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锁

《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汉明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铁匠铺的屋顶。

    黑色的房梁，挂着蛛网。空气里有铁锈和煤灰的味道。不是祠堂。不是村口。

    有人在他旁边走动。脚步很重。

    “醒了？”

    是叔叔的声音。

    汉明撑着坐起来。他躺在一块光滑的铁石上，手掌硌得发红。右手还攥着那块青石，在梦里也没有松开。他把青石塞进怀里。

    “你小子倒是能睡。出了祠堂就往地上一倒，扛都扛不动。”

    汉亚山背对着他，正在往炉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他没回头。

    “你爷爷把你交给我了。”

    汉明没说话。

    “他说，让我带你。”

    炉火烧起来，铁匠铺里亮了一些。汉亚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转过身。他看了汉明一眼，然后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你会扎马步吗？”

    “……不会。”

    “那就学。”

    汉亚山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块铁板：“站上去。脚分开，跟肩膀一样宽。膝盖弯下去。”

    汉明站起来，照做。膝盖刚弯下去，腿就开始抖。

    “沉下去。别抖。”

    汉明咬着牙，用力往下沉。腿抖得更厉害了。他撑了大概十秒，然后一屁股坐在铁板上。

    汉亚山看着他。

    “起来。”

    汉明站起来。又蹲下去。这次腿抖得更早，还没稳住就歪了。他伸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摔倒。

    汉亚山没有来扶他。

    “你爸是怎么教你的？什么都不教？就让你这么软塌塌的？”

    汉明低着头。腿还在抖。他听见“你爸”两个字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起来。”

    他起来。这次他没有等汉亚山说，自己蹲了下去。双腿像风里的芦苇，但他撑着，没有倒。

    汉亚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炉膛，拿起铁钳拨了拨火。

    “能站住了就说话。”他说，“站多久了？”

    “……不知道。”汉明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发抖。

    “数。从一数到一百。”

    “一、二、三……”

    铁匠铺里只剩数数的声音和炉火的噼啪。数到三十的时候汉明倒了，爬起来重新蹲。数到五十的时候又倒了，再爬起来。

    汉亚山一直背对着他。

    “你爸以前也站过这个铁板。”他突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第一次站，摔了八回。比你差。”

    汉明的数数声停了。

    “……真的吗。”

    “嗯。”

    汉亚山把铁钳搁在炉台上。他转过身，看着汉明。六岁的孩子蹲在铁板上，双腿打着颤，满头是汗，但眼睛亮了一点。那双眼睛太像他大哥了。

    汉亚山把目光移开。

    “歇一会儿。跟我去个地方。”

    他们穿过打铁场的时候，铁匠们正在赶工。火星从铁砧上溅起来，学徒们跑着添柴递水。汉明跟在汉亚山身后，拽着他的衣角。汉亚山没有甩开，也没有放慢脚步。

    “叔叔，我们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汉亚山带着他走出了铁匠铺区域，穿过村道，经过那些还在处理猎物的猎人们，经过阿福婆婆的屋子，一直走到村子东头。然后停了下来。

    汉明认得这扇门。

    是他家。

    他松开了叔叔的衣角，朝家门口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你爸的房间，”汉亚山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我有东西在里面。”

    “……什么东西。”

    “开门就知道了。”

    汉明没有动。

    “我没有钥匙。”他说。声音很小。

    汉亚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铁片，插进门缝里拨了几下，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汉明跟在后面，经过门框时，手指习惯性地摸了摸边框上那道陈旧的刀痕——那是父亲很久以前刻的，他说这样山里的野兽就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盘。汉明以前问过，山里真有野兽会看记号吗。父亲说，会的。

    屋里有些暗。桌椅还是父亲出发前的样子，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水，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汉亚山走向东屋。汉明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

    汉亚山推东屋的门。推不开。

    “钥匙呢。”

    汉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汉亚山转过身。他看着汉明，汉明看着他。

    “钥匙。”他又说了一遍。

    “……那是爸爸的房间。”

    “我知道。”

    “别人不能进去。”

    汉亚山蹲下身。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个姿势僵在那里，像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孩子说话。

    “里面有你爸的东西。衣服，刀鞘，他的弓。”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得拿那把弓。”

    汉明没有让开。

    “弓是他答应给你做的。没做完。”汉亚山看着汉明的脸。

    “那不是你的。”汉明说。

    “什么？”

    “那把弓。爸爸说要给我做。那是我的。”

    汉亚山盯着他。然后他站起来，转过去，面朝墙壁。他的肩膀起伏了一下。

    “……你还以为他会回来。”

    声音沉了下去。

    汉明没有说话。

    “你看到他回来了吗？看到了吗。”

    没有回答。

    汉亚山转过身。他的表情变了，铁匠铺里那种刻意的粗鲁从脸上褪干净了。

    “你是看到他了，还是看到那把刀了。”

    汉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把断刀。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还觉得他会回来。你到底是不懂还是不想懂。”

    “叔叔。”

    “他死了，汉明。你看到了。你知道。你就是不认。”

    “你骗人。”

    汉亚山看着他。

    “你跟你妈一样，”他说，“你妈也是这种人。到死都不认。”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汉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站在东屋的门前，身体像一块嵌进门框里的石头。

    汉亚山退了一步。他想说什么，但他看到汉明的眼睛——像井水，看不到底。

    他见过这种眼睛。

    大哥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睛。

    他突然喘不过气来。于是他转身朝门外走，脚步很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你想想清楚。”

    声音很硬。但说完这句话，他在门槛上多站了两秒。没有回头。

    然后走了。

    门半开着。阳光照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发亮。

    汉明站在东屋的门前。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锁。

    锁是冰凉的。

    他把手缩回来，走到门外，在门槛上坐下来。

    村道上有人在走动，远处有人在喊谁的名字。篝火的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融进傍晚的天色里。

    他低下头，把青石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石头很凉。

    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天暗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门关上，朝村子中央走去。

    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哪里。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但他的腿在抖。

    跟刚才站在铁板上一样。

    他继续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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