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她的心里升起火

《 现代法医的古代日常 》 封面

    船到菱州那天，下着小雨。

    菱州是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青砖黛瓦，小桥流水，雨中的街巷像一幅水墨画。如果不是为了十五具尸体而来，林染会觉得这是一个很适合游览的地方。

    菱州知府周明远亲自到码头迎接。

    周明远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相忠厚，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老实人。但这种“老实”给林染的感觉不太舒服，就像一个人刻意表现出来的样子。

    “萧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周明远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

    萧平旌摆摆手：“周大人客气了。先带我们去看看尸体吧。”

    周明远面露难色：“萧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要不要先到驿馆休息一下？下官已经备好了酒席——”

    “不必了。”萧平旌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决，“先去停尸的地方。”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领着他们往城北走。

    停尸的地方在城北的义庄。菱州的义庄比黔州的大很多，一排三间屋子，中间是停放大厅，左右两边是存放杂物的房间。

    十五具尸体被停放在大厅里，用白布盖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虽然有腐臭味，但林染在查看后发现，有几具尸体的腐败程度确实异常低，而根据菱州当地的气候条件，这种保存状态在自然条件下几乎不可能达到。

    周明远站在门口，捂着鼻子不肯进去。林染没理他，径直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掀开了白布。

    那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面部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但从骨骼的轮廓和身体的姿态来看，死者的年龄大概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尸体被装在麻袋里，麻袋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标记，林染凑近看了看，是一个“菱”字。

    她依次检查了十五具尸体，每具都看得很仔细，从头发到脚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萧平旌站在她身后，帮着她递工具、打下手。两个大理寺的属吏负责记录和绘图。

    周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表现太怂了，硬着头皮走进来，站在萧平旌身边。

    “萧大人，这些尸体卑职已经让人查过了，都没有身份证明，附近的村镇也没有报失踪的，所以——”

    “她们是平康坊的。”萧平旌没看他，声音很平淡。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萧、萧大人如何得知？”

    萧平旌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了指林染：“等她验完再说。”

    林染验完最后一具尸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污渍，但她浑然不觉。

    “怎么样？”萧平旌问。

    林染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走到萧平旌面前，压低声音说：“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跟你说。”

    萧平旌会意，对周明远说：“周大人，麻烦您安排一个清净的房间，我们借一步说话。”

    周明远连忙带他们去了义庄旁边的一间小屋，那是义庄看守人的住处，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等周明远出去后，萧平旌关上门，看着林染。

    “说吧。”

    林染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验尸的发现一一道来。

    “十五具尸体，死亡时间都在三年前，这一点菱州的仵作没有验错。但我发现了一些他们没有提到的东西。”

    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首先，这些尸体的颈部都有勒痕，但勒痕的位置和形态不一致。有的在喉结上方，有的在喉结下方，有的勒痕是水平的，有的则是斜向上的。这说明她们不是被同一种方式勒死的，甚至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其次，有五具尸体的手臂上有明显的抵抗伤——指抓、掐痕、咬痕，说明她们死前曾经剧烈挣扎过。但另外十具尸体没有抵抗伤，这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们是被下药后杀害的，要么她们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放弃了抵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染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在五具尸体的耻骨联合处发现了严重的磨损痕迹，在另外三具尸体的骶骨上发现了反复骨折后愈合的痕迹。”

    萧平旌没听懂：“这意味着什么？”

    林染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意味着，这些女子生前遭受过极为频繁和粗暴的性侵。耻骨联合的磨损不是一两次能造成的，而是长期、反复、高强度的性行为导致的。骶骨骨折更说明问题——那是从后方受到猛烈撞击才会造成的伤害，而且骨折之后愈合了，然后又骨折，反反复复，说明她一直在遭受同样的暴力。”

    萧平旌的拳头握紧了。

    “有多频繁？”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染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怒意。

    “从磨损程度来看，至少持续了一年，甚至更久。而且——”林染顿了顿，“有三具尸体的大腿内侧有大量的疤痕组织，那是被烫伤后留下的。有人用烧红的铁器或者烟头烫她们，而且不是一两次，是几十次。”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萧平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微微发红。

    “还有什么？”

    林染翻出了另一张纸。

    “关于尸体为什么不腐，我有了初步的判断。不是冰窖，而是石灰。”

    “石灰？”

    “对。我在几具尸体的鼻腔和口腔里发现了石灰粉末的残留。石灰有强烈的吸湿性，如果尸体被放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周围铺满生石灰，石灰会吸收尸体和组织中的水分，使腐败菌无法存活，从而达到防腐的效果。这种方法在民间也有使用，但并不常见，因为需要大量的生石灰，而且操作不当会损伤尸体。”

    “所以凶手不仅杀了人，还专门花了心思保存尸体？”

    “不是‘花了心思’，而是‘有预谋’。”林染纠正道，“石灰防腐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需要提前准备大量的生石灰，找一个密闭的空间，然后把尸体放进去。这说明凶手杀人之后并不急于毁尸灭迹，而是想把尸体存起来。至于为什么存，我不知道。”

    萧平旌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

    “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还在继续杀人？”

    林染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十五具尸体都是三年前死亡的，但这不意味着凶手只在那一年杀了人。也许他在三年间杀了很多人，只是这十五具被他存了下来。也许他后来换了保存方式，也许他根本不需要保存了——谁知道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但萧平旌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他问。

    林染抬起头，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没事。”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的推断是对的，那么这些女子生前遭受的痛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她收拾好纸笔，站起身来。

    “萧大人，这件案子，我想查到底。”

    萧平旌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之前那种随遇而安的淡然，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终于燃起来的火。

    “好，”他说，“我陪你。”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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