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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东屋

作者街上一书生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7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汉明在熔炉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村西头走去。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汉大胡家。院里晒着的车前草已经收了一半,柳氏蹲在石板旁边,把干透的叶子翻过来,让背面的纹路朝上。她看见汉明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汉明把弓从背上取下来,靠在廊柱上。他在汉去病的躺椅旁边坐下来,把熔炉间里的事说了一遍。没有说名单上有谁——那些名字他不全认得,认得的几个他也没提。他只说了箭头里的金属片,四种方子,八个不成的人埋在老北坡。

    汉去病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膝盖上搁着一支削了一半的箭杆,刀刃停在竹皮上,没有再往下推。

    “你爸把我也写在上面了。”

    “嗯。”

    “第几个。”

    “倒数第二个。待成。”

    汉去病把刀放下,拿起膝盖上那支没削完的箭杆,用拇指摸了摸箭尾还没刻完的记号。

    “那他应该也把你写上去了。”

    汉明没说话。

    汉去病没有追问。他把箭杆放回膝盖上那捆里,换了一根新的,继续削。刀刃刮过竹皮,削下的木屑比平时更薄,落在膝盖上,他没有吹掉。

    柳氏从石板旁边站起来,把手上的草药碎末拍掉。她走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汉明面前。粥里加了山药,还有几片晒干的车前草叶子,煮得软烂,贴在碗边。

    “你爸以前每试一种新的方子,都会先把自己关在东屋里待好几天。不吃不喝,只喝水。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嗓子是哑的,但手不抖。他说方子试成了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怕丢脸,也怕有人求他。他不敢拒绝,又不敢答应。”

    柳氏把勺子放进碗里。

    “你爸那个人,从来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接着做。”

    汉明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车前草的叶子煮烂之后变成半透明的,贴在碗壁上,能看见叶脉的纹路。

    “婶。东屋的钥匙在谁那里。”

    “在你爷爷那里。你爸把钥匙给了他,说等汉明长大了再交。你要是觉得时候到了,就去找你爷爷拿。”

    汉明点了点头。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背上弓。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汉去病叫了他一声。

    “你进了东屋,看到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别学我爸。别一个人扛。”

    汉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汉去病没有抬头,用刀在箭杆上刮着。

    “我爹扛了六十七次雷,你爸扛了八个名字。他们扛得住——”刀在箭杆上刮出一道歪痕,他的手停住了。他把箭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道歪痕,然后把刀放下。“他们没扛住。只是还没倒。”

    汉明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他没有回头,但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汉天华正在院子里打拳。入秋之后他换了一套拳路,动作更慢,每推一下,脚下的青石板传来鞋底碾过细沙的摩擦声。他看见汉明进来,没有停,把整套拳打完才收势。

    “你来要钥匙。”

    汉明站在老槐树下。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爸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跟我说,汉明不会来要。他会长到足够大,大到不需要打开那扇门也能知道门里面是什么。我说那万一他来要呢。他说——那就给他。他准备好了。”

    汉天华把手伸进怀里。他摸出钥匙之后没有马上递过来,握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他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凸起的青筋和褐色的斑点。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在石桌上。钥匙是铁的,表面有一层暗沉的锈,被手掌磨过的地方露出银白的底色。

    “这把钥匙我保管了六年。你爸说他也不知道里面那些东西对你是太早还是太晚。”

    汉明拿起钥匙。铁锈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和熔炉间里的焦骨味不一样,是冷的。

    汉明站在东屋门前。

    这把钥匙在他手里。他以前每天经过这扇门都要停一下,摸一摸门板上那道旧刀痕。他以为门后面是父亲的遗物——是青石、铁片、弓、兽皮——是他已经挖出来的那些东西。但熔炉间里那张名单告诉他,父亲在这里藏了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锈住了,他转了两次没转动。第三次他用了点力,锁芯松开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被兽皮封住了,只有门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焦味。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看清了屋里的东西。

    一张木桌。一个石臼。几卷兽皮堆在墙角。桌上摊着几张零散的兽皮碎片,上面画着骨头的形状。股骨。胫骨。脊椎骨。每一张碎片旁边都标着很细的字,写着这块骨头的哪里可以接、哪里不能碰。

    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盖子半开着,里面是干透的药渣。他认出了续断和地榆,还有好几种他不认识的草药,颜色从暗绿到灰黑,层次分明。

    墙边立着一排细长的骨针,从短到长,最短的和他拇指差不多,最长的比他手掌还长。骨针是兽骨磨的,针尖磨得极细,对着光能看到针尖上有暗沉的沉积,是血。很多年前的血,已经变成了骨针表面的一层褐色锈迹。

    每一根骨针的尾部都刻着记号。和他弓上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他一根一根看过去。看到第三根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尾部刻的不是记号。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把骨针凑到门口的光里,终于认出了那几个歪扭的笔画——“汉去病”。

    旁边还有一根更短的,也刻了字。

    两个字。

    “汉明”。

    他把那根骨针拿在手里。针很轻,比箭杆还轻。针尖在门外的光里泛着暗沉的锈色,尾部的两个字刻得很浅,笔画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和他自己在木棍上刻歪了六次才学会刻的那个记号,一样歪。

    他站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根刻了自己名字的骨针。父亲在名单上把他的名字写在最后一个。未试。然后又在骨针上刻了他的名字。这根针是用来治别人的,还是用来治他的。他只知道这根针很小,比给去病的那根更短。

    他把骨针放回原处。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汉去病那根的针尖。针尖很细,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刺入——但皮肤上留下了一个针尖大的红点。他把手指收回来,看了一眼那个红点,然后把两根骨针并排放在一起。

    他在桌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地上散落的碎片拢到一起,把陶罐的盖子一个个盖好,把骨针按长短重新排列。最长的在最左边,最短的在最右边。刻了名字的那两根放在中间,并排挨着。

    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靠在桌腿旁边。

    他出了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晒着的续断和地榆被风吹散了几株,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分好类,用麻绳捆成三捆。然后他把草药抱进东屋,放在墙角的陶罐旁边。续断的根须上还沾着泥,地榆的叶子在暗光里显得更深。

    他把窗户上的兽皮揭下来,卷好放在墙角。窗外的暮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排骨针上。骨针的影子整齐地排列在桌面木纹间。

    他站在东屋门口。这扇门开了。他不知道怎么接骨,不知道怎么种骨,不知道骨针怎么刺进骨髓里。但他知道这些草药放在哪里不会受潮。

    他把门虚掩着,没有锁。

    暮色从院门外涌进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推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拇指上那道被牙印硌出来的凹痕在暮光里看不清,但他能摸到。他弯起拇指,凹痕更深了。

    明天再去。

    不是从明天开始。是明天再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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