然后平静下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碗口有点歪,喝的时候需要找对角度,不然会漏。但他觉得这个碗比他所有的杯子都好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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