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二：鸿雁

《 瑰冠 》 封面

    握與吾友、亲爱的康斯坦丝：

    久疏问候，望君安好。

    感谢您对亚历山大皇室的问候，外子与小女一切顺遂，也希望您和天宸小侄女一切无虞。自冰宫还都已近两旬，我心中却依旧牵挂着尼恩的银装素裹。这次旅程是我初次有幸见证北国风光与冰天雪地，哈默尔恩虽然会下雪，但毕竟还属于亚热带，和尼恩的风景没法比。亚寒带的景象真的和您以往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样，身临其境令人震撼不已。亚历山大和周国一样地域广阔，想来不出国就能同时领略冬夏风光的也唯有你我两国的居民了。

    “那件事”至今已有五年，我知道您有多难过，也期盼能在您的艰难时刻陪在您身边，但是我今年因事恐不能前往周国参与祭奠，在此向您致歉，来年必然亲往兴兆（1）陪伴您度过伤心日。我真心为先皇夫卫氏远朝殿下及天赐贤侄的遭遇感到惋惜与遗憾，我相信他们必然在天上看着您、守护着您。愿圣迪欧斯保佑您，也保佑天宸小侄女，同为皇室，同为女性，我深深地感受到您的不易，并期盼您能享受到一切的幸运。

    听闻生长在皇室贡县乡间的天宸小侄女虽然年仅五岁却聪慧异常，已经能写策论，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政见；习武也很勤奋，一招一式有模有样，论及军事理论也头头是道；最难能可贵的是气质高雅，不怒自威又不失平易近人，颇有王者之风。

    身为好友，我非常欣慰您有这么优秀的女儿。身为亚历山大皇后，我也庆幸周国有这样优秀的继承人，有她在我们两国未来的交流与合作必然前景远大。不枉您早早册封她为朝阳公主，对她寄予厚望。我的克里斯汀比天宸小侄女小上一些，她是个快乐的孩子，我想找机会让她们认识一下。她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成为我们友谊的继承者，两国友谊的延续者。

    自我成为亚历山大皇后以来我们一直保持通信，尽管现在已经是视联机的时代，我却仍喜欢以手写书信和您往来。您用周国的纸张承载亚历山大的文字，我用亚历山大的纸张承载周国的文字，这样的信件往来让我深感亲切，因为周国是我梦中常往的第二故乡。

    我身上流着一半周国的血，母亲早年来到亚历山大嫁与父亲，因心怀故乡从未松懈过督促我学习周国的语言文字。母亲故去后父亲接替母亲，帮我了解那个跟我血脉相连的世界上最为古老的国家。能和您成为朋友，能有机会领略周国风光之美，是我的无上荣幸。

    作为朋友，我由衷希望这样的通信永远不会断绝。亚历山大的皇后有责任和全世界各个国家的王室女性保持来往，但和您的通信却不止是出于责任。我能感受到我们灵魂的共鸣，我们是站在世界最强大的两个国家顶端的女人，只有您能理解我的心，只有我能体会您的不易。

    您一定可以从“那件事”里走出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2），痛苦和失去磨练我们的意志，让我们以更强大的姿态面对肩上的责任。您的手中是整个周国的未来，尽管您经历了挫折，尽管您不是全无责任并深感自责，尽管形势依旧严峻，但您一定能战胜敌人，一定能赢得胜利。

    高山流水，情谊永结。

    狄奥多拉·罗斯·尹·金·彭德拉根（尹瑰）

    通用历412年4月15日

    狄奥多拉合上钢笔帽。五年来，每个月的十五日她都会重复这个动作。玛格丽塔·阿什利的存在使她并不能完整地行使皇后的权力，前次在克里斯汀的女官人选上她又输一阵，在宫中的声望受到了打击。阿尔费雷德自卡萝拉分娩夜后就不再怀疑她的勇气，但相信她的勇气不等于相信她的能力，女官事件似乎让皇帝觉得她缺乏识人之明。从冰宫回銮之后，她敏锐地感觉到，很多事尤其是与人事任命相关的宫务，阿尔费雷德宁愿和阿什利商议。

    她必须采取行动，挽回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形象，夺回皇后的权力。除了在公开露面的场合刷存在感之外，还有一件事是非她不可的，那就是与其他国家女主人们的交际往来。外交讲究对等，阿什利一个宫廷总管显然没有资格越过皇后和其他国家的女皇、皇后们通信。不仅阿什利没有，这种掺杂私交性质的联络连阿尔费雷德都不能代劳，原因很简单，他是个男人，没法和这些女主人们以“手帕交”的身份论感情。

    狄奥多拉因为这种通讯和很多与自己地位近似的女人建立了交情，这种交情也能在前朝事务中发挥作用，没有什么比在等待皇帝就寝前写这类信件或者进行视联时被撞个正着，更能提醒他自身作用的了。狄奥多拉也不全是为了在阿尔费雷德面前刷存在感，才选择炎倾炎握舆作为此时的通信对象的。尽管炎倾是最重量级最能证明狄奥多拉重要性的，但狄奥多拉是真心享受和这位倾心相交的朋友的友谊，并珍惜给她写信的幸福时光。

    炎倾字握與，取倾国倾城、执舆地图为名和字，是周国八百年江山社稷的现任君主。炎倾和狄奥多拉因例行的皇室女主人通信相识，前者因后者身上的周国血统对她格外关注，几封书信往来两人发现彼此意气相投，很快建立了友谊。久而久之使用手写信件这种古朴的方式与大洋彼岸最高贵的女性通信成了炎倾繁忙政务生活中相当值得期待的调味剂，也成了狄奥多拉枯燥的宫廷生活中一抹明艳的色彩。

    每当展开印有藤蔓玫瑰暗纹（亚历山大皇室纹章）或是熏染牡丹香气的纸张时，两人的内心总能感受到些许不常有的平静。这种掺有政治目的和国家利益的友谊极为牢固，对于不会轻易开战并愿意维持和平关系的两国而言更是尤为重要。阿尔费雷德发现妻子居然和周国皇帝建立了真正的友谊也是大喜过望，鼓励她一定要尽全力将之维持下去。

    两位女性之间的交情已到了“易名”的程度，在周国特别亲密的朋友之间会互相赠送一个专属名字并使用这一特定称谓互相称呼。狄奥多拉的周文名字“尹瑰”正是炎倾所赠，因为亚历山大的皇室标志是玫瑰藤蔓，也因为她的中间名“罗斯”是玫瑰的意思，而狄奥多拉母姓为尹。

    同炎倾的亚历山大名康斯坦丝也是出自狄奥多拉之手，她在数百个女名中选出了这个亚历山大帝国的前身彭德拉根港口王国最伟大的女王康斯坦丝一世的名字赠与好友。她们还曾笑言两人的女儿克里斯汀和炎天宸说不定也有结成好友、互相赠名的一天呢。

    “给周国的信？”阿尔费雷德从背后拥住妻子，从衣料的摩擦声可以判断他也换了睡袍。

    “连信都要过问吗？”狄奥多拉作势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阿尔费雷德的怀抱。

    “你还在为冰宫的事生气？”阿尔费雷德俯下身，在狄奥多拉耳边吐息。

    “怎么会呢？是我自己不识时务，不懂规矩，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亚历山大宫的大管家，先皇储与现任陛下的家庭女教师，克劳狄亚皇后的亲信女官，‘魁首贵族’出身的玛格丽特·阿什利阁下呢？”狄奥多拉的声音没有一点儿好气，“像我这样既不是公主也不是大贵族出身的女人，本来就没有资格成为亚历山大的皇后。有这样天大运气得了泼天富贵，不谨言慎行反而横生事端，实在是有负陛下的信任。”

    “狄奥多拉，玛格丽特很快就该退休了。”阿尔费雷德微微叹气。

    “什么？”这倒是狄奥多拉没预料到的。

    “她是母后的亲信女官，又教导我们兄妹，本来早该成为宫廷总管，但是曾经的父皇却把这个位置给了丽塔·塔明别特。她一生未嫁，为亚历山大皇室付出甚多，这几年将总管职位交给她是对她的报答，更是一种迟来的公平。”阿尔费雷德解释道，“但亚历山大的宫廷终究该由她的女主人执掌。”

    “那么，等她退休……”狄奥多拉停下话头。

    “等她退休，克里斯和威廉诺里也长大了，你当然就有精力操持宫务。”阿尔费雷德道，“不过朕需要安排给她应有的退休待遇，封个爵位什么的，到时候你可不要闹。”

    “陛下……”狄奥多拉的眼中化开一片柔情，仿佛看见了加冕礼当日向自己伸出手的君王，脸红道，“我才不会闹呢，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改日我会请玛格丽特参加茶会。不过我到底是皇后，台阶可以我给，歉必须她先道。”

    “应该的，你是皇后，她是臣子。另外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父亲征讨反对与埃森和谈的贵族叛军大获全胜，即将凯旋。”阿尔费雷德补充道。

    “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狄奥多拉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扑进丈夫怀里。

    “真的。”阿尔费雷德肯定道，顺势抱着妻子转了几圈，将她放在床边，“朕要为金元帅建一座凯旋门。”

    “谢陛下！”狄奥多拉的感谢声淹没在皇帝套房正对的那片海洋中，那幸福的涛声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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