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凯旋

《 瑰冠 》 封面

    亚历山大三军大元帅、哈默尔恩伯爵阿尔伯特·金没有随皇室前往冰宫巡幸，因为亚历山大西北部靠近埃森地区的部分贵族反对跟埃森帝国和谈，在皇帝巡幸冰宫之际直接举起叛旗反对皇室。作为亚历山大军的主心骨，皇后的父亲，哈默尔恩老伯爵责无旁贷，受命前往镇压叛乱。

    这些叛乱贵族一直盼着在打下冰雪之地后可以受封新的土地和爵位，打不下来也没关系，只要和埃森战火不停，他们就有用武之地。要知道亚历山大皇帝百年以来一直在想方设法削弱地方贵族的权力，这些贵族能“幸免于难”完全是因为有个埃森蹲在冰雪之地对面。如今亚历山大和埃森和谈，的确得到了一半冰雪之地，但是设郡自治，这些什么都没落到的贵族顿时人人自危，唯恐被卸磨杀驴。

    亚历山大西北的叛乱贵族也不算冤枉阿尔费雷德，他和埃森停战的下一步的确是要对西北贵族开刀。他对这些仗着自己有用要挟皇室、和埃森眉来眼去、动不动就狮子大开口的贵族的不满由来已久。他正愁没有动手的理由，他们自己倒是跳出来了。为了达到速战速决和藐视敌人的双重目的，阿尔费雷德派出最好的将领统军，同时拒绝推迟冰宫之行。他一点也不担心打仗同时巡幸会造成“美人帐下犹歌舞”的情形打击士气，因为对手面对的是阿尔伯特·金，这无异于大炮打蚊子。

    阿尔费雷德所料不错，这一役是阿尔伯特·金元帅人生中最辉煌的胜利，比起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成名之战——第二次北地之战，此役堪称完胜，是教科书般的平叛战争。为了表彰岳父的功勋，阿尔费雷德命人在米娜泊忒西南建立了亚历山大第九座凯旋门，这让阿尔伯特继因第二次北地之战获得第七座凯旋门后，成为绝无仅有的拥有两座凯旋门的人。

    只有为帝国赢得巨大胜利、立下不世之功，才有机会被皇帝提名建造凯旋门，后经上下两议院同意，财政大臣拨款，才算事成，审核流程极为严格。皇帝如此厚待岳父引来了不小的议论，甚至有猜测亚历山大会不会产生第一个除去皇亲和魁首贵族之外凭军功受封侯爵的新贵。

    阿尔伯特·金自凯旋门进入米娜泊忒，市民夹道相迎的长龙从城郊绵延至亚历山大宫门口，可见阿尔伯特和金家族在民众中的声望。阿尔费雷德亲自出宫郊迎得胜归来的元帅，又是一项破格的殊荣。

    “陛下。”作为功臣和长辈，阿尔伯特可以不必深躬行礼，但他在这种问题上向来不喜欢授人以柄，所以还是完整向皇帝恭敬一礼。

    “欢迎回来，元帅阁下，你为亚历山大带来的荣耀会永远被记录在凯旋门上。”阿尔费雷德上前拉起岳父。

    “征战是臣分内之事。”

    “朕准备了接风宴会，狄奥多拉要做准备并且主持，所以就留在宫里了，你稍后就能见到她。”阿尔费雷德说。

    “多谢陛下。”

    望着皇帝翻身上马的背影，一直侍立在阿尔伯特身边的凯瑟琳·布莱恩几不可察地微皱眉头。这位金家族的大管家是金家族崛起的大功臣，一直担任阿尔伯特的副官，在尹之间死后退役，转而管理金家族的内务。此次战争期间，她担任留守，听闻主君凯旋特来汇合。

    “元帅，陛下还称呼小姐的教名而不是昵称‘狄拉’。”凯瑟琳·布莱恩凑到阿尔伯特身边耳语道。

    “陛下应该是在人前树立君主的威严。”阿尔伯特制止了忠心耿耿女管家的猜测。

    “是……”凯瑟琳只好住口，却难掩直觉感到的不安。

    阿尔伯特谨言慎行也有其原因，他作为武官，一直拥有荣誉元帅的头衔，在战时会变成亚历山大的最高军事长官，拥有三军统帅权。自从亨利退位后，阿尔伯特多居住在哈默尔恩，使用视联机参与各种公务，他也是唯一一个非阁员却有参与内阁会议的权利并发表自己意见的存在。

    本来就权力极大，女儿又是皇后，抚养着两位皇位继承人，阿尔伯特自觉地位高而危险，所以他极为注意“度”的把握，有参与内阁会议的权力但除非与军事军备相关，否则他基本不露面。但长期不露面时他又会出席刷一下存在感，为家族和女儿立立威。正是这种左右逢源的手腕，支撑着金家族的发展与地位。

    狄奥多拉嫁入皇室五年，与常驻哈默尔恩的父亲见面的机会委实不多，这次会面对她而言称得上久违之喜。除了团聚之喜，狄奥多拉心中还有些小算盘，阿尔伯特的官职是没什么升迁空间了，再多荣誉加身也不稀罕了，只有爵位这实打实的东西应该有所变化，这也是亚历山大宫最近流传最广的传言。

    这次阿尔伯特的敌人未必有多强，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战斗的表现当得起凯旋门，那阿尔费雷德想必不会拒绝动一动岳父的爵位。金家族如果真的成为侯爵甚至公爵家族，那么魁首贵族就没有哪个再当得起“亚历山大第一家族”一称了。届时有军功与实权，跟民众联系紧密，有女儿在宫里做皇后，把血统融入皇室的金家族距离一个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皇室之下第一家也就只差传承历史而已。

    狄奥多拉心中有自己的小算盘，当然把宴会规划得盛大无比。阿尔费雷德环顾宴会厅，自皇座上走下，示意侍童以礼仪仗击地让全场安静，而后开口：“各位，亚历山大迎来了又一次伟大的胜利，我们的三军大元帅，哈默尔恩伯爵功不可没！”

    阿尔费雷德接过玛格丽塔·阿什利递来的酒杯，向阿尔伯特举杯致意。

    “朕非常感激你。”

    狄奥多拉抬高了头。阿尔伯特还敬皇帝。

    “虽然已经建立了凯旋门，但朕认为这还不够。”

    狄奥多拉挺起了胸膛，握紧了克里斯汀的手。

    “为此，朕决定将工矿城市莱拉克兰德和金融中心杰德划归哈默尔郡，将税款按照伯爵津贴占封地税收比例规定的份额折给哈默尔恩伯爵！”

    狄奥多拉怔住，甚至松开了克里斯汀的手。

    “陛下……”狄奥多拉想开口却又住口，因为她发现所谓爵位变动只是流言，谁也没有真的给她和她的家族承诺。

    “怎么？”阿尔费雷德的目光让狄奥多拉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没什么……”在凯瑟琳·布莱恩把眉毛扭到一起的同时，狄奥多拉垂下头。

    “那么，请各位享受宴会吧！”阿尔费雷德如是宣布。

    “家主。”凯瑟琳走到阿尔伯特身边。

    “嗯。”阿尔伯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狄奥多拉自视为皇室成员，因此不会做出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战阿尔费雷德权威的事，所以整个宴会她都没再提及父亲爵位的事，但这不代表她在私下不能有所反应。当日皇帝就寝前在皇帝套间里看到的不是往日跪在梳妆台前进行晚祷、身着宽松白色绸缎睡袍的皇后，而是衣冠齐整、神情严肃的狄奥多拉·金。

    “陛下不觉得父亲应当获得奖赏吗？”狄奥多拉开门见山。

    “应该，所以朕给了两座发达城市，让他成为领土最多的贵族之一。”阿尔费雷德叹了口气。

    “领土？陛下，要是一百年前的领土也就罢了，毕竟那时候的贵族在领地上是真的说一不二。可现在亚历山大的贵族在封地不能立法，只能部分参与军事和行政，虽然可以收税，可也只能在大部分税款上缴后按比例留下小部分作为爵位津贴，这怎能称之为‘领土’？陛下赏赐给父亲的不过是钱财而已！而且那两座城市难道能世袭么？”

    “钱财而已？狄奥多拉，这是多大一笔财富你不明白吗？世袭？一块领地想要世袭绝对不仅仅是一场胜仗可以换来的！”阿尔费雷德不明白，几天前同一个地点，他明明已经靠承诺玛格丽塔·阿什利的退休跟狄奥多拉和好，今天怎么会又发生冲突？而且这种既视感并不是第一次，之前无数次，他们都是这样争执又和好的。

    “我的家族不需要钱财！金家族不是商户！我们所需要的是上流社会的认可，用高等的爵位来弥补与魁首贵族的历史差距！”

    “狄奥多拉！你的家族是彭德拉根！”阿尔费雷德终于有了怒意。

    “那么为了彭德拉根的名誉，你更不该苛待功臣！”狄奥多拉丝毫不退。

    “命令已经颁出，朕不会再朝令夕改。”

    “加封怎么算是朝令夕改？陛下，我已经受够了被人拿来和历代出身高贵的先皇后们对比，受够了被人诟病为‘暴发户’。请您为我更是为克里斯考虑一下，克里斯将来也是要做王后乃至皇后的，她的外祖父怎能连个侯爵都不是！”

    “你现在不该为你父亲谋取爵位，也不该操心五岁的克里斯将来嫁给谁，你的当务之急是生下继承人，再这么下去朕就要立威廉诺里为皇储了！”阿尔费雷德视线扫过狄奥多拉的小腹。

    “你……，我才二十二岁，你……”狄奥多拉无言以对，她虽然年轻但已四年未孕，阿尔费雷德也不是不尽义务，但她的肚子就是没动静，“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直白地指出她的心伤？

    “行了，朕不想再提这件事，你……”阿尔费雷德伸出手想安抚妻子。

    “我恐怕需要离开亚历山大宫一阵了。”狄奥多拉避开丈夫的靠近。

    “狄奥多拉？”

    “我和你今年，不，这几年以来一直在重复争吵和好争吵的怪圈，我认为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父皇之前说想接克里斯去他那里住几天，我陪她一起去。”狄奥多拉目不斜视，直接面对自己的丈夫。

    阿尔费雷德来回踱步，像是在下什么紧要的决定，他徘徊几圈之后开口：“你和克里斯去花园行宫住一阵也好，就算替朕陪伴太上皇吧。”

    需要分开各自冷静恐怕是当夜两人达成的唯一共识，狄奥多拉于是摇醒熟睡中的克里斯汀，连夜坐上汽车，前往花园行宫。阿尔费雷德则坐在窗口，不是目送妻子，而是沉思。

    阿尔费雷德并不想用不孕一事指责狄奥多拉，不如说这正中他想让威廉诺里继位的下怀，但亨利一直拖着这件事不肯确定威廉诺里的皇储地位，让阿尔费雷德倍感掣肘。这几年来阿尔费雷德在朝中的话语权有所提升，但远远没达到能乾纲独断的程度，亨利依然在利用宫相和元帅对他的忠诚对朝政指手画脚。

    不只是行政和军事，亚历山大审判权归最高法院，皇帝有权提出异议并实行特赦，但要经过议会讨论。立法权归议会，皇帝有提案权和驳回权，但上下议院总计通过率超过四分之三的法律，皇帝无权驳回，皇帝对立法的影响还取决于皇帝对议会的影响力。总而言之，阿尔费雷德不是说什么都管用的。

    阿尔费雷德要从亨利手里收回权力，也要防备金家族一家独大，短期内不可能提升金家族的爵位。他本以为狄奥多拉作为妻子和皇后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却不曾想她将娘家放在夫家前面。难道这桩各取所需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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