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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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第二天一早,汉明没有等汉大胡来接他。
他把昨天晒好的草药拢了拢,装进筐里,又在筐底垫了两块饼。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刀痕从掌心划过,他没有摸。直接走了。
上山的路他已经走了好几趟。走到那棵歇脚的大树下时,他喝了口水。从这往北,再翻过两道坡就是乱石堆。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汉大胡从山道拐角走上来,肩上挎着弓,背上背着一把铁镐。他看见汉明,没有说“你怎么不等我”,只是走过来,把铁镐换到另一边肩膀。
“走吧。”
快到乱石堆的时候,路变得更陡,碎石子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打滑。汉大胡伸手扶了汉明一把。他们绕过一块凸出的山岩,乱石堆就到了。
断崖边缘有一截焦黑的树桩,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树桩周围的石头比其他地方的更碎,石面上有熔融后重新凝结的痕迹——灰黑色的石皮,光滑得不像石头,倒像是冷却的铁水。
“这棵树是被雷劈了不止一次。”汉大胡站在他身后说,“你爸以前每次上山,都在这棵树底下站着。他说这棵树比他抗揍。”
“树根在哪。”
“歪脖子树是斜着长的。根不在树桩正下方,在树桩往坡上走几步的地方。”
汉大胡把铁镐插进石缝里试了试土的硬度,然后放在一边,弯腰开始搬石头。汉明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和泥土。搬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时,汉大胡一个人搬不动,汉明过去搭了把手——两只小手推着石头的侧面,大胡子数“一二三”,石头翻了个身,闷响着滚到一边。石头下面,泥土的颜色变深了,带着一股陈旧的腐木味。
汉大胡拿起铁镐小心地往下刨。铁镐碰到一个硬物,发出闷响。他放下铁镐,蹲下去用手扒土,从土里捧出一个东西,用破布包着。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片片。
里面是一把弓。
不是汉大胡墙上挂的那把。这把弓更小,弓臂是用一整块兽骨磨成的,没有拼接的痕迹。弓臂上刻着记号——和铁片上的记号一模一样。弓弦已经断了,松松垮垮地垂着,断口处磨损得很厉害,不是一刀切断的,是反复拉紧又松开、最后吃不住力才崩断的。握把处的皮绳缠了一圈又一圈,已经干透了,裂成一段一段的。皮绳下面,兽骨上有几个浅浅的凹痕——是牙印,门牙咬的,咬得很用力,每一个凹痕都磨得光滑发亮。
汉大胡看着这把弓,沉默了很久。他把弓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弓臂内侧,那里有一行刻得很深的小字。他看了,然后把弓递给汉明。
“你爸年轻时用过的弓。后来不用了,嫌小。他说这把弓还没他胳膊长,拉满也不过瘾。但他一直留着。这把弓是他自己打的,握把上那几个牙印是他拉弓咬的——他有个坏习惯,拉满了喜欢用牙磕一下弓臂,说听那声脆响就知道弓还能用多少年。磕了这么多年,也没磕坏。”
汉明接过弓。弓很轻,比汉去病削的箭杆还轻。弓臂上的兽骨被磨得油亮。他的拇指摸过握把上那几个牙印——很浅,但每一个的位置都刚好能对上手指。他把弓举起来,对着光,做了一次拉弓的动作。没有弦,只有弓臂。弓臂弯了一下,弯得不多,但弯了。他想再拉满一点,弓臂突然从手里弹开,断弦的梢子划过他的小臂,留下一道白印。他攥住弓把,没让它掉下去。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小臂上那道白印,又看了看弓臂——没有裂。
“他为什么埋在这里。”
汉大胡没有回答。他蹲在土坑旁边,又往下刨了几下。刨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埋在弓下面更深的地方。盒盖被树根穿透了一个洞,但从外面看还算完整。汉大胡把木盒递给汉明,没有打开。
“这个,回去你自己看。”
汉明接过木盒,手往下沉了一下。透过盒盖上那个洞,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他把木盒小心地放进筐子里,又把弓放在上面,用续断的叶子盖好。
“还有什么。”
汉大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爸在北坡埋东西的习惯,是每次雷雨天上来试完之后,把那次带的东西埋在同一个地方。断了的东西埋得浅,舍不得的东西埋得深。这把弓他舍不得,盒子里的东西,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上来时埋的。那一次他没带箭。他说带够了,其实是舍不得再断一支。”
汉明低头看着筐子里的木盒。盒盖上那个树根穿透的洞,边缘是焦黑色的。
“最后一次,是他看到云层上那个东西的那次吗。”
汉大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断崖外面的天空。晨雾还没散尽,远山层层叠叠地隐在雾气里。“可能是。你爸从那次之后就没再上来了。他跟我说,他在山上试过的东西,能用的都用了。用不了的那些,等有人比他能扛的时候再说。”
“比他能扛的人。”
“嗯。他说总有人的骨头比他的更经得起劈。要是没有,那就等他儿子长大。”
汉明没有说话。他把筐子背起来,往上颠了颠,找了一个能吃住力的位置。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汉大胡在村口停下来,把铁镐换到另一边肩膀。“你先回去。我去趟铁匠铺,找个新弓弦。那把弓还能用。”
汉明点点头,朝汉大胡家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汉去病在廊下的躺椅上削箭杆。他看见汉明进来,放下刀。
“你今天没来吃早饭。我爹说你们上北坡挖东西去了。”
汉明把筐子放在廊下,从里面拿出那把弓。弓臂上的兽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握把处的皮绳碎屑掉在木板上。汉去病接过去,用手摸了一遍弓臂内侧那行刻字,又摸了摸握把上的牙印,然后抬起头。
“这是你爸年轻时候用的弓。”
“大胡子伯伯说的。”
“我爹以前提过这把弓。他说你爸年轻时用这把弓在狩猎大会上赢了所有人,弓还没他胳膊长,但拉满之后的箭比谁的都远。后来他长高了,换了弓,这把就再没用过。”
汉去病把弓翻过来,指着弓臂内侧那行小字。“这些字,你认得吗。”
汉明接过来。那行字刻得很深,笔画清晰,没有被磨损。但笔画太多了。他试着认了几个字,只能摇头。
“拿回去慢慢认。不认识的字去问你爷爷。”汉去病把弓还给汉明,然后看了一眼筐子里那个木盒。“那个盒子,你打开了吗。”
“大胡子伯伯说让我回去自己看。”
汉去病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削好的箭杆拢成一捆,用麻绳系好,系得很慢,每一个结都拉得很紧。
“你今天晚上不过来吃?”
“婶说了什么。”
“我娘说你要是不过来,她就把饺子留着明天再煮。面皮已经擀好了。”
“我过来。”
汉明把弓放回筐子里,站起来。
“去病哥。你爹说在我爸留下的东西里,你爹有舍不得埋得深的,也有断了埋得浅的。你爹把哪样埋深了。”
汉去病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捆箭。他的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箭捆放在躺椅旁边,拿起小刀继续削下一根。
“我爹说,他舍不得埋的是你爸给他打的那把弓。断了的——是他自己的那把。他原来那把弓不行,拉满就偏。你爸打了新的送他,他就把旧的断了,埋在山上。我问他埋在哪个山上,他不说。”
汉明站在院门口,看着廊下那堵挂满兽夹和工具的墙。最上面那排挂着汉大胡的弓,弓臂是好几层兽角片压成的,握把处的皮绳磨得起了毛。这把弓是父亲打的,用了十二年,换了上百根弦。断了的那把埋在山上,舍不得的那把挂在墙上。
“那你爹把什么东西埋得最深。”
汉去病的刀停了一下。他把削下来的木屑吹掉,然后抬头看着汉明。
“你爸最后一次上山,穿的那双鞋。下山的时候鞋底磨穿了,鞋面上全是血。他把鞋脱在灶房里,说还能补。后来你妈走了,他就再也没提过。我爹补了几次,补不上,就埋了。埋在歪脖子树底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地上晒着的艾草吹得翻了个面。汉明低下头,看着筐子里那把弓。弓很小,比他的胳膊还短。握把上那几个牙印在正午的阳光里很淡,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兽骨本身的纹路。他把手指伸过去,挨个摸了一遍。父亲年轻时拉满了弓喜欢用牙磕一下这里,听一声脆响。磕了很多年,弓臂上没有裂纹,只有凹痕。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片,攥在手心里。
“明天我再来。”
他把筐子背起来,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回到家里,汉明把筐子放在门口,把弓拿出来靠在墙边,然后把木盒放在桌上。木盒不大,和他两只手并在一起差不多。盒盖上那道被树根穿透的洞,边缘是焦黑色的。他把手指伸进洞里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团粗糙的东西——布的质感,但更脆。他收回手指,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盒盖没有锁,只是用皮绳绑着。皮绳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扯就断成几截。他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兽皮。
他把兽皮拿出来,放在桌上展开。兽皮不大,边缘被裁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兽皮的正面画着一幅图。
是一棵树。
树画得很粗粝,是用炭条画的,线条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蹭花了。树从画面底部斜着长上去,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是一团乱线。树上没有叶子,没有果实,只有树枝。树枝的末端不是树梢,而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从兽皮上那几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有的字他认得,有的不认得。他把认得的在心里念出来,不认得的用手指描笔画。“万”——这个他认得。“寿”——也认得。“无”——认得。“疆”——万寿无疆的疆,他昨天刚认过。
他把这几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树根下面还有一行字。比树梢上的字更小,笔画更乱,不是用炭条写的,是用指甲刻的。兽皮被刻得陷下去一道细细的槽,墨迹早就褪干净了,但刻痕还在。他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几个字。
“汉明。”
是他的名字。写在树根底下。
他低头看着那张兽皮,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盒盖上那个洞。他的手指伸过去,摸了摸洞的边缘——焦黑的,被烧过。他想起爷爷说父亲下山时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血痂。
这个洞是歪脖子树的树根扎穿的。盒子埋下去之后,树根从上面扎下来,穿过盒盖,扎进兽皮里。六年了,树根把盒子当成了土里的一部分。后来雷把树劈断了,但盒子还在树根下面。树根替他找到了这个地方。
他把兽皮叠好,放回木盒里。盖上盒盖的时候,他的手指又碰到了那个洞。这一次他没有收回手,指尖停在焦黑的边缘上。那里比木盒的其他地方更粗糙,凑近了闻,焦味更浓。他想起汉去病说的那双鞋——鞋面上全是血,脱在灶房里,说还能补。后来补不上了,埋在歪脖子树底下。和这个木盒埋在同一个树根下面。
他又想起握把上那几个牙印。父亲磕弓臂的时候,门牙咬的就是那里。磕了很多年,弓臂上没有裂纹,只有凹痕。凹痕还在,但那个磕弓臂的人最后一次下山的时候,鞋底磨穿了,鞋面上全是血。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那把弓。他把弓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又做了一次拉弓的动作。弓臂弯了一下,弯得不多,但弯了。小臂上那道白印还没消,他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弓放下,靠在东屋门旁边。
然后他蹲下身,掀开门槛下面那块松动的石板。青石在,两块铁片也在。他把铁片拿出来,把青石留在里面。两块铁片并排放在手心里——一块刻着“万寿无疆”,一块只有记号。他把只有记号的那块放回石板下面,把刻着字的那块装进怀里。
然后他盖上石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村道上的阳光亮得晃眼。他朝汉大胡家走去。远处烟囱里冒着炊烟,院子里有人在笑,笑声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从村道尽头飘过来。他加快了几步,筐子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来时的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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