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长安雪落烬相思 》 封面

    姑苏的雨雪连绵不休，一连几日，白日落细雨，入夜飘碎雪，湿冷的风缠在枝桠间，散不开寒凉。

    自那日柴房初见，苏清寒日日准时赴约。

    白日备好温热饭菜、疗伤药膏、御寒棉衣，入夜便揣着暖炉，踏着薄雪去往别院深处。

    萧烬珩从最初的戒备疏离，慢慢放下了对外的所有锋芒，可心底的防线，从未敢松懈半分。

    他克制至极。

    不敢多看她温柔眉眼，不敢贪恋她递来的暖意，甚至不敢肆意吃下她做的吃食。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前朝亡国遗孤，背负全族三百七十一口人命，自幼在刀光血影里长大，双手沾血，命系复国，仇家遍布天下，走到哪里，灾祸便跟到哪里。

    苏清寒是姑苏净土里长出来的纯白月光，干净、善良、不染半点污浊。

    靠近她，就是害她。动心于她，就是将她拖入万丈深渊。

    这是从初见那日，他就刻在心底的道理。

    可他做不到抽身。

    她从不追问过往，从不畏惧他满身戾气，上药时指尖轻柔，说话时眉眼温柔，是他流亡三年，尸山血海漂泊里，唯一能接住他破碎的暖意。

    他贪恋这份暖，贪到明知是毒，也甘愿饮下。

    夜里他夜夜梦魇，梦里全是族人惨死的血色，每一次惊醒，浑身冷汗发抖，唯有想起苏清寒温婉的模样，才能勉强平复心绪。他刻意避开所有前朝、京城、皇室字眼，可心底复国的谋划，从未停歇，暗中每日调息养伤，联络暗处旧部，从未半分松懈。

    他一边筹谋杀伐，一边贪恋温柔，日日自我拉扯，备受煎熬。

    这日暮色沉沉，雨雪停歇，晚风温润。

    苏清寒提着食盒来时，特意带了一盏亲手缝制的狐裘围脖，还有一碟温热的桂花莲子糕。

    院内残雪融化，晚风带着江南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

    萧烬珩坐在柴房门口的青石阶上，背靠木门，望着远处姑苏万家灯火，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

    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眼底所有杀伐戾气瞬间藏匿，只剩小心翼翼的柔和，连呼吸都放轻。

    今日雪停了，风暖了些。”苏清寒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坐下，将狐裘围脖递过去，“你脖颈伤口怕风，这个挡风。”

    少年指尖微僵，迟迟不敢去接。

    软糯雪白的狐裘，带着少女指尖余温，太过干净温暖，是他这种沾满罪孽之人不配拥有的东西。

    可看着她澄澈无害的眼眸，他终究还是妥协，抬手接过，缓缓系上围脖。雪白衬得他眉眼清绝，褪去满身戾气，竟温润得不像从幽冥爬出之人。

    “谢谢你。”萧烬珩开口，几日相处，嗓音褪去干涩，低沉沙哑，藏着压抑的酸涩。

    “不必言谢。”苏清寒眉眼弯弯，将莲子糕推到他面前，“我亲手做的，不甜腻，你尝尝。”

    月光穿透薄云，落在少女白皙温婉的侧脸，睫毛细软，眼底干净纯粹，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

    萧烬珩拿起一块莲子糕，清甜入喉，心里却苦到极致。

    他多想就此留在姑苏，守着一方小院，伴她岁岁年年。

    可亡国之仇、族人亡魂、万千旧部，容不得他半分自私。

    他此生，注定要掀起天下战乱，血染万里江山。

    而爱上苏清寒，是他此生最不该，却最控制不住的贪念。

    “清寒。”他第一次唤她全名，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语气满是无力挣扎，“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姑苏，去往很远、很凶险的地方，甚至会惹来滔天祸事，你会怨我，会恨遇见我吗？”

    他提前给她退路，盼她抽身，盼她远离自己这个灾星。

    风忽然静了。

    苏清寒心头轻轻一涩，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眼眸里，看见了无尽孤独、痛苦，还有深深的身不由己。

    她心里莫名发酸，却还是轻轻摇头，眉眼坚定：“我不怨。”

    “无论你去往何处，平安便好，我信你。”

    简简单单一句我信你，彻底击溃萧烬珩所有克制。

    心口骤然剧痛，坚硬冰冷的心，被彻底揉碎。

    他毁了千万人，害过无数性命，却唯独被这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击溃所有铠甲。

    他明明该推开她，护她一世安稳，可私心作祟，他舍不得。

    自私到想要许诺，自私到想要拥有她。

    夜风拂过，他抬手，极轻极轻拂去她发间落着的细碎雪沫，动作珍重到颤抖，眼底是藏不住的爱意、愧疚、绝望。

    “苏清寒。”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许下月下重诺，字字泣血，“等我了结血海仇怨，平定天下纷争，我必归来。”

    “我会以十里红妆，三媒六聘，娶你为妻，护你一世无忧，此生绝不负你。”

    他知道这个诺言九死难践，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辜负她。

    可当下，他贪念丛生，甘愿许下一场注定会伤人的诺言。

    月色温柔，晚风缱绻，少年许下此生最重，也最致命的誓言。

    苏清寒心跳骤然乱了，脸颊泛红，低头攥紧衣袖，心底盛满少女满心欢喜。

    她全心全意信他，满心满眼皆是来日相守。

    可她不知，少年许下诺言的同时，早已预见结局：

    他一日不归，她便日日相思；他一朝归来，必会带祸上门，亲手覆灭她苏家满门，碾碎她所有欢喜。

    从动心这一刻起，他的爱，生来就是劫难。

    夜色渐深，姑苏月色静好，爱意悄然生根，诛心宿命，早已落定。

    第二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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