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学药

《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天还没亮透，汉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胳膊上的酸痛先醒过来，然后把他拽醒了。他躺在父亲的床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把枕头底下的青石摸出来，塞进怀里。

    他在水缸边洗了脸，舀水的时候瓢还是磕到缸沿，但手上的力气比昨天多了一点。他吃了昨天剩下的小半块饼，把门带上，朝村西头走去。

    大胡子伯伯家的院门已经开了。柳氏正蹲在院子里生火，看见汉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早？你大胡子伯伯还没起呢。”

    汉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

    “进来呀。”柳氏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灶上热着粥，先吃一碗。”

    汉明走进去。灶台上的陶锅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柴火的烟味。柳氏盛了一碗递给他，他在门槛上坐下来，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喝。

    “你大胡子伯伯昨晚说，今天要带你进山。”柳氏在灶台边继续忙活，“山里露水重，你等会儿把院子里那件蓑衣带上。”

    “嗯。”

    柳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孩子喝粥的样子很安静，不闹也不挑，勺子端得稳稳的，喝完还把碗底的米粒刮干净。她想起自己儿子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喝粥的——在那场病之前。

    “婶。”汉明抬起头，“碗放哪？”

    “搁灶台上就行。”

    汉明把碗放好，走到院子里。院子一角堆着柴火和草药，墙上挂着几副兽夹和一串晾干的兽筋。汉去病躺在廊下的躺椅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你是汉明。”汉去病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嗯。”

    “我爹说你认识草药。”

    “认识一些。我爸教的。”

    “你爸没了。”

    汉明没说话。汉去病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敲了三下，很轻。

    “我腿没了。”汉去病说。不是自怜，不是抱怨。像是陈述一个天气。“从这儿，”他用手在腰上比了一下，“往下都动不了。”

    汉明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瘦，但指节突出，像是攥过很多东西。他把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泥抠掉，然后伸出手。

    “不过我的手还能动。比你的大。”汉去病把手伸出来。

    两只手并在一起，一只瘦而大，一只小而粗，指缝里都带着泥。

    “等你回来，给我看看你挖的草药。”

    “好。”

    汉大胡从屋里走出来，背上挎着弓，手里拎着两个竹篓。他把小的那个递给汉明，自己背上大的。

    “走吧。趁太阳没出来，露水还没散。”

    他们沿着村后的小路往上走。露水打湿了汉明的裤脚，草叶上的水珠被他的腿碰落，在泥土上留下深色的小点。汉大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今天咱们去北坡。那边的续断比南坡多，不过路也陡些。”

    “我能走。”

    “知道你能走。走不动了就说。”

    山路越往上越窄。两旁的树渐渐密起来，遮住了大半边天。林子里有鸟叫，还有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虫子在树干里振动翅膀。汉明跟在汉大胡身后，筐子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的腿又开始抖了，但他咬着牙没有说。

    走到一处陡坡前，汉大胡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汉明——满头汗，嘴唇抿得紧紧的，两条腿在打颤，但还在往上爬。

    汉大胡没有伸手拉他。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路边一株开紫花的植物指给汉明看。

    “你爸教你认过这个没有？”

    汉明喘着气爬上来，蹲下去看。紫色的小花，叶子边缘有锯齿。他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这叫地榆，止血用的。”汉大胡摘下一片叶子揉碎了，递到汉明鼻子底下，“闻闻。”

    汉明闻了闻。涩涩的，带一点土腥味。

    “把它嚼烂了敷在伤口上，血就止得比平时快。你爸每次打完猎，兜里都揣一把这个叶子。”

    汉明把叶子接过来，又闻了一下。然后他把它小心地放进筐子里。

    “到了北坡，续断更多。续断你知道——接骨续筋的，把根捣烂敷在断骨上，能帮着骨头长回去。”

    汉明点了点头。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地榆，把它长什么样、叶子怎么长的、闻起来什么味道，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爸爸每次都揣一把这个叶子，他以前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上爬。翻过陡坡之后，地势平缓了一些。北坡的阳光更好，照在草地上，露水开始蒸发。汉大胡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两把小铲子。

    “就是这片。你自己找找看。”

    汉明接过铲子，在草地上慢慢走。他蹲下来翻了好几丛草，终于在一棵老树根旁边找到了续断。开着黄花的草，和他昨天在山坡上挖的一样。他正要喊汉大胡，又看见旁边还有一株。然后是第三株，躲在灌木底下。

    “叔，这边有三株。”

    汉大胡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嗯，都是。你把这三株都挖了，我去那边看看。”

    汉明蹲在地上挖土。铲子太小，他得用两只手握着才能吃住力。挖了几下，土松开了，他把手指伸进去，沿着根须的走向一点一点往外掏。泥土钻进指甲缝里，又凉又湿。他把整株续断连根带土捧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挖到第二株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石头。他用手指把石头抠出来，继续往下掏。石头下面，续断的根拐了个弯，比第一株更长。

    第三株藏在灌木底下，他趴在地上才够到。铲子使不上力，他就用手扒。土很松，没扒几下就露出了黄色的根须。他把它整根拔出来的时候，根须上挂着一条蚯蚓。他把蚯蚓放回土里，把续断放进筐子。

    “你挖得比你爸仔细。”汉大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他旁边，“你爸挖药跟挖坑似的，一铲子下去，半截根断在土里。”

    “那他怎么给人治伤？”

    “断了也照样用。他说药嘛，进了肚子都一样。”

    汉明低头看着手里的续断，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北坡深处走，又找到了几丛续断。装了小半筐的时候，汉明在一片碎石坡上蹲下来，盯着一株矮矮的、叶子发灰的植物看了很久。

    “叔，这个是不是也能入药？”

    汉大胡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你见过这个？”

    “我爸以前晒过。在院子里。晒干了磨成粉。”

    “记得叫什么吗？”

    汉明想了一会儿。他记得那个下午——父亲在院子里晒药，他蹲在旁边玩石头。父亲把那株草药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跟他说了什么。但那个名字他现在想不起来了。父亲的声音还在耳朵里，但那个字就是卡在喉咙口，出不来。

    “……记不得了。”

    “艾草。”汉大胡把那株草药摘下来，放在汉明手心里，“驱寒用的。你婶熬粥有时候也放一点，去湿气。”

    汉明把艾草凑到鼻子底下。一股冲鼻的香味，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样。他闻了很久。

    “你爸教你认药，教了一半。”汉大胡站起来，把筐子背好，“剩下的，叔来教。”

    汉明把艾草小心地放进筐子里，和其他草药分开放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竹篓已经装了一半。他们坐在一棵大树下歇脚，汉大胡从怀里掏出两块饼，递给汉明一块。汉明接过来，啃了一口。饼还是硬的，但他嚼着嚼着觉得比昨天的香。

    “叔。”

    “嗯？”

    “昨天说的那个——我爸守了一天一夜把我婶的孩子接出来。那个孩子，是去病吗。”

    汉大胡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是你婶怀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憋了气，脸都紫了，你爸拍了好久才拍出那一声哭。是个女娃。”

    汉明没说话。

    “后来出疹子，没留住。”汉大胡把饼咽下去，声音很平，“那时候你爸出去打猎了，不在村里。我在想，他要是在，可能她也能活。”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汉明筐里的草药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汉大胡站起来，把饼渣拍掉。“走吧，再挖一会儿就下山。晚上你婶包饺子，叫你去吃。”

    汉明抬头看他。

    “去了就知道。”汉大胡把竹篓背上，“你婶做的，比你大胡子伯伯烤的饼好吃多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下了山。汉明的裤腿全是泥，指甲缝里的土洗了两次还没洗干净。他把挖来的草药分了一半，摆在家门口的石板上晾着。另一半留在汉大胡的筐里，是给汉去病备的。

    然后他朝汉大胡家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院子里亮着灯。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柳氏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在把一团白白的面团擀成薄片。擀面杖在面板上滚过，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她脸上沾着一小块白面，鼻尖上有一点汗。

    汉明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擀面杖滚过去，又滚回来。柳氏的手腕很细，但每一下都压得很实。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父亲揉药泥的样子。父亲揉药泥的时候也是这个手势——手掌根压下去，再翻过来，再压。

    “汉明！”汉去病看见了他，扬起手里的东西，“你看我包的！”

    那是一个很丑的面团，口子没合上，馅儿从旁边挤出来了。汉去病喊他爸爸把躺椅挪到了灶房门口，膝盖上搁着一个小案板，上面还摆着三四个同样丑的饺子。

    “你那个叫包子。”柳氏瞥了一眼，手上没停。

    “它长得丑也是饺子。”

    汉明走进去，洗了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台旁边。柳氏递给他一张面皮，舀了一勺馅儿放在中间。馅儿是剁碎的山菜和肉末混在一起的，有股淡淡的姜味。

    “把边捏上就行。用力点，别学你哥包的那个。”

    汉明把面皮对折，用手指捏边。他捏得很仔细，一个褶压着一个褶。面皮在指尖上黏黏的，他捏得很轻，怕把它捏破了。

    “你手挺巧。”柳氏低头看了一眼，“比他爹强。”

    汉大胡在灶前抗议：“我那是馅儿放得多。”

    “你那是不会捏。”

    汉明把包好的饺子轻轻放在案板上。月牙形状，褶子整齐，一个都没散。

    汉去病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案板上自己那几个丑饺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以前包过？”汉去病问。

    “没有。”

    “那你凭什么包得比我好。”

    “你那个口子没捏紧。”汉明指了指那个漏馅的饺子，“煮的时候会散。”

    “散了也是饺子。”

    柳氏把包好的饺子端进锅里。滚水翻腾，饺子们在沸水里翻着跟头，白胖胖地浮上来。汉大胡在桌上摆了四个碗。

    蒸汽弥漫在灶房里，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汉明端起碗，用筷子夹起第一个饺子。他咬了一口。烫。里面是菜和肉混在一起的馅儿，有盐味，有肉的油香。姜的味道很淡，暖烘烘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你婶做饭的手艺是全村最好的。那时候他问父亲，比你还厉害吗。父亲说，厉害多了。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好吃不？”柳氏问。

    汉明点点头。他把饺子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水面上漂着细碎的葱花。屋里很暖和，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他旁边汉去病的影子挨在一起。

    晚饭后，汉明帮柳氏收拾了碗筷。他要洗碗，柳氏不让。他就站在灶房门口，看柳氏把碗泡在水盆里，一个一个擦洗干净。柳氏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红，指关节很粗，和她手腕的纤细不搭。

    “婶。你那个饺子，以后还能再做一次吗。”

    柳氏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碗。

    “能。你想吃，随时来。婶做给你吃。”

    汉明点点头。

    夜深了。汉明走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一盏汉大胡给他的油灯。灯芯是新的，烧起来噼啪响。火光在村道两旁的墙壁上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打开家门，把油灯放在桌上。草药还摊在门口的石板上，他蹲下去翻了翻——地榆、续断、艾草。他一个一个念出它们的名字，把样子和名字对了一遍。然后他把它们拢成一堆，用一片大叶子盖好。

    然后他走到东屋门前。

    锁还是那把锁。他没有钥匙。

    他站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石头被他的体温捂暖了，表面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些。

    他把青石放在东屋的门槛下面。

    明天再上山。大胡子伯伯说要教他认止血的地榆。还有续断——接骨续筋的续断。还有艾草，驱寒用的。他要把每一种都记住。

    他把油灯吹灭。

    躺在父亲的床上，闭上眼睛。

    院子外面，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风从山上吹下来，把门口石板上晾着的草药吹得轻轻翻动。那些根须还没干透，还在呼吸。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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