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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霜降

作者街上一书生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7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入秋后第七天,距离上次引雷淬骨过了四十七天。溪水比上个月浅了一半。

    汉明蹲在溪边洗手的时候,看见溪底的石头露出一截褐色的水苔,干了的苔衣卷起来,碎成粉末漂在水面上。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得打了个激灵。上个月的水还是温的。

    他把弓靠在石头上,从箭袋里抽出那支带疤的箭。箭尾的疤被反复拉射磨得只剩一道浅印,竹节上的凸起正好卡在凹槽里。他搭箭,拉弓,瞄着对岸那棵歪脖子树。松手。箭飞过溪面,钉在树干上,离他瞄的位置偏了不到一掌。

    他把弓放下,踩过溪水去拔箭。溪水刚好没过脚踝,凉得脚趾发麻。他走到歪脖子树前,伸手把箭拔出来。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箭孔。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箭孔旁边还有箭头擦过的划痕,从树皮上斜着拉过去,留下一道道浅白的线。最旧的那些箭孔边缘已经长出了新树皮,把孔口裹住一圈,鼓出来,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深一点。最新的那个——刚才射的那一箭——还在往外渗松脂。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箭孔,然后坐下来,把弓靠在树干上,在树下把脚晾干。

    对岸的灌木丛里响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弓握在手里。灌木丛又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他把箭搭在弦上,拇指嵌进牙印里,盯着那片灌木。灌木丛晃了晃,一只野雉从枝叶间钻出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拖着长尾巴慢悠悠地穿过溪岸,往林子里走了。他把弓放下来,箭头对着地面,等了好一会儿才把箭从弦上取下来。

    艾草开始枯了。叶子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灰绿变成灰黄,味道从冲鼻变得发苦。柳婶说艾草过了白露就不能采了,采了也没药效。他把这话记住了。明年夏天他要在白露之前多采一些,给去病备着。

    汉大胡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已经换了一批——续断还是续断,但地榆被换成了车前草。车前草的叶子宽大,铺在石板上像一张张绿色的耳朵。汉去病在廊下削箭杆,膝盖上堆着木屑,比三天前又厚了一层。他看见汉明进来,手上没停。

    “你今天去猎场了没。”

    “去了。射了那棵歪脖子树。”

    “偏了多少。”

    “不到一掌。”

    “上个月你还偏一掌半。”汉去病把削好的箭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箭尾的记号刻得端端正正。他把箭杆放在膝盖上那一捆里,然后拿起下一根。“你手上那支带疤的,箭尾的疤是不是磨平了。”

    汉明从箭袋里抽出那支带疤的箭,递给他。汉去病接过来,用拇指摸了摸箭尾那道疤——削箭时刀锋偏了割出来的凹痕,最开始还很深,现在已经被反复拉射磨得只剩一道浅印。

    “再磨一阵就看不见了。”

    “那就看不见吧。”

    “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箭不是还能射吗。”

    汉去病把箭还给汉明。他膝盖上那捆箭杆已经有十几支了——比平时多。今天他手不抖。汉明注意到他削箭的速度比上个月快了,刀在竹皮上刮过,削下一片很薄的木屑,落在膝盖上。他膝盖上堆着的木屑厚厚一层,柳婶每天傍晚都会过来收一捧去灶房引火。松针混着木屑,烧起来噼啪响,满院子都是焦木的味道。

    “你爹呢。”

    “去北坡了。说去看看乱石堆那边还有没有续断。入秋了,续断的根开始往回缩,再不挖就要等明年。”

    “他自己去的。”

    “嗯。带了铁镐。”

    傍晚的时候汉大胡回来了。铁镐扛在肩上,竹筐里装着半筐续断根须——比夏天挖的小,根须也短,但还能用。他把竹筐放在廊下,在水缸边洗了手,然后坐下来解护腕。护腕的皮绳系得松——是活扣。

    汉明看着那个活扣。

    “今天我自己系的。”汉大胡把护腕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手不抖的时候系活扣,手抖的时候打死扣。今天不抖。”

    汉去病把膝盖上那捆箭杆拢了拢,用麻绳系好。“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系。”

    柳氏端出晚饭。粥比夏天浓了——入秋后她开始往粥里加山药,山药是汉大胡从北坡挖回来的,切成块和米一起煮,煮化了就变成糊。汉明端着碗,把山药块捞出来吹凉了吃。山药很糯,咬下去有一股土腥味。艾草是苦的,山药是闷的。

    晚饭后汉明走回家。村道上的篝火还在烧,但火烧得比夏天低了——风大了。秋风从北坡方向刮下来,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溅在石墙上,亮一下,灭了。他缩了缩脖子,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弓臂上的兽骨很凉。

    推开门,把弓靠在东屋门旁边,把四支箭并排放在弓旁边。然后他在门槛上坐下来。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拇指上那道被牙印硌出来的凹痕——四十七天了,凹痕已经消不掉了。虎口上那道磨开的伤疤结了茧,茧是淡黄色的,和周围皮肤的颜色不一样。他把拇指弯起来,凹痕更深了。

    他把门槛下那块石板掀开。青石在,两块铁片也在,续断根须已经干透了,缩成一团。他把铁片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刻着“万寿无疆”的那面字越来越浅,但还能认。他看了一会儿,把铁片放回去,盖上石板。

    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洗手。溪水的凉意还留在手背上。他关上门,躺在父亲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柳婶缝的,里面絮了新棉花,比去年那床厚。他闻了闻被角,棉花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很大。他想起歪脖子树上那些箭孔——最旧的几个已经找不到了,被树皮包进去,鼓出来,颜色比周围深一点。他把拇指弯起来,摸着那道凹痕。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竹筐放在地上的声音——柳婶。她每天傍晚都会过来放一捆柴火在院门口,怕他一个人不够烧。脚步声远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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