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祠堂里的爷爷

《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日头西斜，将汉明伫立在村口的那条影子越拉越长。

    大长老汉丘踱回到汉明身边。他没有开口，只是在汉明身旁站了很久，久到村口的人都散了，久到篝火陆续点燃，将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终于，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汉明单薄的肩膀上。

    “小外孙，天黑了。”

    汉明没有动。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村口那条路的尽头。

    “我要等爸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说过今天会回来的。”

    汉丘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见过这种表情。在那些刚从战场上回来、还没学会重新说话的战士脸上。他们不哭，不喊，只是眼睛一直看着某个地方，好像魂还留在那里。

    汉丘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汉明齐平。他的膝盖发出干涩的咔嗒声，但他没有理会。

    “明儿。”

    汉明不看他。

    “明儿，你看着我。”

    汉明慢慢转过头。火光照在他脸上，眼窝处是两团深黑的阴影。

    汉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你的父亲，也许还活着。”

    汉明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只是动了一下。

    没有“捉迷藏”，没有“宇宙最强”，没有兴奋的蹦跳。他只是看着汉丘，眼睛一眨不眨。

    汉丘被他看得心里发虚。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逮住了。

    “也许。”汉明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石头。

    “是真的。”汉丘的话从嘴里往外赶，赶得很快，好像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只要你能修炼到尊体境界，你就能——”

    他停住了。

    汉明正看着他。那种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只是看他，现在是在看他撒谎的样子。

    汉丘见过这种目光。很久以前，女儿也是这样看他的。那时候他骗她说娘很快就会回来。女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看着他，一直看到他低下头去。

    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明儿，跟我回去吧。”

    “我要等我爸一起回去。”

    汉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那你爸爸给你留了话。”

    汉明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什么话？”

    “他说，你太黏人了。”汉丘的声音发抖，一句话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他想看看你的本事。等你练到尊体，他就会来见你。”

    说完这句话，汉丘就没有再开口。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能闻到自己这句话里的假——不是用鼻子闻的，是声音落到空气里就变了味，连他自己的耳朵都骗不过去。

    汉明看着外公。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小拇指。

    “拉勾。”

    汉丘愣住了。

    “拉勾。”汉明又说了一遍，“骗人是小狗。”

    汉丘弯下腰，伸出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小拇指，勾住那只小小的手指。

    “好。”

    汉明用力勾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路。

    汉丘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夕阳的余晖将村道染成橘红色。炊烟在茅草屋顶上袅袅升起。

    道路两旁，猎人们正忙着处理最后的猎物。壮年男子蹲在火堆旁剥兽皮，手臂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妇人们围坐在一起缝制皮袋，骨针在兽皮间穿梭。

    一个妇人抬头看到汉明，张了张嘴，又低下头继续缝。

    不远处的几个老人放下手里的肉干，沉默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从面前走过。

    汉明走过这些熟悉的面孔。以前他们看他，是看“少族长的儿子”。现在他们看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不喜欢这样。

    道路边的篝火在渐暗的天色中陆续点燃。火光照亮了通往汉家祠堂的路。

    祠堂前的石龙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门口站着几名守卫，看到汉明和大长老走近，侧身让路。

    其中一名守卫弯下腰，对汉明说：“族长让你进去。”

    汉明抬起头。祠堂的大门微微敞开，里面透出跳动的烛光。

    汉丘在他身后蹲下身，轻声说：“去吧。你爷爷在里面等你。”

    汉明点点头，独自走进祠堂。

    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祠堂内部比他从外面看时想象的更大。烛火在两侧的铜台上跳动着，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十几位祝师身着白色兽袍分立两侧，低吟的祝词在穹顶下交织成悠远的和声。

    “代代供奉，辈辈传承；濯濯江汉，滔滔后浪。千峦叠嶂，万寿无疆。”

    汉明走得很慢。他的脚步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前方是一排排乌木灵牌，呈阶梯状向上延伸。它们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老人，俯视着这个刚刚走进来的孩子。

    他第一次来这里。

    以前父亲说过，等他从狩猎队回来，就带他来祠堂磕头。

    现在他来了。父亲没有来。

    汉天华站在灵牌前，背对着他。那个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很瘦，和他记忆中爷爷的样子不太一样。他记得爷爷的肩膀很宽，和父亲一样宽。

    现在那些骨头好像从里面突出来了。

    “明儿。”汉天华转过身，“过来。”

    汉明走过去，跪在青石地面上。膝盖触地，凉意透过兽皮渗进骨头。

    他俯身磕头。额头碰到青石的那一刻，他想起父亲临行前捏他后颈的那只手。掌心很热，力道刚好，捏完了还会拍一下，说一句“走了”。

    他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汉天华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那片细软的、在烛光中泛着金色光晕的绒毛。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姿势。

    和他父亲小时候磕头的时候一模一样。后颈的绒毛，微微前倾的肩膀，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

    汉天华的视线模糊了。

    “我的孩子。”

    他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青石上，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枯瘦的双臂将汉明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抱住了这世上唯一还没碎的东西。

    泪水沿着他脸上的沟壑滑落，滴在汉明的脖颈上，一滴接一滴，热得烫人。

    汉明僵住了。

    爷爷在哭。

    爷爷的身体在抖。那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涌的抖，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从鼻根往上涌的那种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下唇咬进嘴里。咬得很用力。嘴里有铁锈的味道。

    爷爷在哭。爷爷哭起来像房子要塌了。他不能哭。他哭的话，房子就塌了。

    所以他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微微颤动。灯油在铜台上泛起涟漪。

    片刻，汉天华深吸一口气。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身时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嗒声。

    但他挺直了腰背。

    他牵起汉明的手，朝祠堂尽头走去。那里是列祖列宗的牌位。

    汉明抬起头。

    一层又一层的牌位，从地面延伸到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这是第几代？”他问。

    汉天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一共三十四排。你是第三十六世孙。”

    “三十四排。三十六世。”

    汉明重复了一遍。他听不懂这个数字有多重，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牌位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在看他。

    “来，给列祖列宗磕头。”

    汉明跪下。三个响头，掷地有声。额头离开青石时留下一小块淡红的印子。刚才磕头的地方，青石被他的膝盖捂出了一块温热。

    汉天华看着那个红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挺直佝偻的背脊。

    “列祖列宗在上——”

    他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苍老却铿锵。穹顶之下，烛火齐齐颤了一下。

    “汉氏宗族第三十六世孙汉明，今日立为少族长。”

    两侧的祝师们同时停止了吟诵。

    汉天华的声音继续：“我将用我的余生——”

    一个祝师的手指在兽袍袖中微微收拢。

    “——为他铺平道路。”

    吟诵声停了。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

    然后祝师们重新开始吟诵。音调没有变。

    汉明从地上站起来。经过两侧的祝师时，他看到一个年轻祝师在看他。那个祝师发现汉明也在看他，把头转开了。

    汉明把目光移开。

    他跟着爷爷走出祠堂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烤肉和松脂混合的香气。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烧，将整个村子映照得温暖而宁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牌位们安静地伫立在烛光里。

    汉明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块青石还在。硌出的伤口上凝了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

    他握紧拳头。

    尊体。

    爷爷说，练到尊体，就能见到爸爸。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放好，和那块青石放在一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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