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月种祸，命格殊杀

《 长安雪落烬相思 》 封面

    月色渐沉，晚风褪去暖意，染上深冬刺骨的凉。

    苏清寒待了半宿，夜色浓重后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细心叮嘱他夜里关好柴房木门，别染了夜风着凉，眉眼温柔，字字皆是细碎关心。

    萧烬珩立在阶下，静静目送少女提着裙摆，踏着零星残雪走远，纤细背影融进姑苏庭院的灯火里，直到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颈间白狐围脖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软糯绒毛贴着肌肤，暖得灼人，也罪得灼心。

    方才月下许诺时被爱意冲垮的理智，在此刻尽数回笼，刺骨的清醒席卷四肢百骸。

    他抬手，死死攥住颈间狐裘，指节用力到泛青白，骨节凸起，几乎要将这一方温暖揉碎。

    心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自我唾弃，每一寸心跳都在忏悔。

    他早就知道的。

    从柴房第一眼看见苏清寒，看见苏家别院安然清净、苏家上下良善纯粹，他便推演过命格，算过因果。

    萧氏遗孤，天命逆乱，身负亡国戾气，周身煞气相缠，但凡与他深度牵绊之人，亲缘散尽，满门凋零。

    过往三年流亡，但凡善待过他的寻常人家，无一例外，尽数被当朝皇室斩尽杀绝，用来斩断萧氏余孽的所有温情软肋。

    苏家扎根姑苏百年，书香传家，从不涉朝堂权谋，本可安稳一世，子孙顺遂，平安终老。

    可偏偏，苏清寒救了他，暖了他，入了他的心。

    从他动心爱上她的那一刻起，苏家的结局就早已写死。

    他日皇室追查他踪迹，姑苏苏家首当其冲，会成为制衡他、拿捏他最锋利的棋子；他日他起兵复国，举兵伐京，当朝帝王震怒之下，亦会血洗姑苏苏家，以绝他心头念想。

    他给她的十里红妆，从来不是良缘。

    是催命符。

    他许下的一世无忧，从来不是庇护。

    是灭门令。

    方才那句此生绝不负你，字字深情，字字欺瞒。

    不是不想负，是从开口的瞬间，就注定必负无疑。

    他贪恋她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贪恋这世间独一份不染功利的温柔，贪恋这三年尸山血海里，唯一愿意拥抱满身污秽的他。

    所以他自私，他卑劣，他明知会毁她全家，依旧舍不得推开她。

    宁愿拖着纯白干净的她，坠入自己的无间地狱。

    萧烬珩缓缓蹲下身，手肘抵着膝盖，垂眸将脸埋入掌心，喉间溢出压抑至极的低喘，眼底红意蔓延，满是无力与绝望。

    他试过克制。

    初见时刻意冷漠，相处时刻意疏离，连吃食都不敢多尝，连目光都不敢久留，拼尽全力守住本心，想要远离她，放她平安。

    可她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他甘愿背负罪孽，甘愿放任宿命吞噬她，甘愿拿苏家满门性命，换自己片刻心动欢愉。

    动心即是罪孽，相爱便是灭门。

    这是刻在他骨血里，逃不开改不了的宿命枷锁。

    夜风卷落枝头残雪，落在他乌黑发间，凉透心底。

    他抬手抚过方才拂过她发丝的指尖，那一点柔软触感残留不散，是他戒不掉的毒。

    “苏清寒。”

    他低声念她名字，语气破碎沙哑，爱意滔天，愧疚滔天，狠戾滔天。

    “是我贪心，是我罪孽。”

    “我明知靠近你，会屠你苏家满门，会让你余生相思成疾、孤苦终老，可我舍不得放手。”

    “我只能许诺一场虚妄归途，哄你动心，陪我一程。”

    “往后所有风雪、杀戮、灭门之痛，皆由我而起，可我，别无选择。”

    复国大业，族人亡魂，数万旧部性命，压得他不能回头。

    他生来就是为复仇而生，为乱世而来，本就不配拥有爱意，不配触碰温暖。

    可偏偏，遇见了她。

    柴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清绝孤寂的侧脸，一半被暖光笼罩，沾着人间温情；一半沉于黑暗，藏着幽冥罪孽。

    他一边日夜期许，愿她早日幡然醒悟，逃离自己这个灾星；

    一边私心疯长，贪她温情，盼她此生，永远赤诚，永远信他。

    自今夜许诺过后，相思生根，祸根已种。

    姑苏风月再温柔，也护不住他心尖之人，躲不过既定烬亡结局。

    第三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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