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在等一个人

《 京夏暗恋 》 封面

    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候，江挽晚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热的。礼堂的空调开得很足，她穿着校服外套，甚至觉得有点凉。白色的冷气从出风口无声地倾泻下来，贴着天花板漫开，把整个礼堂笼罩在一层凉爽的寂静里。但她的手心在出汗，从早上醒来就开始出了。她洗了两遍手，挤了两次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搓了每一根手指，用热水冲干净，又在冷水下冲了半分钟，拿纸巾擦干。擦干之后不到五分钟，又出了一层薄汗，细细密密的，像晨露一样覆在掌纹里。她把校服裤子蹭了蹭，深蓝色的布料上蹭出两道浅浅的湿痕，没什么用。

    她在紧张。

    今天是初三的毕业典礼。她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从里面涌出来。深蓝色的校服像潮水一样漫过门槛，涌下台阶，散向校门口的各个方向。

    有人在哭，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眼睛，睫毛膏晕开了一小块，挂在眼下像一道灰色的泪痕。有人在笑，大声地笑，笑得弯了腰，笑得露出了后槽牙，笑完之后又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跟这群人一起笑了。有人在校服上签名，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写在对方的后背上，马克笔的笔尖戳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有人在互相拥抱，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谁也听不见。

    罗南佳在旁边跟人自拍，拍了好几张，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收紧，侧过脸，露出她觉得最好看的角度。闪光灯闪了一下，她低头看照片，皱了一下眉，说“这张不好，重来”，然后又举起了手机。她的笑声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台阶上，叮叮当当的。

    “你不去拍？”罗南佳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江挽晚脸上停了一瞬，注意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她跟江挽晚从初一开始就是同桌，她知道江挽晚心里装着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江挽晚每次走过高中部教学楼的时候，步子都会慢下来，慢到几乎是在踱步，目光会不自觉地往二楼的窗户飘，像在找什么。

    “等一下。”江挽晚说。

    她在等一个人。

    她知道他今天会来。不是因为她约了他，她没那个胆子。她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怎么可能约他。是因为她知道高中部的学生会每年都会来帮忙。毕业典礼的秩序、流程、道具，都是学生会负责的。他是学生会主席，他一定会来。

    她已经在人群里找了他很久了。礼堂里面没有，舞台旁边没有，后台她不敢进去——后台的门关着，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工作人员专用”，她站在那扇门前面犹豫了十几秒，最终还是没敢推开。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踮着脚尖看了一圈又一圈，脖子伸得酸了，脚跟落下来，又踮起来。

    “你到底在找谁啊？”罗南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头，深蓝色的、黑色的、棕色的，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没有。”江挽晚说。

    她用了那个最安全的答案。“没有”的意思是“我不想说”，但听起来像“真的没有”。她在心里给自己这个回答打了个及格分。

    罗南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追问。她太了解江挽晚了。从初一开始，她们就是同桌。她知道江挽晚心里装着一个人——虽然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她见过江挽晚在课间发呆的样子，见过她在一张草稿纸上反复写同一个字然后又涂掉的样子，见过她每次走过高中部教学楼的时候步子会突然变慢、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的样子。她问过，江挽晚说“没有”。她后来又问了第二次、第三次，答案都一样。所以她不再问了。有些东西，对方不想说，你就等。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她会说的。

    “你确定不拍？”罗南佳又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们两个，“这可是咱们最后一次穿初中校服了。过了今天，这件衣服就要压箱底了，你再也没有机会穿着它跟我合影了。”

    江挽晚转过头，跟她拍了一张。照片里罗南佳笑得露出一排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江挽晚嘴角弯着，但眼睛在看别的地方——照片的左上角，那里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照片里太小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深色的头发，浅色的衬衫，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罗南佳后来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放大了看了很久，也没看清那是谁。

    她问江挽晚“你在看什么”，江挽晚说“没有”。罗南佳看了她一眼，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没有删。

    拍完照，罗南佳被另一个同学拉走了。那个同学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抓住罗南佳的手腕，说“快来快来，我们班在那边拍合照，就差你了”。罗南佳来不及说再见就被拽走了，她的马尾辫在人群里左摇右摆了几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江挽晚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手里攥着手机。手机握得太紧了，掌心那层薄汗把手机壳弄得有点滑。她换了一个握法，又换回来了。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给手机充了一整夜的电。

    其实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七，但她觉得不充满就不踏实，好像那一格没满的电会变成什么不可控的因素，在她最关键的时刻背叛她似的。

    她把手机壳换成了一个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花，在淘宝上挑了很久。页面翻了一页又一页，从第一页翻到第二十页，从二十页翻回第一页，反复比较了不下十款，最后选了这一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手机壳。她的旧手机壳还能用，没有任何破损，只是边角有一点发黄。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也许是因为她需要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

    “今天不一样了，你换了一个新手机壳，你可以做一件你以前不敢做的事情”。

    她想找他要联系方式。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了。多久呢？她掐着手指算过。从四月的那天玉兰花落下来，他说“北京挺好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从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两个多月里，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有时候是在洗澡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她对着空气说“学长，能加个好友吗”。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毛巾里。有时候是在睡觉之前，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把手机举到面前，在脑子里模拟那个画面。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应该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眼睛应该看他哪里，手应该放在哪里。她想了很多很多遍，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但她还是不知道到时候应该说“加个好友”还是“加个联系方式”。是“学长我能加你QQ吗”还是“学长你QQ多少”。她甚至在百度上搜过“怎么跟学长要联系方式”，搜索结果让她更困惑了——有人说要直接，有人说要委婉，有人说先加微信比QQ好，有人说QQ比较安全。她看完之后更乱了，最后决定按照自己最顺嘴的方式来说。不管了。

    她要考上京北二中。她已经考上了。成绩出来那天她在家查分，手指在键盘上抖得输错了三次准考证号。第四次终于输对了，她闭上眼睛按了回车，等了三秒钟才睁开。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她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尖叫了一声。她妈妈从厨房跑出来，以为她怎么了，她指着屏幕说不出话，最后哭了出来。不是因为开心，当然也有开心。

    是因为她想：我可以去京北二中了。我可以经常看到他了。

    她要去高中部。她要在那里待三年。她会经常看到他。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图书馆。她不想每次看到他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想跟他说话。不是“学长好”那种说话——那种说话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每一次在校园里偶遇他，她都会在心里默念“学长好”，然后在真正擦肩而过的时候，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变成一声含混的气流。她想说的是比“学长好”更多的话。是真的说话。聊点什么的那种。问他在做什么，告诉他她在做什么，分享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想归想，她不敢。

    她站在台阶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开QQ，又关掉。打开，关掉。她的手指在“添加好友”那个按钮上悬了很久，像一只迟迟不敢降落的小鸟。但她不知道他的QQ号。她连他有没有QQ都不知道，也许他用微信，也许他用更小众的社交软件，也许他根本不用这些，也许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和学生会的工作，也许……

    她觉得自己很傻。傻到站在这里等了半天，连最基本的信息都没有。傻到手机攥得发烫，她连要加谁都不知道。傻到她在心里排练了两个多月，结果发现排练的那个场景里，她一直默认的前提——她知道他的联系方式——竟然是错的。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喜欢穿白色的衬衫，只知道他说“北京挺好的”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正想着要不要走，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三三两两也在往校门口走了，她站在这儿的理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身后有人叫她。

    “江挽晚？”

    她转过身。

    林晗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的喉结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很浅的金色，像一幅被打上了背光的照片。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夹，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浅浅的凹痕。他刚忙完，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几根碎发被汗水黏在了额角，但他呼吸很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像是刚才那些忙碌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男生。跟林晗差不多高，穿着同样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边比右边卷得高了一点，露出一截小臂。他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他的长相跟林晗不一样。

    林晗的五官是柔和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张扬不凌厉，像是有人拿圆规和尺子精心算过的。而这个人的五官更锋利，眉毛浓得像用墨笔一笔画出来的，眉尾微微上挑，眼神很直接，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好奇什么，总之是那种不会让人忽视的目光。

    江挽晚不认识他。

    “学长好。”她说。声音有点抖。那个“好”字的尾音向上飘了一下，像是没站稳，滑了一下。

    林晗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扫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的粉色手机壳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然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

    “毕业快乐。”林晗说。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不是那种他用来应对所有人的礼貌的微笑。嘴角刚刚好弯十五度，不多不少，像用量角器量过的。不是。是真的笑，带着一点温度的，像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然后那点亮光从嘴角漏了出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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