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今天他叫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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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夏暗恋 》 封面
他记得。
他记得她在图书馆看什么书。记得那本书不是课本要求的。记得她在旁边写了批注。他甚至记得书名。沈从文。《边城》。两个字,一个作家的名字,一部小说的名字,他从他的记忆里翻出来,像从抽屉里拿出一样放了很久的东西,擦掉灰,放在她面前。
那是去年九月的事。
那个晚上,图书馆的灯有一盏是坏的,忽明忽暗的,像在打瞌睡。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她的保温杯里装的是红枣枸杞茶,是妈妈塞进她书包里的,她说“女孩子要多喝热的”。水凉了她又去加了一次,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她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整个走廊都是空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京北二中的操场。操场上没有灯,黑黢黢的,只有跑道边缘的反光条在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映照下,隐隐约约地闪着微弱的光。操场对面那栋教学楼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是高三的晚自习。那些灯一小格一小格的,远远看过去,像一盏一盏漂浮在黑暗里的小灯笼。
一切都那么普通。普通到她以为这是一颗不会被人捡起的石子,普通到她以为这个夜晚会像其他所有的夜晚一样,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但他记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记得。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记得这么清楚。不知道他是不是记忆力好到过目不忘,好到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被顺便记住的数据点,跟今天的温度、明天的天气、后天要交的作业没什么区别。
但她不在乎原因。
她只在乎他记得。
“学长,”她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沙,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也稳了一点,“你高考想考哪里?”
“清华,”林晗说,“经管。”
两个字。清华。他说得很轻,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目标,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方向,一条早就铺好的路。他只需要走过去就行了。
江挽晚点点头。她相信他一定能考上。
不是“觉得”,是“相信”。那种相信没有任何根据,不是基于他的成绩排名,虽然他的成绩确实好到可怕,也不是基于他的履历。就是相信。因为他是林晗。
他是那个在迎新晚会上全票当选学生会主席的林晗。他是那个在运动会上抱起昏迷的学妹就跑的林晗。他是那个把校服外套叠好垫在她头下的林晗。他是那个在毕业典礼上被所有人围着、却始终带着礼貌微笑的林晗。
他做什么都是最好的。不是因为他是最好的。是因为她相信他最好。
“那……”她犹豫了一下。
她在犹豫要不要说。说出来太傻了。清华就在北京,谁不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等于在问“北京是中国的首都吗”,等于在问“1+1等于2吗”,等于在问一个全国小学生都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会不会觉得她很蠢?会不会觉得她在没话找话?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故意搭讪?
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想知道。不,不是想知道。是因为她想听他说话。想听他回答她的问题。哪怕答案她早就知道。哪怕答案是世界上最无聊、最没有悬念、最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来的东西。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她就想听。
“清华……在北京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下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在那里面看到嘲笑或者不解。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那里的线条很干净,像用笔一笔画出来的,没有多余的弧度。
林晗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意外,意外她不知道清华在北京,意外她问了这么一个基础到近乎荒谬的问题。也许觉得好笑。
嘴角有一个很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翘。也许是什么别的。一种她说不上名字的、像湖面上忽然被风吹皱了一下的东西。
“清华就在北京。”他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笑。没有“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在回答她的问题。他的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江挽晚“哦”了一声,低下头。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那种烫不是慢慢热起来的,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耳朵后面点了一把火。她知道自己耳朵又红了。她当然知道。她觉得自己的耳朵现在一定红得像两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虾。
她希望他没有看到。但她的头发今天扎起来了。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的是那根白色的发圈,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扎上去又拆下来,拆下来又扎上去。她想:万一遇到他呢?扎起来会不会显得脸小一点?后来她觉得这个念头太蠢了,随便扎了一下就出门了。
现在她后悔了。如果头发放下来,至少可以把耳朵遮住。至少可以藏住那些红色的、滚烫的、出卖了她的东西。
林晗没再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沓文件,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往一边飘。他的目光从她的耳朵上移开。
是的,他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
然后落在那片玉兰花瓣上。那片花瓣还待在她的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停在那里休息的白色蝴蝶。
然后他走了。
不是“再见”,不是“我先走了”,不是“加油”。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江挽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他的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肤,白得在阳光下有点晃眼。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有人在他脚下画好了刻度。他走出去很远之后,还看得见他外套搭在手臂上,深蓝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看他的背影。
从运动会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看他的背影。他把她交给校医,抱起桌椅走了,她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目光追着门的方向,看着他的背影。他在公交车上转过身看窗外,她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手指攥着公交车上的吊环,看了他的背影。他在毕业典礼上被人群围着,她站在礼堂门口,透过那些晃动的人影,看了他的背影。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习惯了他在她面前站定的样子。习惯了他走之后,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但每一次看到,心跳都会加速。不是习惯了。是习惯了“心跳加速”这件事本身。习惯了自己的心脏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开始失控,习惯了那种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的感觉,习惯了呼吸急促、手心出汗、耳朵发烫的全部流程。
她刚想转身走。刚想把练习册换到另一只手上。刚想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回教室,然后坐下,然后翻开练习册,然后继续做那些做不完的数学题。
林晗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停在了那里,站在小路的拐角处,槐树的阴影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停了一秒。两秒。也许更久。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像潮水一样,来来回回。
然后他说话了。
“北京挺好的,”他说。声音不大,被风裹着送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你可以考虑一下。”
他说完就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步子还是那些步子,不快不慢。文件还是那沓文件,夹在他手臂和身体之间。阳光还是那束阳光,从玉兰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晃动的光斑。
什么都没有变。
但江挽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急,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打鼓,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密,密到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喘不上气来。
“你可以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考虑考来北京?考虑把志愿填成北京的高中?考虑离开她从小长大的这座城市,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考虑别的什么?考虑离他近一点?考虑跟他去同一个城市?考虑……
她不敢想下去。
但脑子里已经全是那个念头了。
北京挺好的。你可以考虑一下。北京挺好的。你可以考虑一下。北京挺好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她闭上眼睛,它还在转。她摇摇头,它还在转。她攥紧练习册,指甲掐进封面的纸板里,它还在转。
她想起那个下午。大礼堂,最后一排,她坐在角落里,缩着肩膀,把整个人藏在前面那个高个子男生的阴影里。讲台上,林晗站在话筒前,在做学生会主席的竞选演讲。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说话的时候多了一点金属的回声,但还是很稳,很干净,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没有听进去他讲了什么内容。她只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讲到一半的时候,抬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袖口的纽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记得他讲完了,台下鼓掌,他微微鞠了一个躬,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他抬手拨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林晗,你是全票通过的。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许一个愿望。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也许不能。也许永远不能。也许那些从她心里发出的声音,因为没有经过声带的震动、没有经过空气的传递,永远到不了他那里。
但她在说。
她一直在说。
身后那棵玉兰树上,又有几片花瓣落下来。其中一片转着圈落下来,像一个跳芭蕾舞的小人,一圈,两圈,三圈,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落在她的头发上,挂在了一缕碎发之间。另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跟之前那片并排躺着,像两个挨在一起休息的白色蝴蝶。还有一片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正好落在“中考数学冲刺卷”那几个大字的旁边,遮住了“冲刺”的“冲”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
她想留着。
她想把这片花瓣夹进练习册里。不是为了纪念什么,只是今天的玉兰花开得很好。今天的风很好,不大不小,刚好够把花瓣吹落,刚好够让他的衬衫飘起来,刚好够把他的那句话送到她耳朵里。今天的阳光很好,不刺眼,不阴沉,刚好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差一点就能碰到她的脚尖。
今天他叫了她的名字。今天他记得她看了什么书。今天他说“北京挺好的”,然后停了一下,说“你可以考虑一下”。
她想记住这一天。
她合上练习册。那片玉兰花瓣被夹在了“数学冲刺卷·第五套”和“第六套”之间。后来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花瓣已经干了,薄薄的,像一张半透明的纸,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脉络清晰得像一幅被缩小了的地图。边缘脆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她每次都小心翼翼地翻过去,用指腹轻轻压住书页的边缘,不敢碰那片花瓣。
那是她最珍贵的书签。
不是因为它是一片花瓣。不是因为它来自一棵玉兰树。不是因为它被夹在数学卷子里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是因为它是今天落下来的。
今天他叫了她的名字。
后来江挽晚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那片夹着花瓣的练习册,盯着那道她本来要做的数学题看了很久。题目上的数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就是不往脑子里进。她干脆合上本子,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的耳朵还是烫的。
她想起他说“你可以考虑一下”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那种他用来应对所有人的、恰到好处的温和。是别的。是那种他不确定要不要说,但他还是说了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她经常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过度解读,可能是在从他说的每一句话里、每一个停顿里、每一个眼神里,挖掘出根本不存在的含义。可能他说的“考虑一下”就是字面意思,就是“北京不错,可以考虑考来”,没有任何潜台词,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但她的心脏不这么认为。
她的心脏在她说服自己的时候,依然跳得很快。
而林晗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她回到教室之后趴在桌上想了很久。不知道她把那片花瓣夹进了练习册。不知道她在他走后耳朵红了好久好久,久到同桌问她“你是不是发烧了”。不知道她后来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数学题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走出去很远之后,脑子里还在想她。想她站在小路中间的样子,手里攥着卷了边的练习册,耳朵红得像着了火。想她问“清华……在北京吧?”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都知道答案的问题的语气。想她低下头的时候,马尾辫后面的那根白色发圈,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北京挺好的”后面加上“你可以考虑一下”。
那句话是多余的。
他本来可以只说“北京挺好的”,然后走掉。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走掉。他在拐角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本来想的是“走了”。但他的嘴先于他的脑子动了。“你可以考虑一下”
这六个字是怎么跑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考不考来北京,跟他有什么关系?她考不考京北二中,跟他有什么关系?她中考准备得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她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做没做出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本来只是打一个招呼就可以走。
但他叫了她的名字。问了她中考准备得怎么样。告诉她数学要加把劲。说自己想考清华。说清华在北京。
然后他走了。
但他又停下了。
他说了那句多余的话。
“你可以考虑一下。”
他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手里的文件被他换了一只手拿着,因为他发现自己攥得太紧了,纸都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被他捏皱的纸角,伸手把它抚平,但抚不平,折痕已经在那里了。像某些话说出口之后,就收不回来了。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
他问自己:你到底想让她考虑什么?
考虑北京?她的中考志愿关你什么事。考虑你?你凭什么让人家考虑你。
他问了自己两遍,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在循环里卡住了的机器,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问题,但永远算不出答案。
后来他不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随便说说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走进教学楼,穿过走廊,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项工作。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routine。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没有别的意思。
是他不敢承认有。
他不敢承认他在拐角处停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再多说一句”。他不敢承认他说“你可以考虑一下”的时候,心里希望她真的会考虑。他不敢承认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问“清华……在北京吧?”的样子,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声音小小的,像一只误闯进人群的兔子。
他不敢承认。
所以他对自己说:只是随便说说的。
然后他继续工作了。
窗外的玉兰花瓣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无声无息地,落在水泥地上,落在草丛里,落在路过的学生肩膀上。没有人注意到它们。它们落在这里,落在那里的样子,和它们从枝头离开的样子,只有风知道。
而在那间办公室里,林晗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一份活动策划书,光标在第三行的末尾一闪一闪的。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打字。
他的余光透过窗户,看到了那棵玉兰树。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光标还在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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