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声渐紧，寸寸煎熬

《 长安雪落烬相思 》 封面

    一夜无眠。

    柴房里的烛火燃至天光微亮，跳动的火光映着萧烬珩苍白的面容。他盘膝坐在地，周身气息沉冷，看似在调息养伤，心神却早已乱作一团。

    颈间狐裘围脖他未曾取下，那缕淡淡的兰花香萦绕鼻尖，像是无形的枷锁，缠得他呼吸发紧。昨夜独自剖白的心绪还在胸腔里翻涌，预知苏家覆灭的结局如一把钝刀，一下下反复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逃。趁着如今风声尚且平缓，悄悄离开姑苏，断了和苏清寒的所有牵扯，让一切回归原样。可念头刚起，脑海里便浮现出少女含笑的眉眼，那句毫无保留的“我信你”横亘在心口，堵得他进退不得。

    贪念压倒了理智，懦弱困住了脚步。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天光大亮，姑苏城褪去了深夜的静谧，街巷间传来行人走动、商贩吆喝的声响。别院周遭却依旧清幽，只是今日的空气里，悄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正午时分，苏清寒照旧提着食盒走来。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她手里还捧着一叠厚实的棉袜，眉眼弯弯，带着雀跃：“昨日见你鞋袜单薄，夜里定然受冻，我赶了一早，做了几双棉袜，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她自然地蹲下身，便要去掀他的衣摆查看鞋袜。

    萧烬珩浑身一僵，猛地往后缩了半寸，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怕极了这份亲昵。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温存，都像是在为日后的惨剧添砖加瓦。他承受着她毫无保留的好，每一分暖意，最后都会化作刺向她和苏家的利刃。

    苏清寒的动作顿住，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与失落，指尖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是我唐突了。”

    见她眼底黯淡，萧烬珩心口又是一阵抽痛。他连忙压下周身的戒备与疏离，声音放得愈发低沉柔和，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虚伪：“无妨，只是我习惯了独处。劳你费心了。”

    他伸手接过棉袜，指尖触到布料的绵软，只觉得烫手。

    “城内最近似乎不太平。”苏清寒坐在青石阶上，轻声说道，“今早听家中下人议论，有外地官差大批入城，四处盘查过往之人，行事格外严苛。”

    来了。

    萧烬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昨夜便收到旧部密报，当朝搜捕萧氏遗孤的人马已抵达姑苏，如今全城排查，目标直指他一人。

    他藏身苏家别院，本就凶险万分。官差逐户盘查，用不了几日，便能查到这里。

    祸事，已经近在眼前。

    “或许是例行巡查。”他故作平静，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姑苏向来安稳，不必忧心。”

    他嘴上宽慰着她，心里却清楚，一场风暴已然笼罩在苏家上空。一旦身份败露，首当其冲的便是收留他的苏家满门。

    苏清寒并未多想，只当他一路流亡，也畏惧官府巡查，便柔声安抚：“你安心在此住着，我父亲为人正直，定会护你周全。不管外面如何喧闹，这别院始终是安稳的。”

    字字真心，句句暖意，落在萧烬珩耳中，却重如千斤。

    护他周全？何其可笑。收留他，本就是引火烧身，哪里还有半分安稳可言。她越是信任，越是维护，他心中的罪孽感就越是浓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棉袜，又看向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喉间干涩发苦。

    他多想直白地告诉她：离我远一点，我是灾星，留在我身边，你和你的家人都会万劫不复。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自私再次战胜了良知，他贪恋这片刻的现世安稳，贪恋她眼底独有的温柔。

    午后，苏清寒陪了他许久，读书、闲聊，句句皆是家常琐碎，半点不问他的来历与去向。待到日头西斜，她才起身告辞。

    待人影彻底消失，柴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萧烬珩将棉袜放在桌案上，而后走到木门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姑苏城的方向。街巷间官差穿梭的身影隐约可见，肃杀之气顺着风势蔓延而来。

    他背靠门板，缓缓闭上眼，苦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

    查捕的人马步步紧逼，复仇的大业不能搁置，心上人的温柔又难以割舍。

    前路三面皆是死局。

    “苏清寒……”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是我将你拖入泥潭。如今风声鹤唳，我该走，还是该留？”

    走，割舍此生唯一暖意，余生只剩血海深仇，孤苦终老。

    留，坐视灾祸降临，眼睁睁看着庇护他的苏家，一步步走向覆灭。

    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是剜心之痛。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染红了姑苏的天际。

    柴房之内，一人独坐，被爱意、愧疚、恐惧与宿命层层包裹，困在自我编织的牢笼里，寸步难行。

    风声越来越紧，灭顶的灾祸，正朝着这座烟雨小城，缓缓逼近。

    第四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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