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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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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入秋后的第二十一天,弓弦断了。

    父亲留下的那根旧弦还绷在弓上,好好的。断的是备用弦,汉大胡从铁匠铺杂物箱里翻出来的那批旧弦里最后一根。汉明在猎场拉弓的时候听到纤维撕裂的声音,像用指甲慢慢撕开一片枯叶,闷闷的、一丝一丝断开。他把弓放下来,看见弦上有一小截已经起了毛,细丝从断口翘出来,在光里亮晶晶的。他松开弦,断口缩回去,在弦面上留了一个凹坑。

    “这根不能用了。还有备用的吗。”

    “杂物箱里早就没了。上次那根是最后一根。”汉大胡接过弓,用拇指试了试断口周围的纤维,“得去铁匠铺换。老铁匠那里有新的,用这批旧箭头的兽骨边角料换。”

    “兽骨边角料。”

    “熔炉里烧旧箭头剩下的碎骨头,老铁匠收集起来磨成粉,压成坯,能打刀鞘上的扣子。不值钱,但换一根弓弦够了。你去找你叔,他管杂物箱。”

    铁匠铺在村西头打铁场旁边。入秋后打铁场比夏天冷清,学徒们不再光着膀子抡锤了,都套上了粗布短褂。炉膛里的柴火还是旺的,火星溅到地上亮一下,灭了,但地面不再烫脚。汉明走到铺门口的时候,铁匠们正在收工。学徒们把铁砧上的锈末扫进簸箕里,锤子挂回墙上,风箱的把手被推到底。

    汉亚山不在铺面里。老铁匠指了指铺子后面的熔炉间。

    “在里面熔旧箭头。说了不让任何人进去。不过你进去吧——你爸以前也在这间屋里待过。”

    熔炉间在铁匠铺最深处,没有窗户,只有炉膛里的火光照着四面石墙。墙壁被烟熏得发黑,靠近地面的部分有一层油亮的沉积——几十年来炉火烘烤出来的焦油。空气里有焦骨和煤灰的味道,骨头在高温下熔融时特有的那种焦燥。汉明在门口站了几秒,眼睛适应了火光之后才看清汉亚山。他背对着门,蹲在熔炉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钳。炉膛里的火映着他的侧脸,半边脸是亮的,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他身边的地上摆着几排旧箭头,按大小分好了类。最小的是雉羽箭,中等的是猎箭,最大号的是破甲箭——父亲断后在玄甲古熊身上用过的就是这种。

    汉亚山没有回头。他的手很稳,用铁钳夹起一支箭头送进炉膛,等着箭头在火里变色。暗红色。橘红色。亮红色。他夹出来,搁在铁砧上,然后用小锤敲了两下。箭头裂开了。兽骨外壳从中间裂成两瓣,露出里面空腔。从箭头的空腔里掉出一样东西。铁屑和熔渣堆里,躺着一卷很薄的金属片,卷成牙签粗细,卡在箭头空腔最深处。

    汉亚山看着那卷金属片。他把铁钳放下,用手指捏住金属片一端往外抽。金属片卡得很紧,他抽了两下没抽动,拇指和食指夹住边缘,旋了一下,金属片松动了。他把它抽出来,搁在铁砧上。炉火的光从侧面照上去,能看见金属片上刻着字。很小的字,笔画很细,刻得密密麻麻。汉亚山低下头看着那些字,他的脸离铁砧很近。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汉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汉明在炉火的阴影里看见他的眼眶红了——那种眼眶突然充血、皮肤绷紧的红。他把金属片拿起来,放在手掌上,手指在抖。整个手掌控制不住地痉挛,金属片在他掌心里轻轻磕着指节。

    “你爸连我都瞒着。”

    是委屈。

    汉明走过去。汉亚山把金属片递给他,手指在抖,但递得很稳,方向很准——是递到汉明手里。汉明接过来。金属片很薄,很凉,和他的拇指差不多宽,一节指节那么长。上面的字很小,刻得密,有些笔画被冷却的兽骨碎屑填住了。他用指甲轻轻刮掉碎屑,凑着炉火的光看。

    第一行开头几个字他认不全,但后面跟着一个字——“成”。第二行开头也是那几个字,但后面是“不成”,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横划。第三行有“鲁大牛”,后面是“成”。第四行“鲁二牛”,“不成”,又一道横划。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很多字他认不全,但“成”和“不成”他认得。那些横划划得很重,像用刀反复刻了三四道,把整个名字的笔画都埋进刻痕里,只看得出一个模糊的人名轮廓。被划掉的名字前面都有几个小字,笔画挤在一起。他只能认出其中的“箭”字和“骨”字。

    “……名单。”

    汉亚山把他手里的箭头放在铁砧上。他蹲在熔炉前面,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那两个字,一个念‘毒’,一个念‘溃’。合在一起——‘箭毒’。‘骨溃’。刻在名字前面的,是死因。”

    箭毒。骨溃。汉明看着那八个被划掉的名字——每一个前面都有这两个词之一。他之前只认出了“箭”和“骨”。现在他认得“毒”和“溃”了。

    “第一个成功的是十五年前的方生。”汉亚山的声音从熔炉那边传来,“马家村尘骨二阶,骨头天生脆弱,走两步就喘。你爸当时还没有炼成雷体。他在马家村待了一个雷雨季。方生后来能走路了,能扛柴火,生了三个儿子。他来汉家村找过你爸一次,带着一筐鸡蛋。你爸把鸡蛋还给他说不用。方生跪下来磕了个头。你爸跟他说:‘别跪我,我是拿你试手。试成了是你的运气,试不成是我的命。’”

    他顿了顿。

    “这是你爸说的。不是我编的。当时我就在旁边,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汉明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四行——刻得和正面一样细密,但笔画更紧。他认出了前三个词里的字:“针”“淬”“引”。最后一个词,第一个字是“种”,第二个字他不认识。

    “第四个字念‘骨’。”汉亚山说,“针砭。淬炼。引雷。种骨。四种方子,你爸试了十五年。第一种针砭——用兽骨磨成针,刺进骨髓里。第二种淬炼——把骨头打断,用雷火煅烧,再敷草药长回去。你爸自己试过淬炼,他说疼得想咬舌。第三种才是引雷。引雷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引天雷淬骨,第二阶段是火引——用手掌接住雷击。你爸在第二阶段停留了三年。第三阶段是水引——用雨水做介质。你爸在死前两年才摸到水引的边。”

    他停下来,给熔炉添了一块煤。煤在火里裂开,溅出几粒火星。

    “第四种——种骨——他没有做完。引雷只能通骨,不能长骨。种骨是把新骨头种进断口里。你爸在北坡最后一次引雷之后把这张单子刻在金属片上,塞进箭头的空腔里。”

    汉明低头看着名单。正面是名字——十七个。九个成,八个不成。每个不成的前面都刻了死因。背面是四种方子,前三行末端都有一道很浅的横线。第四行“种骨”后面没有横线。它没有结束。

    名单最后两行:汉去病——雷淬六十七次,待成。汉明——未试。

    他的心跳在耳朵里响。他父亲把他和去病写在同一张单子上。他的名字刻在最后一个。未试——他之前不知道这个词,但他认得“未”。是“还没有”的意思。他还没有被试过。

    “那八个不成的人。”汉明说,“埋在哪里。”

    汉亚山的手在铁钳上停住了。熔炉里的煤又裂了一块,火星溅在铁砧上,亮了一下,灭了。

    “北坡。你爸每次失败之后,把尸体带回来交给家属。马家村那两个,是他自己背着走回去的。他说人是他试死的,不能让别人的家人来抬。”

    汉亚山沉默了很长时间。炉火把他脸上的汗珠映得亮晶晶的,挂在颧骨上,没有流下来。

    “他在我锅里留过两个臭鸡蛋。我没吃。我把它们扔了。方生从马家村走了两天的路,鸡蛋都捂臭了。你爸煮了四个,自己吃了两个,给我留了两个。方生把鸡蛋递给我,我没接。你爸说臭了也吃,人家走得脚底板都磨破了。他说你以后别这样,人家拿脚底板磨出来的东西你不吃,人家会以为你看不起他。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把鸡蛋扔了。他以为我吃了。”

    他低下头。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缩成一团。

    “名单上有十九个名字。我认识三个。他瞒了我十五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名字,没跟任何人说。你以为他是英雄——他不是。他比英雄更重。英雄是救人,他是拿别人的命在试,试成了别人活,试不成全归他自己扛。”

    汉明把金属片卷起来,卷成原来那个牙签粗细的小卷。然后他拉开弓臂上的皮绳——皮绳缠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才撬开一道缝。他把金属片塞进皮绳和弓臂之间,用手指把皮绳重新压紧。金属片嵌在两层皮绳之间,和弓臂上那些牙印挨在一起。皮绳勒得太紧,金属片卡了一下,他推了两次才推进去。弓握在手里,重量没有变。但皮绳下面多了一层很薄的凉意,透过皮绳传到他掌心里。

    他把弓斜挎在背上,推开熔炉间的门。门外打铁场上的学徒们已经收工了,铁砧上扫得干干净净,锤子整整齐齐挂在墙上。老铁匠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剥玉米,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汉明朝村口走去。他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没有停。树干上的刀痕陷在暮色里,看不清。他不看也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手放在弓臂上。皮绳下面那片很薄的凉意,透过皮绳传到他掌心里。弓臂上的兽骨是凉的,皮绳是凉的,牙印也是凉的。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弓臂上拿开,继续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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