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念心软，万劫生根

《 长安雪落烬相思 》 封面

    一夜寒风骤起，吹落别院满院枯枝，寒意穿透柴房破旧窗棂，裹着城外官差的脚步声，整夜不绝。

    萧烬珩一夜未眠。

    桌案上那双棉袜静静平放，针脚绵密，边角还绣着一朵极小的素兰，和她身上常年萦绕的兰香一模一样。他指尖反复摩挲那朵兰花，粗糙指腹蹭过细软针线，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昨夜密信再至，搜捕范围已划至城西别院片区，最迟三日，官兵便会登门核查。

    他有万全之策脱身。旧部早已备好江南水路船票、全新身份路引，甚至能悄无声息带走苏清寒，远离姑苏这片是非地。可他不能带。

    皇室紧盯萧氏余孽，但凡他带走苏清寒，便是坐实苏家通逆之罪，灭门之祸会来得更快、更惨烈。

    走，孤身离去，苏家平安，他断情绝爱，重回复仇血路。

    留，坐以待毙，静待官兵上门，亲手葬送满门善意。

    两条路，从入夜纠结至天明，依旧无解。

    天光微亮时，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轻盈熟悉，是苏清寒。

    今日天寒，她裹了一身月白棉斗篷，小脸被风吹得泛着浅红，手里捧着一罐温热的蜜姜茶，推门而入时，眉眼带着晨起的温柔：“昨夜风大，柴房定然极冷，我煮了蜜姜茶，驱驱寒气。”

    她熟门熟路将瓷罐放在桌案，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双棉袜上，眉眼弯起，带着忐忑的期许：“你昨日试过了吗？合不合脚？若是偏大偏小，我即刻改。”

    萧烬珩抬眸看她。

    少女眼底干净纯粹，满心满眼只挂念他冷暖，从不知自己护着的人，是催命恶鬼。

    喉间腥甜翻涌，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避开她殷切的目光，淡淡开口：“未曾试。”

    一句话，让苏清寒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她垂眸，指尖轻轻攥紧斗篷系带，小声道：“是我做的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太好。

    好到让他舍不得放手，好到让他自私甘愿背负一身血债，也要留住这片刻温柔。

    萧烬珩心口剧痛，终是心软妥协，伸手拿起棉袜，褪去自己脚上破旧单薄的布鞋。脚踝处旧伤交错，是多年权谋厮杀、逃亡藏匿留下的伤痕，狰狞难看。

    苏清寒一眼望见，眸色骤然收紧，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去触碰他脚踝的伤疤，语气满是心疼：“你的伤……疼吗？”

    温热气息靠近，柔软目光落在他伤痕之上，毫无嫌弃，只剩怜惜。

    萧烬珩浑身瞬间僵硬，猛地抬脚后撤，厉声开口，语气是连日来最重的疏离：“别碰我。”

    声音冷硬，带着不加掩饰的排斥。

    苏清寒伸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眼底光亮一点点熄灭，眼眶微微泛红。她从未被他这般厉声对待，一时手足无措，局促地后退两步，低声道歉：“抱歉，是我逾越了，我再也不会碰你了。”

    少女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颤抖，落寞得像被寒风打散的雪花。

    萧烬珩看着她委屈的模样，瞬间悔意滔天。

    他本意是推开她，让她心生嫌隙，远离自己，保全性命。可看着她难过，他比自己挨刀更痛。

    他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逼自己放软语气，声音沙哑干涩：“我身上旧伤多，丑陋不堪，不愿示人，并非针对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解释自己的冷漠。

    苏清寒猛地抬头，眼底重新亮起微光，连忙摇头：“我不怕，我只是心疼你。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对不对？”

    她不问过往罪孽，不问身份正邪，只心疼他颠沛流离、满身伤痕。

    萧烬珩别过头，不敢再看她澄澈眼眸，怕自己所有伪装彻底崩塌。

    “城中官兵排查，愈发严苛了。”苏清寒收敛情绪，轻声开口，“今早管家说，隔壁宅院昨夜被连夜搜查，但凡形迹陌生之人，尽数带走盘问。”

    说到此处，她走到萧烬珩身前，郑重无比，一字一句笃定开口：“萧公子，不管外面如何凶险，我一定会护住你。我已和父亲说好，对外宣称你是苏家远房表亲，体弱养病，户籍履历，父亲都会一一办妥，无人能带你走。”

    她费尽心思，为他铺好退路，挡尽风雨。

    萧烬珩垂眸，看着少女笃定真诚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想要离开的理智，彻底崩塌。

    他清楚知道，答应留下，便是坐实祸根，苏家终将覆灭。

    可他终究自私，终究贪心。

    贪这人间独一份的偏爱，贪这烟火难得的温柔，贪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爱。

    一念心软，万劫生根。

    “好。”

    良久，他听见自己低沉沙哑的声音，落下一字，彻底断送苏家生路，困住彼此宿命。

    苏清寒闻言，瞬间眉眼舒展，笑靥明媚，如同驱散寒雾的暖阳：“太好了，这样你就安全了。”

    她不知，这一句应允，是他亲手签下，苏家满门的催命符。

    午时过后，苏老爷亲自前来别院。

    中年文人一身儒雅长衫，神色温和，看向萧烬珩时，坦荡宽厚，毫无戒备：“公子安心在此休养，老夫已办妥一切文书，姑苏城内，可保你无忧。只是乱世飘摇，往后万事，多加小心。”

    苏父仁厚，识人赤诚，善意坦荡。

    父女二人，皆是世间至善之人，却偏偏撞上身负血海深仇、命格带煞的他。

    待人走后，柴房彻底安静。

    萧烬珩低头，穿上那双绣着素兰的棉袜，大小刚好，暖意从脚底蔓延至心底，却冷得他浑身发颤。

    窗外风声呼啸，愈发急促，官兵脚步声近在咫尺。

    他抬手捂住心口，闭眼苦笑，眼底满是自我厌弃。

    苏清寒，是我贪恋温暖，执意留下。

    往后苏家血债，苍生祸劫，皆由我萧烬珩一人而起。

    我负你，负苏家，负这满城江南温柔。

    此生相思，从今日起，只剩罪孽，再无圆满。

    第五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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