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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箭头

作者街上一书生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7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第二天早上,汉明没有去汉大胡家。

    他起了个大早,把昨天晾在石板上的草药翻了个面。地榆的叶子已经卷边了,续断的根须还是软的,艾草缩成了一小团,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暗绿。他蹲在石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戳了戳续断的根——还没干透。

    然后他舀水洗脸,吃了一块昨天汉大胡塞给他的饼,把门带上,朝村子北边走。

    昨天大胡子伯伯说,北坡的续断最多,但有一片地方他没带自己去——在北坡再往北,靠近断崖的那片乱石堆。汉明记住了。昨天挖续断的时候,大胡子伯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那边太陡,下次再去。

    没有下次。今天就去。

    他一个人走过村口。经过那棵大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树干上还留着狩猎队出发那天刻下的记号,一道深深的刀痕,现在已经落了灰。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刀痕,然后继续走。

    上山的路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汉大胡带他走了一遍,每一个拐弯,每一处陡坡,他都记住了。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筐子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放着一把小铲子和一块饼。

    走到昨天歇脚的那棵大树下,他停下来喝了口水。从这里往北,再翻过一道坡就是乱石堆。路比昨天难走,碎石子在脚底下打滑,他得扶着旁边的树干才能往上爬。有一次踩空了,膝盖磕在石头上,他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走。

    乱石堆在一片突出的山崖下面。石头大大小小堆在一起,缝隙里长着矮矮的灌木和杂草。汉明蹲下来仔细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续断——不是一株,是一小片。七八株续断挤在石缝里,开着黄色的花。

    他蹲下去挖。铲子插进石缝,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第一株挖得很慢,根须缠在石头上,他得一根一根地解。第二株快了些。第三株更快。他把挖出来的续断小心地放进筐里,根须上带着土,湿漉漉的。

    挖到第五株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声音闷闷的,像是金属。

    他停下来,用手扒开土。

    土下面是一块铁。不大,手掌大小,表面锈得厉害,但形状是规整的。不是碎块,是被人打制过的。边缘有道凹槽,像是嵌过什么东西。

    汉明把铁片翻过来。背面有几道刻痕,太浅了,被锈蚀得看不太清。他用手指沿着刻痕描了一遍——不是花纹。是记号。和他家门口那道刀痕一样的记号。

    他把铁片放进筐里,和续断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剩下的续断挖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筐子比上山的时候沉了不少。

    他站在乱石堆上往山下看。村子在远处,屋顶的茅草在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烟囱冒着烟,细细的几缕,被风吹散了。他找到自己家的屋顶,又找到汉大胡家的。

    他把筐子背好,开始下山。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还没到正头顶。他先回了趟家,把草药摊开在石板上,那块铁片也放在旁边。他在水缸边洗了手,又把铁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更多东西。他把它放在东屋门槛下面,和青石挨在一起。

    然后他朝汉大胡家走去。

    院门开着。汉去病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膝盖上搁着一把小刀。他看见汉明进来,放下刀。

    “你今天没来吃早饭。我爹说你大概自己上山了。”

    “嗯。去了北坡再往北。”

    “那边有片乱石堆,我爹说太陡,不让我去。”汉去病把木棍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削了一刀,“不过你去了。”

    汉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筐子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那几株续断。“明天我把晒干的续断分你一半,捣烂了敷在腿上。”

    “续断。”汉去病削木头的手没停,“接骨续筋的那个。我爹给我敷了好几年了。”

    “有用吗。”

    “有感觉。腿上知道冷知道热,蚊子咬了也痒。但站不起来。”他把削下来的木屑吹掉,“你挖的这些比我爹挖的好,根须都在。我爹挖药跟他打猎似的,一铲子下去,半截根断在土里。”

    “他说过。”

    “因为他不光挖续断。”汉去病把刀放下,看着汉明,“你知道他为什么挖断那么多吗。”

    汉明摇头。

    “因为打雷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在山上。”

    汉明没有说话。

    “我爹说,你爸给了一个方子。”汉去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打雷天,让我爹带我去山顶。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爹抱着我,用他自己的气引雷入体。雷电穿过他,再淬我的骨头。每淬一次,我腿上的筋脉就通一条。但雷电也会把骨头劈裂,淬完了就得敷续断——要敷很多。你爸说,一共要淬九十九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那双腿在裤管里,细得像两根木柴。

    “我爹带着我已经扛了六十六次雷。六十六道雷,淬断了六十六根骨头,又长了六十六次。”他顿了顿,“我爹的身体也变了。引雷引得多了,他的气比谁都厚,骨头比铁还硬。但他从来不跟人打。他说他只是个采药的。”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地上的木屑吹散了。

    汉明低头看着筐子里的续断。根须完整,切口整齐。他想起昨天在北坡挖的那三株,想起今天在乱石堆挖的这七八株。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给他留了这么一个方子。但他知道九十九次雷意味着什么。

    “还差三十三次。”他说。

    “嗯。”

    “你爹每次带你上山,回来就得敷续断。所以他挖得急。不是他不会挖。”

    “他知道怎么挖才不断。”汉去病把削好的箭杆举起来对着光,“但他没时间。雷劈完一个时辰内不敷上药,骨头就长歪。”

    汉明把筐子里的续断拢了拢。“今天挖的这些都给你。不够的话,我明天再上山。”

    汉去病没说话。他把箭杆放下,看着汉明把那几株续断整整齐齐地码在廊下。根须朝一个方向,叶子朝另一个方向,码得比他爹码的任何一捆都整齐。

    过了一会儿,他把他削好的箭杆递给汉明看。不是刚才那根,是另一根。一头削尖了,另一头刻了一道凹槽。刻得很工整,凹槽的宽度和深度都刚好。

    “你削的?”

    “我的手又没瘫。”

    汉明把箭杆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从筐里拿出那块铁片,递到汉去病面前。

    “这是什么。”

    汉去病接过铁片。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摸过那道凹槽,又摸了摸背面的刻痕。摸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在哪儿捡的。”

    “北坡的乱石堆。土里埋着。”

    “这是个箭头。断掉的箭头。嵌在箭杆上的那一截。”他的手指点着那个记号,“这个是你家的记号。你爸的箭。”

    汉明没有说话。他把铁片从汉去病手里接过来,又看了一遍。

    “可能是以前打猎的时候掉的。”汉去病说,“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

    “也可能是那次雷雨天。”汉去病忽然说道,“乱石堆在山崖下面,地势高。我爹说,你爸以前也带他上过乱石堆那边——不是采药,是看地形。有一年夏天,你爸一个人在北坡待了好几个雷雨天。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汉明把铁片攥在手里。

    “他也在引雷。”汉明说。

    “我不知道。”汉去病说,“但如果他在北坡待过,也许他是先拿自己试过了,才把方子给我爹的。”

    汉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铁片。铁片被太阳晒得有点烫,背面的刻痕硌在掌心上,和青石硌出来的伤疤刚好重叠。如果父亲拿自己试过,那箭头断在乱石堆里,就不是打猎。是在一个雷雨天,他站在山崖上,用箭接了雷。

    “也许它本来就是断在那儿的,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汉明把铁片塞进怀里。

    “我想把这个留着。”

    “本来就是你家的。”

    柳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中午在这吃。你婶早上多煮了些。”她看了一眼汉明筐子里的续断,又看了一眼廊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那一捆,愣了一下。然后她没说什么,只是多拿了一个碗。

    汉大胡傍晚才回来。他今天跟狩猎队去了南边的林子,回来的时候扛着一头半大的野猪。他把野猪放在院门口,看到汉明在廊下帮汉去病削箭杆,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的续断——比昨天多了不少。

    “今天又上山了。”

    “嗯。”

    汉大胡在水缸边洗了手,走过来,在汉明旁边蹲下。他拿起一株晾干的续断看了看,根须完整,切口整齐。他放下续断,又拿起一株。

    “北坡的乱石堆。”

    “……嗯。”

    汉大胡把续断放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我带你去西沟。那边的艾草比北坡多。回头让你婶给你煮艾草粥,吃了不抽筋。”

    “大胡子伯伯。”

    “嗯?”

    汉明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递过去。

    汉大胡接过来,翻了一面。他摸到那道刻痕的时候,动作停住了。他没有问这是在哪捡的。他只是把铁片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爸的箭头。”他说,声音很轻。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地上的草药叶子吹得翻动了一下。汉去病放下手里的刀,抬头看他爹。

    汉大胡把铁片翻过来,用拇指擦掉上面的锈迹。刻痕被擦干净以后,露出来的不止是记号。还有四个小字,刻得很浅,但笔画还在。

    他把铁片还给汉明。

    “你爸以前用这把弓打过一头豹子。那豹子从背后扑过来,他头都没回,一箭射穿了豹子的眼睛。我就在旁边,吓得刀都掉了。他回头看我,说,你捡刀干嘛,豹子又没咬你。”

    汉去病嘴角抽了一下。汉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片。

    “后来呢。”汉明问。

    “后来我们把豹子抬回去了。你婶用豹皮做了件袄子,穿了好几年。你爸的箭从来不落空。但这个箭头断在石头上——不是打豹子那天。”汉大胡顿了顿,“打豹子那天,他带的不是这支箭。”

    “那支箭还在吗。”

    “在你爸的箭筒里。在他东屋。”

    汉明没有说话。

    “这块铁片不是在林子里捡的。”汉大胡看着他,“对不对。”

    “在北坡乱石堆。埋在土里。”

    汉大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爸以前在北坡待过好几个雷雨天。他说那边的山崖地势好,离天近。”他看了汉去病一眼,又看回汉明,“那个方子,他可能先拿自己试过。”

    “去病跟我说了。”

    汉大胡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那头野猪扛起来往灶房走。“你爸的箭头断在北坡,不是打猎。是在一个雷雨天,他一个人站在山崖上,用箭接了雷。”

    他把野猪放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汉明一眼。

    “明天去西沟。早点来吃饭。还有——”他指了指廊下那捆续断,“你挖的药,比我挖的好。以后续断你来挖,我带你去病上山淬雷的时候,你在山下等着。等我们下来,你给他敷药。”

    汉明点了点头。

    汉大胡扛着野猪进了灶房。柳氏在里面喊他把猪放下,别把灶台压塌了。汉大胡说了句什么,柳氏笑了。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汉明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把那捆续断又拢了一遍,码得更整齐。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片,走到院子里那堵挂满兽夹的墙前面。墙上钉着几排木钉,挂满了猎物和工具。最上面一排,挂着汉大胡的弓。

    那是一把旧弓。弓臂是用好几层兽角片叠在一起压成的,边缘磨得油亮,握把的地方缠着磨得起毛的皮绳。弓弦是新换的,用的是上好的兽筋,绷得紧紧的。汉明踮起脚,伸手摸了摸弓臂。兽角被几十年的手汗打磨得温润如玉,触手生凉。弓臂内侧刻着一行小小的记号——和他家门口那道刀痕一样。

    “那是你爹送他的。”汉去病在身后说,“我爹以前那把弓不行,拉满就偏。你爸打了这把送他,说,好弓配好人。我爹用了十二年,换了上百根弦,弓臂还是原来那把。”

    汉明把手收回来。他没有说话。

    晚上在汉大胡家吃完晚饭,汉明和汉去病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汉去病在削新的箭杆,汉明在旁边看着他削。

    “你什么时候开始削箭的。”

    “五年了。最开始削一根要三天。现在一天能削三根。我爹说我削够一百根就带我上山打雷。可我早就削够了。不是箭的问题——是雷。不是每个雷雨天都能上山,雷太小不行,太大也不行。有时候等一整个夏天,才等到一次合适的天。”

    “六十六次。”

    “嗯。有些是半夜打的雷。我爹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摸黑往山上跑。”汉去病把削好的箭杆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堵挂满兽夹的墙,“每一次,他都把我抱在怀里。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替我挡掉一半。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他皮厚。”

    汉明没有说话。

    “最狠的是第五十五次。那次雷太大,劈完我爹站不起来了。我趴在地上喊他。他说,别喊,让他歇一会儿。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爬起来,把我背下山。后来他在床上躺了七天。那七天敷掉的续断,比前五十四次加起来还多。”

    “第五十六次呢。”

    “过了三个月才等到的。还是那座山,还是他抱着我。”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在叫,灶房里的灯还亮着。

    “六十六次。”汉明说,“还差三十三次。”

    “你算过了。”

    “你爹说还差三十三次。他记得。每一次他都记得。”

    汉去病没有说话。他把削好的箭杆拢成一捆,用麻绳系好。系得很慢,每一个结都拉得很紧。

    “那个箭头。”汉去病突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

    “然后呢。”

    汉明想了想。然后他说:“等我认得所有的药,我就去学箭。”

    汉去病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手里那支刻了记号的箭杆递过去。

    “这支给你。我没削好,箭尾有点歪。但你拿去练。”

    汉明接过来。箭杆很轻,表面被刀刮得很光滑。刻在箭尾的那个记号,和他家门口那道刀痕一模一样。

    他把箭杆握在手里,说:“等我学会射箭,第一箭射中的猎物,我拿来跟你换这个记号。”

    汉去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小刀也递给汉明。

    “你现在学刻。自己刻的才算自己的。”

    汉明接过刀,坐在地上,从柴火堆里抽了一根没削过的木棍。他学着汉去病的动作,把刀抵在木棍的尾端,用力刻下去。

    第一刀刻歪了,刻痕划到了不该划的地方。他换了一根木棍,重新刻。第二刀还是歪的。第三刀也是。他把刻坏的木棍排成一排,摆在脚边。汉去病没有催他,也没有说“你刻得不对”。他只是把自己削好的箭杆拿起来,继续削下一根。

    刻到第六根的时候,汉明刻出了一个勉强能认的记号——和他家门口那道刀痕差不多。不整齐,刻痕很浅,边缘有点毛。但形状是对的。

    他把刻好的木棍递给汉去病。汉去病看了看,点点头。

    “行。比我的第一个强。”

    汉明把刀还给汉去病,把那支刻好的箭杆放进筐子里。他没有马上走,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火把还在烧,火光照着院子里那堵挂满兽夹的墙。最上面那把弓,弓臂上的兽角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握把处的皮绳磨得起了毛,弓弦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被拉满。

    “你的记号是什么。”汉明问。

    “还没想好。”汉去病削了一刀。“等我站起来,我再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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