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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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第二天一早,汉明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昨天刻的那根木棍又拿出来看了看。记号还是歪的,边缘毛糙,但笔画是对的。他把木棍放回筐里,起身朝村中央走去。
自从祠堂那晚之后,他没有单独来见过爷爷。
族长住的院子在村子中央,比普通人家大一些,但也只是大一些。院墙是石头垒的,门口没有守卫。汉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套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汉天华正背对着院门,在院子里慢慢打拳。他的动作不快,不像是攻击,像是在推什么东西。每推一下,脚下的青石板就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汉明站在门口,没敢出声。他看了好一会儿。收势的时候,汉天华双掌缓缓下压,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笔直地射出去,打在石板缝里的一片落叶上。叶子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进来吧。”
汉天华没有回头。他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然后才转过身来。
“在大胡子家吃了没。”
“吃了。”
“坐。”
汉明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汉天华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孙子比他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但胳膊上多了一层紧实的肉。手掌边缘有没洗干净的泥,指甲缝里是草药汁染的暗绿色。膝盖上还有一块没完全结痂的擦伤。
“大胡子带你上山了。”
“嗯。”
“挖了什么。”
“续断、地榆、艾草。昨天还认了一味新的,大胡子伯伯说叫车前草。”
“他倒是什么都教你。今天不去山上?”
“大胡子伯伯说今天让我自己在家分药。但我想来问您一件事。”
汉天华放下茶杯,看着汉明。汉明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放在石桌上。铁片在清晨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光,背面的刻痕被擦干净了,那个记号清晰可见。
汉天华低头看着那块铁片。看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拿起来。只是低头看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刻痕。摸得很慢,从刻痕的起点摸到终点。
“在哪捡的。”
“北坡乱石堆。铲子一铲下去就碰到了。”
“北坡。”汉天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大胡子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爸以前在北坡待过好几个雷雨天。山崖地势好,离天近。那个方子,他可能先拿自己试过。”
汉天华没有说话。他把铁片翻过来,翻到背面。那四个小字还在,笔画很浅,被锈迹咬掉了一些边角,但还能认。他用拇指一个一个描过,描得很慢。描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四个字。”汉明说,“是什么。”
汉天华张了张嘴。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把那个词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
“……万寿无疆。”
汉明看着那四个字。他想起祠堂里祝师的吟诵。那时候他站在祠堂里,烛火映在乌木牌位上,祝师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他觉得那只是一句祝词。
现在这四个字刻在父亲断掉的箭头上,埋在乱石堆里,被他一铲子挖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炉打出来的箭头。”汉天华的声音比刚才轻了,“第一炉打了十几个,就这一个能用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那怎么断了。”
“他用这个箭头引过雷。在北坡。箭头太小,雷太大。断了。他没有扔,埋在那里,做了标记。”
汉明等着他往下说。汉天华却没有继续说。他把铁片放回桌上,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敲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像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爷爷。”
“嗯。”
“他为什么要用箭引雷。”
汉天华抬起头。他看着汉明,嘴唇动了动,但第一个字没发出来。他端起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
“……去病的病。你知道去病的病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大胡子伯伯说他生下来腰就不会动。我爸给了一个方子,用雷淬骨。”
“对。去病刚生下来的时候,腰往下都没有知觉。你爸说那是骨头里的火没点着。他不敢直接用在去病身上,所以自己上了北坡。第一次劈完,躺了三天。”
汉天华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扭头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树皮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他手背上的纹路。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往下说,声音更低了。
“第一次淬完,去病的腰就有感觉了。虽然还站不起来,但知道疼了。每次淬完,有知觉的地方就往下挪一点。六十六次,从腰挪到了膝盖。你爸说,九十九次之后,能挪到脚底。”
汉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小,指甲缝里还有草药的绿汁。他试着攥了一下拳,骨头在皮肤下面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骨头变重是什么感觉,但他想起了汉去病跟他说过的话——蚊子咬他,他痒。
“后来呢。”
“后来他又去了。第二次躺了两天。第三次一天。再后来他就不躺了。每次雷雨天上去,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在冒烟,但该吃饭吃饭——”
汉天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还没成形就散了。
“该抱孩子抱孩子。那时候你还小,刚会爬。他一只手抱着你,一只手拿筷子,袖子上的焦味还没散。你趴在他肩膀上,也不嫌他臭。”
汉明的嘴巴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铁片。他想象父亲抱着他的样子,但想不出来。他只能想象一只被熏黑的手。那只手端着碗,肩膀上趴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
“爷爷。他抱我的时候,臭吗。”
“臭。一股糊味。但你爹跟大胡子说过,你最喜欢在他身上趴着。别人抱就哭,他抱就不哭。”
汉明没有接话。他在想那个味道。父亲袖子上的焦味。他想不起来。但他记得父亲临行前捏他后颈的时候,掌心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把手伸到自己的后颈,捏了一下。不是那个力道。
“去病说,我爸可能先拿自己试过,才把方子给大胡子伯伯的。”
“对。他试了很多次。有时候带箭,有时候不带。带箭的时候用箭引,不带的时候用自己。”
“用自己?”
“站在山崖上,等雷劈下来。”
汉明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不是很疼吗。”
“疼。”汉天华说,“但他后来习惯了。”
汉天华把茶壶拿起来,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他没有起身去换热水,只是坐着,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有一次他下完山回来,比平时安静。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没怎么,只是今天在山上——”
他停住了。
汉明等了等。“在山上怎么了。”
“他说他看到云层上面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太远了,看不清楚。但那个东西也在看他。”
汉明盯着爷爷。“什么东西会在云层上面。”
“他没说。”
“你问了吗。”
“问了。他说——不知道。然后第二天他又上去了。”
“然后呢。”
“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从那天起,他再也不跟我提雷淬的事了。”
汉明把铁片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铁片被爷爷的手指摸过,现在还留着一点余温。他低头看着背面的刻痕,那四个字很小,笔画挤在一起,不像祠堂里祝师念的那么端正。是父亲用刀尖一个一个刻上去的。刻的时候箭头已经断了。
“爷爷。云上面那个东西——是好的还是坏的。”
汉天华看着汉明。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爸没告诉我是好的还是坏的。他只说那个东西也在看他。不是看别人——是看他。”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落下来,掉在石桌上,正好落在茶壶旁边。
“那他是不是因为那个东西才不去的。”
汉天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端起凉茶壶,给汉明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是凉的,茶叶梗沉在壶底,倒出来的水泛着很淡的黄。他把茶壶放回去的时候,壶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因为你。”
汉明的手停在铁片上。
“他最后一次去北坡,是在你出生前。”汉天华的声音忽然变慢了,“然后他把方子给了大胡子。把箭头埋在乱石堆里。再没上去过。”
汉明看着爷爷。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想到父亲站在山崖上等雷劈下来的样子。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血痂。然后这个人不去了。因为孩子出生了。他不敢再拿自己试了。
“所以他是因为我才不去的。”
汉天华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看着汉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汉明看不懂的东西。
“你爸从来不信自己能万寿无疆。他说猎人迟早要死在山里,谁也躲不过。谁也不用躲。他刻这四个字——”汉天华指了指汉明手心里的铁片,“不是刻给自己的。”
汉明低下头。他把铁片翻过来,刻着“万”字的那面朝上。他的手指很轻地摸过那个笔画,像爷爷刚才摸刻痕一样轻。
汉天华说:“后来他去祠堂,让我在牌位前面加一句祝词。他说,爹,我试过的东西,总得有个人替我记住。我问他记在哪里。他说记在祠堂里。每年祭祖的时候念一遍,就不会忘。”
“千峦叠嶂,万寿无疆。”
“对。”
汉明把那句祝词在心里念了一遍。代代供奉,辈辈传承。濯濯江汉,滔滔后浪。千峦叠嶂,万寿无疆。以前他只觉得那是一串听不懂的话。现在他知道最后一句话是从一个断掉的箭头上来的。
“爷爷。你加那句祝词的时候,祝师问过吗。”
“问过。他说这句从哪来的,以前没听过。我说不用管,加上去。”
汉明把铁片攥在手心里。铁片很小,他整只手都能包住。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面,抬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暖的。他站在那片光斑里,攥着铁片站了很久。
“爷爷。”
“嗯。”
“北坡乱石堆,以前有棵歪脖子树。今年被雷劈断了。大胡子伯伯说树根下面可能有别的东西。我爸还埋了什么。”
汉天华站起来。他走到汉明身边,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汉明齐平。他的膝盖发出干涩的咔嗒声,但他没有理会。
“你去找。找到了拿来给我看。找不到也不用急。那些东西已经在土里埋了六年,不在乎多埋几天。”
“好。”
汉明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爷爷。他抱我的时候,真的臭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臭。”汉天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你爹说,每次他抱你,你就不哭了。一放下就哭。所以他就一直抱着。吃饭也抱着,喝水也抱着。有一次他抱了你一整天,胳膊都僵了,还说不累。他把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抱着你这件事上了。”
汉明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铁片塞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院门,村道上的阳光亮得晃眼。汉明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抬起自己的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汗味,泥土味,还有早上洗脸时留下的水味。没有焦味。他把袖子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回家以后,汉明把怀里那块铁片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蹲在东屋门槛前面,掀开那块松动的石板。青石还在,昨天放进去的铁片也在——只有记号、没有字的那块。他把刻着“万寿无疆”的铁片也放进去,和青石挨在一起。
他盖上石板,站起来,走到门口,摸了摸门框上那道刀痕。边缘已经磨圆了,但形状还是那个形状。和铁片上的记号一模一样。和他前天在木棍上刻歪了六次才刻对的形状一模一样。
他把桌上那块只有记号的铁片装进怀里。明天去北坡,大胡子伯伯说要找那棵被雷劈断的歪脖子树。树根下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他把门带上,朝汉大胡家走去。院子里晒着的草药该收了。昨天分好的续断要给去病送过去。前天认的车前草还没晾干。筐子在廊下等他,里面放着铲子和饼。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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