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女官

《 瑰冠 》 封面

    无论亚历山大宫还是冰宫，资讯的传播速度都能快到让光速汗颜的地步。下午帝后刚因为女儿的随侍人员人选发生争执，晚宴开始的时候各个家族的适龄女孩就已经盛装以待。按照惯例幼年公主的女伴要比公主本人大三到五岁，以出身高贵性格稳重者为宜，而女侍官则需要十二岁以上，以勤谨可靠、服从命令为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毕竟可供大多数未婚贵族女性选择的人生道路并不丰富。

    亚历山大的贵族女性在成人前有三条路可以走：独生女或多女家庭的长女作为继承人接受教育，为将来出仕或是接掌家业进行准备；不具备继承权的女性则入读新娘学校，早早进入社交界，这样的姑娘会沦为联姻的工具；还有一种就是充当身份和地位高于自家的女性贵族甚至皇室的女伴女侍官。

    女伴要陪同所前往家庭的女孩读书、生活、共同成长，可以接受较为良好的教育，成为对方的亲信，并积累一些人脉。皇室女伴将来有一些会继续供职宫廷女官，有一些甚至有机会进入行政官僚体系。皇后与公主、郡主们也会给自己的女伴安排体面的婚事，丈夫的身份通常高于她们本来出身可以得到的，甚至有公主介绍女伴嫁给自己兄弟的例子。

    而女侍官则是高阶侍女，地位低于女伴，高于侍女，出身也介于两者之间。需要进行一些轻微劳动，比如织绣或者侍弄花草，但不需要像侍女一样打扫房间、清理床铺。公主的女侍官也需要中等贵族担任，她们能获得的薪资和联姻资源往往也低于女伴。

    玛格丽特·阿什丽就是克劳狄亚出嫁前的女伴，进宫之后一直担任女官。而丽塔·塔明别特因为出身的缘故一直都是亨利的女侍官，直到她被亨利安排成为皇帝专属忏悔修士约翰·艾伯特的养女才获得了女官身份，并在后来进阶为宫廷总管。

    总而言之，对于任何一个贵族女孩而言，成为克里斯汀的女伴或女侍官不仅仅是无上的荣耀，更能获得切实的利益。成为皇室唯一公主的亲信，自己自然是平步青云，其家族也能因此获益。不过也有例外，就是女继承人们特别是魁首贵族家庭的女继承人们并不需要这锦上添花的资源，她们本就是家族全力下注的对象，放弃自己按部就班的继承人教育成为公主的女伴，可谓得不偿失，当然如果这个公主是女皇储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克里斯汀身着打满艺术褶皱的水红色泡泡袖小礼服，轻车熟路地穿梭在人群中，向她的目的地——宴会厅挂毯后的角落移动。克里斯汀天生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合，狄奥多拉娇惯女儿，一般也允许她不多出席宴会。然而这次阿尔费雷德要求女儿必须出席，毕竟今天克里斯汀才是主角，狄奥多拉也不好说什么来反对。克里斯汀理解的出席就是到场，别的事她可不管，所以宴会还没完全开始她就来到这处早就侦察好的“秘密基地”躲清闲。

    “你看见了吗，她的长相？”挂毯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还有人和自己一样发现这里了吗？年幼的公主无比兴奋，有可以分享秘密的同伴了！

    “嗯，虽说是混血，但从远处看差点就能把她认成周国人或迎国人，探国人也说不定。”一个和方才不同的低音女生道。

    克里斯汀伸手触碰挂毯。

    “仔细看眼睛也不是外面说的什么黑褐色，分明就是黑色，她真的是亚历山大人吗？亚历山大人哪有那么黑的眼睛！”第一个发言的女声道。

    克里斯汀拉住挂毯。

    “那个哈默尔恩女人还说她女儿的发尾是暗红色，我今儿倒是看见了，就那么一小个尖儿！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典型的欲盖弥彰的说辞。”第三个尖刻的女人吊嗓子一样开口，她的声音最大。

    “少说两句吧，而且小点声，就算不像亚历山大人，她也是公主……”那个低音女声似乎很介意同伴的高声。

    克里斯汀动作停滞。

    “暴发户的外孙女……”

    克里斯汀浑身发冷。

    “但是她身边的位置可是……，为了……忍忍吧……。”

    听力开始模糊。

    小小的女孩沉默着站在当场，区区一条挂毯不足以隔绝露骨的恶意。克里斯汀咬住嘴唇，她虽然还不满五岁，但因为生在皇室比同龄人要早熟得多，她不能全然理解这些女孩的对话，却大致明白她们的真实想法，并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她不要，不要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女伴，她宁可要莉思和芙拉。莉思会在母亲和父亲同寝的晚上像母亲一样哄她入眠，芙拉会讲哈默尔思老家农场的故事，讲那里的蓝天碧草、成群牛羊，以及热情的民众，这些故事都是她梦中常有的景象。

    “适可而止吧！”一个清亮高亢的声音响起，不同于之前那些带着恶意的声音，让克里斯汀听来感到无比温暖。

    不待克里斯汀回头看，“啪”的一声，一只略大于克里斯汀并浅上一个色号的白皙小手拉开挂毯，这只手的主人与那个温暖声线的主人合二为一，发出正义的申斥：“在皇室举办的宴会上公然议论公主，各位的家庭教师是这样教导你们的么？”

    群聚的少女看到她们议论的主角就在挂毯后皆吓了一跳继而沉默，克里斯汀却无意理她们，因为她眼中现在只有这个为她解围的“英雄”。虽然“英雄”与这个称呼在形象上并不相称，不过是个八九岁的连“少女”都称不上的小姑娘，但她就是克里斯汀心中的英雄。这位棕发靛曈的英雄穿着用碎钻、水晶乃至蓝宝石排列成无数水滴形装饰的精致水蓝色袍子，面色红润，五官尚未长开，却已经初具美人的雏形。

    “本来我并没有充当殿下女伴的意愿，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皇室怎么能由你们这样背后议论他人是非的人来玷污呢？殿下。”英雄转向克里斯汀，单膝跪下，“玛嘉瑞拉·史蒂芬妮·冯·霍特贝格·玛尔塔在此自荐，希望充当殿下的女伴，您可以称我为‘玛姬’。”

    这个角落的骚动已经吸引了整个大厅的注意，包括高坐皇座之上的狄奥多拉。阿尔费雷德刚才携住一位常伴他身边的女士的手步入了舞池，狄奥多拉正在为此事生闷气。她听到女孩自报家门时几乎是立刻惊得一跃而起，把阿尔费雷德和他的女士抛之脑后。

    玛姬·玛尔塔，亚历山大“魁首贵族”之一玛尔塔家族的大小姐和继承人。她母亲玛蒂尔达·玛尔塔是亚历山大交通部水利厅厅长，同时还是上议院次席议员，拥有魁首贵族中也仅有三个的公爵之位其一。玛姬的父亲里希特·霍特贝格·玛尔塔是欧罗巴半大陆最强国波利普勒王国国王的弟弟，入赘玛尔塔家族。亚历山大第九代皇帝亚历山大三世的一个女儿嫁去了波利普勒王国的前身之一古特侯国，这桩联姻的后代统一了整个波利普勒地区，并将亚历山大皇室的血统延续到里希特和玛姬身上。

    狄奥多拉是周国外姓郡君之女，虽出身高贵但血管里没有一丝皇室血统。玛姬则是真真正正的波利普勒国王侄女，货真价实的王室血脉，虽然因为要承袭母亲的爵位和姓氏所以没有“公主”的头衔，但还保有波利普勒王位第十八位继承权。她身上的亚历山大皇室血统虽然已经隔了七八代，且外嫁的亚历山大公主不保留皇位继承权，但这并不能否认她是亚历山大皇室的凤子龙孙。

    狄奥多拉对自己在有史以来的亚历山大皇后里出身倒数这件事一直很敏感，诚然母系血统能给她加成，但父系金家族的历史短浅一直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加上魁首贵族对金家族掌军又出皇后的事非常介意，所以两边关系并不好。是以狄奥多拉绝对不能接受一个魁首贵族家的女继承人给自己的女儿当女伴，这不是在克里斯汀身边安插了一个定时炸弹又是什么？然而这件事她说了不算，因为......

    “太好了，谢谢你！”克里斯汀将手伸出，接受了玛姬的效忠之吻，狄奥多拉根本来不及反应。

    克里斯汀终究年纪还小，狄奥多拉也没有将自己的忧虑和敏感告诉过女儿，所以她所有的价值判断标准就是最基本的善恶观和直觉。克里斯汀讨厌说她坏话的女孩，接受来自玛姬的善意，是出于本能、基于最朴素价值判断的结果。

    “殿下选择玛姬小姐，看来和臣的眼光极为相似呢。”玛格丽特·阿什利闪亮登场，不知是嫌现场不够乱，还是有意要借机加把火。

    狄奥多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宫廷总管的身边跟着另一个女孩，狄奥多拉一眼就认出了她。

    “克里斯汀殿下，这是苏菲亚·索尼娅·赫伯特，她年长殿下五岁，从今天起正式成为殿下的女伴。”玛格丽特指着身边的女孩道，她比玛姬看上去只大两三岁，却是完全不同的端庄沉稳。

    亚历山大的上流社会广为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你想要最贤惠的妻子，最负责的母亲，最端庄的小姐，那么，请选择赫伯特。”赫伯特家族盛产名媛淑女，是魁首贵族中最少有官员在职的家族，却堪称是最具权势的家族。他们家的女孩是全世界所有贵族家庭挑选妻子时的首选，他们家的淑女学校，是全世界贵族都推崇并挤破头也要把女儿送进去的。

    赫伯特靠联姻建立起了一个庞大关系网，所以情报买卖也是家族副业之一，但联姻和淑女培养才是大头，以至于他们的家纹都是扇子和缎带组成的。玛格丽特·阿什利是前任赫伯特家族的小姨，苏菲亚则是现任家主的女儿，她们都是赫伯特家的翘楚。

    “我……”克里斯汀不喜欢玛格丽特，更不会喜欢她推荐的人。

    “很合适的人选。”阿尔费雷德不知何时已站在玛格丽特身旁。

    “臣女的荣幸。”苏菲亚答道，行了一个克里斯汀见过的最标准的淑女礼。

    “殿下请放心，苏拉，也就是苏菲亚很稳健。”真正让克里斯汀放心的，是玛姬在她耳边的耳语。

    “冰宫和亚历山大宫，欢迎你们。”克里斯汀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是，殿下。”苏拉与玛姬对视一眼，她们是闺中密友，现在又成了同僚，可谓缘分颇深。

    狄奥多拉非常无奈，阿尔费雷德拍板由玛格丽特负责，克里斯汀又认同，她即便是母亲也没法改变既成事实。最终女伴选定了玛姬和苏拉还有其他几位贵族小姐，女侍官则是以艾丽·莫什，米莉亚·邓希卡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为首的几个姑娘，狄奥多拉甚至没能插上一句话。这一切让皇后的内心极不平衡，然而狄奥多拉并不知道，让她不舒服的事情这才刚开了个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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