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个字,完整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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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夏暗恋 》 封面
四月的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最后绕过那棵老玉兰树,落在小路的正中间。
玉兰花已经开了满树,白色的花瓣厚墩墩的,像一盏盏小小的瓷碗,盛着阳光和露水。风一过,花瓣就三三两两地落下来,旋转着、摇摆着,像是不太情愿离开枝头,又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亲吻大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不浓不淡,刚好够人在呼吸之间捕捉到,然后忍不住再吸一口。
江挽晚站在那条小路上。
练习册还攥在手里,被她捏得边角都卷了起来。她刚从那栋教学楼的走廊拐出来,走得急,心跳本来就快。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林晗。
他就站在小路尽头的那棵槐树下。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住了身体,勾勒出肩膀和腰线的轮廓。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正在跟一个老师说话,侧脸对着她,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透过槐树新生的嫩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的,像水面上跳动的光。
江挽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没有刻意躲,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她想:他怎么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学生会办公室吗?
她想:他的衬衫今天没有扎进裤腰里,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她想:我应该走过去,还是一动不动?
她的脚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沿着他的侧脸、他的肩线、他拿着文件的手指,一样一样地、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
然后他转过头来了。
林晗不知道自己在跟老师说话的时候,有人站在小路中间看他。他只是在对话的间隙里,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然后他的目光就撞上了一个人。
她站在小路中间,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练习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她的碎发从耳后滑落,飘在脸侧,她也没有去撩。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睁得更大了,眼珠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
她被发现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又要逃了。每次她看到他,都会逃走。不是那种慌张的、狼狈的逃,是那种...
他该怎么形容,像一只猫,发现自己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慢慢地、不着痕迹地退回自己的角落。
但这一次,她没有逃。
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垂开始,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地晕染开,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耳尖,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林晗看了她一眼,然后跟老师说了句什么,老师点了点头就走了。
他朝她走过来。
不快的。不慢的。就是很正常的、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的速度。但江挽晚觉得那几步路走了很久。风在这一刻变得很慢,玉兰花的香气在这一刻变得很浓,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变得很响,响到她觉得整条小路都能听见。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江挽晚。”他说。
又是那种叫法。三个字,完整的,不紧不慢的。不是“学妹”,不是“同学”,不是“那个谁”。是“江挽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他已经叫过这个名字很多次了,熟悉到不用刻意去想,张嘴就能说出来。
江挽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攥着练习册的手指收紧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在出汗,练习册的封面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变得黏黏的。她想说点什么,想表现得自然一点,但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所有的语言都堵在喉咙里,排着队,谁也出不去。
“学长好。”她终于说出来了。
声音有点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拨了一下,余音颤颤的。她希望他没听出来,但她知道不太可能。他的耳朵比她想象的要灵敏得多。
林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她手里那本练习册上。他看到了封面上印着的科目——“中考数学冲刺卷·第一轮复习”。
“中考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间的一个问候,跟“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但江挽晚听到耳朵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问她中考的事。她的事。
不是“你们初三最近忙不忙”,不是“中考快了吧”。是“你”。他说的是“你”。是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不是“你们”,不是“大家”,是“你”。是只有她一个人的“你”。
这个字太小了,小到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江挽晚注意到了。她把每一个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字都当作一个礼物,拆开来,翻来覆去地看,找出里面藏着的所有意思。
“还……还行。”她说。她觉得自己的回答太敷衍了,又赶紧加了一句:“数学有点难,一模的时候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问的只是一个客套的问题,她只需要回答“还行”就够了。但她说了更多。她把她的弱点、她的焦虑、她的不安,都摊开在他面前。像一个把自己剖开的人,指着自己的心脏说:你看,这是我的伤口。
林晗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不是同情,不是客套的鼓励。是那种——他好像真的在听她说的话,真的在考虑她的问题。
“函数部分如果卡住了,”他说,“可以先把前两问拿下。第三问很多时候是前两问的延伸,你前两问做对了,第三问至少能写几步。”
他说得很具体,具体到像是他看过她的试卷,知道她卡在哪里。
江挽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具体的建议。她以为他只会说一句“加油”或者“好好复习”之类的话。那些话谁都会说,说出来不用费什么力气,但也没有任何重量。
但他给了她一个解题策略。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就会用一种让人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的方式说话。她只知道,此时此刻,站在四月的风里,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我想考京北二中。”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好像她在借着这句话给自己打气,好像她在对自己宣告:你看,我已经说了,我不能反悔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里其实没底。一模的数学成绩还在她脑子里转,那几道红叉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每次看到都让她觉得胃里一沉。她的总分距离京北二中往年的录取线还差着二十几分,二十几分,听着不多,但在中考里,那是一道需要拼命才能翻过去的坎。
但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她一定要考上。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站在他面前。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辜负他刚才叫出的那三个字。
林晗看着她。她站在阳光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紧张的。她说“我想考京北二中”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错话似的。
“嗯。”他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本来落在她的眼睛上,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往下滑了一寸,落在她的肩膀上。那里落了一片玉兰花瓣,白色的,小小的,边缘已经有点泛黄了,安静地躺在深蓝色校服的肩线上。花瓣的形状是完美的,像一个缩小版的瓷勺,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他没有说“你摘下来吧”。也没有说“你肩膀上有个花瓣”。他只是看了它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文科应该很好,”他说,“数学再加把劲。”
“你怎么知道我文科好?”江挽晚问。
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她只是太惊讶了。惊讶到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林晗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很浓的工业香精味,是一股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他在那两秒钟里想了一件事。
他想起了一个晚上。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那天晚上学生会的事忙完了,他本来应该直接回家。但他的书包里有一份没看完的资料,他想在图书馆看完再走。他走进去的时候,图书馆里人很少,他习惯性地往靠窗的那一排走——那边的光线好,空气也流通一些。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的对面。桌子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放在一边,冒着微微的热气。她低着头在写东西,写得很认真,认真到连他拉开椅子坐下来都没有发现。
他没有换位置。他本来可以换的,对面有人的话,他可以坐到别的地方去。但他没有。他坐到了她对面。
她写的东西他没有看清。但他看到了摊在一边的那本书。封面上印着“边城”两个字,沈从文著。那不是课本要求看的,初三的课本里没有《边城》。他知道,因为他自己也看过。
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她的字很小,挤在空白处,一行一行的,有的地方写不下,她就画一条线引到页脚,在页脚接着写。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怕辜负了这本书似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向下弯的弧度,不是不高兴,是认真到忘记管理表情的那种。
然后他开口了。
“你在写什么?”
她抬起头,看到是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肩膀明显地缩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很短暂的,像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
“随便写写。”她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如果他不仔细看,会以为她只是抿了一下嘴唇。
他当时瞥了一眼那个笔记本。
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字迹工整,但不算漂亮,笔画有些地方僵僵的,像是握笔握得太紧了。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用横线划掉了一行,然后在上面重新写。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把一句话从底下拉到上面,又从上面拉到左边。页边还有红笔圈出来的地方,画着五角星和问号。
像是一篇小说,或者一个故事。她写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打扰她。她在做她的事,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她分心。他坐了一会儿,把资料看完了,然后收拾东西站起来。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早点回去”。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这句话。她几点回去,关他什么事?他是学生会主席,不是她的监护人。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但他说了。像是那句话自己从他嘴里跑出来的,他拦都拦不住。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嗯”,点了点头。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她低着头,还在写。
这个画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会留在他的脑子里。不是刻意去记的。就是留在了那里。像一张被随手夹进书里的照片,某一天翻到的时候才发现,哦,原来它在这里。
后来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画面。她低着头写字的样子,保温杯杯口冒出的热气,她抬起眼睛看他的那一瞬。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点他不太确定是不是看错的东西。她说“随便写写”的时候,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她藏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让她感到快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一堆新生名单里,一眼就注意到“江挽晚”这三个字。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在校园里遇到她的时候,她的名字自然而然地就从嘴里出来了。
不是“学妹”。不是“同学”。不是“你好”。是“江挽晚”。三个字,完整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像是他已经在心里叫过很多次了,叫习惯了,改不了口。
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文科好?”
他从那个回忆里抽身出来,看了她一眼。
“你上次在图书馆看的书,是沈从文的《边城》。”林晗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地球是圆的”一样理所当然。“不是课本要求看的。而且你在旁边写了很多批注。”
江挽晚怔住了。
她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瞳孔微微地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台突然接收到了太多信号的机器,所有的系统都在那一瞬间过载了,卡住了,运转不了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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