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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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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几顾 》 封面

    周日早上,虞城站在衣柜前的时间比平时更久了一些。

    他先是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对着镜子比了比,放回去。又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觉得太正式,放回去。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没有任何logo,没有任何花纹,简单到不会被注意到,但剪裁不错,显得肩线很好看。

    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三十岁了,还因为去一个人家里做客而紧张得像第一次去面试。但笑完之后他并没有放松,因为这不是面试,这是比面试重要得多的事。

    出门前他没忘记检查自己带的伴手礼。不是花,不是水果——渝可自己就是开花店的,送花太笨了。他带了一瓶日本清酒,是去年同事从京都带回来的,一直没开。选这个的原因是,他隐约记得有一次渝可提到自己偶尔会喝一点酒,但不喜欢太烈的。这话她只说了一次,他记住了。

    渝可住在老城区另一头,离花店大概两公里,是一个老小区的一楼。虞城把车停在路边,对着手机导航找了两分钟,才在一排爬满藤蔓的旧楼里找到那个门牌号。门口没有门铃,只有一个小小的铁栅栏门,里面是一道纱门。铁栅栏门上挂着一盆干了的尤加利,用麻绳系着,随风轻轻转。旁边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两个字——“渝宅”,字迹和那张养护小贴士上的一模一样,但更随意一些,像是某天出门前顺手写的。

    虞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鞋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纱门被推开。渝可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头发没扎,披在肩上,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了不少。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棉布拖鞋,脚踝处那根红色的脚链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她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但也比平时多了一点不自在,像是一只习惯了待在角落里的猫突然被放在了客厅中央。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某种烘烤的味道,甜的。

    “进来。”她侧身让开路。

    虞城把清酒递过去:“伴手礼。不知道合不合适。”渝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清酒。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喝酒?”“你说过一次,不太烈的可以。”“我说的?”她皱眉想了想,“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行。”

    渝可没有接这个话茬。她转身往屋里走,把清酒放在茶几上,“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虞城换好鞋,环顾四周。这个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目测大概五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极其干净。墙面是白色和浅木色的搭配,窗帘是浅麻色的,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铺着一块靛蓝色的扎染桌布。阳台被改成了一个小小的陶艺角落,放着一台拉坯机和一个小电窑,旁边的架子上摞着大大小小的陶瓷盆,釉色以白和蓝为主。

    整个空间和花店的气质一脉相承,但更私人、更安静。花店是给别人看的,这里是给自己住的。

    虞城站在客厅里,一时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渝可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他杵在客厅中央的样子,“随便坐。沙发不会咬人。”

    虞城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摊着一本书——《人间草木》,就是他那次在花卉市场回来的路上给她那本。他翻开扉页,上面什么也没写,但书的页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了。

    “你看了?”他问。

    “看了一半。他写吃的是好看,葡萄月令看到第三遍。”

    “第三遍?”

    “因为每次看到那里都会饿。”渝可把头缩回厨房。虞城听到她在里面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渝可正在往烤盘上摆什么东西,烤箱里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那股甜香味浓得化不开。

    “你在烤什么?”

    “黄油饼干。”

    “你自己做?”

    “超市买的不好吃。”她把烤盘推进烤箱,关上箱门,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还有五分钟。你可以在客厅等,或者在这里站着。站着比较碍事。”

    虞城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厨房里继续忙碌——打蛋、称面粉、切黄油。她的动作很利落,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和她在花店干活时一样,带着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笃定。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学的烘焙?”

    “大学。”

    “也是在杭州?”

    “嗯。”渝可把打好的蛋液放在一边,语气很平淡,“那时候在外面租房,室友有个小烤箱,她不会用,我就拿来试试。后来就喜欢上了。”她顿了顿,“做烘焙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面粉多少克就是多少克,时间到了就是到了,不会骗人。”

    “和植物一样。”

    渝可转头看了他一眼,“对。和植物一样。”

    烤箱叮了一声。她戴上手套,拉出烤盘,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扑面而来。饼干烤得刚刚好,边缘微焦,表面金黄,每一块都圆圆的,大小一致。她用铲子把饼干铲到晾网上,然后拿起一块吹了吹递给他,“尝尝。别烫着。”

    虞城咬了一口。酥、脆、甜,黄油的香气很足,但不会腻,甜度恰到好处。他吃完了那块饼干,“你以后如果不开花店了,可以开甜品店。”渝可正把饼干往密封罐里装,“不开。花店就够我忙了。”“那就只在花店里卖饼干。买花送饼干。”“那我不是亏了?”“你可以在花价上加一点。”渝可停下来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虞城笑了。他现在可以很自然地在她面前笑了。

    中午渝可做了蛋包饭。不是那种随便做的蛋包饭,而是真正需要技巧的那种——蛋皮煎得金黄薄透,包住里面的番茄炒饭,上面挤了番茄酱。虞城用勺子切开蛋皮,里面的炒饭冒着热气,“你是不是专门学过?”“没有。就是多做了几次。”“那失败过吗?”“失败了很多次。”渝可也拿起勺子,“最差的一次,蛋皮破了,变成了蛋炒饭。”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吃了三天蛋炒饭。”

    虞城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她一个人在这间小厨房里,对着破掉的蛋皮,把失败的作品默默吃掉,然后第二天再来。可能没有人夸她,可能没有人知道她做了这些。他放下勺子,“以后蛋皮破了可以叫我。我不挑食。”

    渝可夹了一块蛋皮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你住的地方离我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虞城听得出来,她在算。算他从家到她花店的距离、从公司到她花店的距离、从他家到她家的距离。她把所有的距离都记在心里,然后假装只是在谈论交通。

    “四十分钟又不远。”他说。

    渝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盘子里剩下的蛋包饭又加了一勺。

    下午渝可做陶的时候,虞城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坐在拉坯机前,双手沾满泥浆,一块灰白色的陶泥在她掌心里慢慢成形——升高、变宽、收口,从一团混沌变成一个有轮廓的容器。她工作的时候很安静,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泥坯,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虞城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候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做了三个杯子,每个形态都不同。第一个收口很窄,像含苞的花;第二个阔口,线条简单利落;第三个她做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你想不想试试?”

    虞城坐在拉坯机前,双手放在泥坯上,但完全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渝可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小一圈,凉凉的,指腹上有薄茧,但关节很柔软。她带着他的手轻轻施力,泥坯在掌心缓缓旋转,“轻一点。不要太用力,泥会跑偏。”

    虞城几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的手覆在上面,温凉的,真实的,随着拉坯机的节奏轻轻晃动。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侧后方传过来,带着淡淡的黄油饼干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和她靠得这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身上那层清冷外壳之下隐约的、正在被一点点释放出来的暖意。

    “虞城。”渝可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嗯?”

    “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手指为什么完全不动?”

    虞城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僵在那里,泥坯已经被转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碗。他有点尴尬,“第一次,不熟练。”

    渝可把手收回去,绕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掉的碗,“这个丑得很有特点。可以留着烧。”她的语气很正经,虞城不确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决定先不反驳。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她的手覆上来的那个瞬间,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傍晚他们坐在客厅里聊天。不是那种正式的、面对面的对话,而是散漫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客厅里的灯还没开,半明半暗的空间让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更轻。虞城讲了他父母的事、读研时候的导师、第一份工作闹的笑话。渝可讲了她刚开花店时怎么被房东坑押金、第一次去花卉市场不知道路被三轮车撞翻了一筐花、一个人在店里通宵给婚礼赶花束。

    “那时候特别想放弃,”她说,手里转着杯子,“觉得一个人做这些太累了。想找个人帮忙又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那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觉得一个人也能行。”

    虞城看着她,“现在呢?”

    渝可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的光线已经暗到快要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了。她站起来把落地灯打开,昏黄的光柔柔地铺满了整个空间。

    “现在觉得,”她说,背对着他,还在调灯的角度,“有个人帮忙搬花盆也挺好的。”

    虞城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看似淡漠的人,其实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她的表达从来不是“我喜欢你”或者“我需要你”,而是“这个饼干你可以吃”、“拉坯的时候轻一点”、“有个人帮忙也挺好的”。她的感情不是海浪,是地下水,看不见,但一直在流。

    临走的时候,渝可送他到门口。

    “你带来的清酒,”她靠在门框上,“下次可以一起喝。”

    “下次是哪天?”

    “你定。”

    虞城想了想,“周三晚上?下班过来。”

    “好。”

    渝可说完好之后,又往前迈了一步。虞城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不是拉,不是牵,就是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无意中碰到的。然后她退回去,手垂到身侧。

    “饼干给你装了一罐。在门口的袋子里。别忘了拿。”

    虞城低头一看,门边的鞋柜上确实放了一个浅蓝色的纸袋,里面装着一个密封罐,饼干装得满满的。他拎起来,“谢谢。”

    “路上小心。”

    虞城拎着那罐饼干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纱门里的灯亮着,那个穿浅蓝色家居裙的身影还站在门框里。他挥了挥手,她也抬了一下手。

    车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虞城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开走。他把饼干罐放在副驾驶上,打开盖子又拿了一块。还是那个味道,酥、脆、甜。但他觉得比刚才更好吃了一点。

    手机亮了一下。是渝可的消息:“忘了跟你说。那个歪掉的碗,我刚才看了一眼。干了以后更丑了。”

    虞城回了一条:“那你还烧不烧?”

    过了几秒。

    “烧。丑也是你的作品。”

    虞城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八月末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夏天的余热和秋天若隐若现的预告。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那罐饼干,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被她碰过的位置。那个触感还在,轻而短暂,但在他心里反复回放,一遍比一遍清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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