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重霜(8)连环谋之雨夜暗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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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龙衔花 》 封面
如今待作书的,先将小楼、蛇鳞及军报搁在一边,只说那十郎与木无栖,及手下这一队换上的军健。这夜等到四更三点,果见有人上门卖青菜。木无栖买下青菜,见使者竟是一个女子!早有十郎报知梁幸,梁幸便发付老板娘看住店房,自领人死死追踪此女,细想之下,梁将军不觉冷汗侵衣!此女竟是太妃身边得宠宫人静月!梁将军一边追一边心寒,潜踪蹑影,一路随行,来至在客栈旁侧,一带野松林中!那静月停了步子,忽地向后冷笑道:“梁幸!今日是你死期到了!”
梁幸道:“我知道你!我在军士祭典大会上,还见过你站在娘娘身后!太皇太妃如此宠爱于你,你居然投靠贺依拔妖妃?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贺宜欢!我是她师妹,却没在戏班呆过,主子一早就安排我跟着一群伏虎国姑娘一起进宫当上了宫娥。我原是和那碧鸳一样,是分去伺候千福公主的,宫号慈莺。谁知书君二十六年,公主却把我踹给了太妃!我8岁起,伺候了她十八年呢……”静月道:“你都知道了,只有死!我本不想再管故国之事,一心只想在太妃身上谋个出路。谁知太妃,要把我嫁给他大孙子——当今潇王爷的大哥江王作偏妃!偏妃本也不错,可江王是个大烟鬼,正妃蔡氏已被他害得不浅,我若一脚踏进江王府,只有死路一条!太妃平素慈和,可这却是她现存唯一儿子漭王的遗愿,我再怎么挣扎,也不成的!我与碧鸳原没交情,不好求她。那兆凌呢…这般孝顺太妃,岂会违逆她的意思?我被逼的没路走,也只好……”
静月正说到紧要之处,可说时迟那时快,这时自远处暗地飞来一支钢镖,“嗖”的一声,早中静月臂膀,她应声而倒!梁幸大步上前,还欲问时,只听静月极声道:“宫里还有人…告诉大殿下…大殿下!大伙儿都是一样…我…我原想靠着你的!你是活该…谁…谁叫你的眼睛…从不看……”
梁幸心里明白!皇上进宫之前,虽有五名兄弟姐妹,可他们全在先皇三十岁的时候,让当时掌权的明太后给暗杀死了!阿凌正是先帝序齿的长子,也就是大殿下……唉!这又是一笔瞧不清楚的情债啊。
这时,远处的树影中,早闪出许多人出来!梁幸心里暗叫了一声天!幸亏他也留有暗手,他也发了暗号,一队护卫自身后闪出,再看向前,只见一个丽人,彩衣银饰,看打扮颇有异域姿容,只见她:脸如新荔,天生成桃腮玉魄,眼似水杏,不思量秋水横波。鼻梁挺括,丰唇纤腰,明明女儿,飒爽英风,吹送仙客过。
这梁将军见了,心知这位高挑纤瘦美女,想必正是贺宜欢——也就是无仁侧妃,贺依拔氏!贺妃见了倒地的静月,道:“小女子!你实在痴迷!你的大殿下,怕是当面也想不起你来!唉!你竟要说出主上的秘事,是你自己送掉了小命啊!梁幸…是吧!是个伟汉子,可惜了,本宫为了大业饶你不得!”
梁幸大声冷笑,冲着对面拱了拱手:“哈…娘娘…桑日暗报,瞒不了人!梁某对您闻名久矣!您的母亲是腾龙人、父亲是伏虎贵族,您根系中华一脉,怎能嫁给异邦倭贼?快快反正了吧!”
贺妃不答,纵马向前,那梁幸一声暗哨,早有手下放过红鬃骏马,梁将军飞身跳上,擎了两把钢刀在手,贺妃却自手下手中,取过碧色凤头玉笛,在暗夜里吹了一首《梅花三弄》——曲中暗蕴内力,化作气墙,梁幸一时硬攻不得!那贺妃吹到曲中,忽地自笛尾催出几支细钢针,直扑梁幸面门!梁幸也早有防备!原来,卫流光那夜探过兆满的武艺,便拿了他最后一位江湖上的师父创的这件暗器给梁幸等兄弟用,此物是一个带齿轮的圆盘,中心镂空,外圈埋有磁石。梁幸跟阿光练过马超的“出手剑”,自然知道如何收回此环!当下梁将军以此奇巧物件,收了贺妃的梅花针,趁她分神,钢刀破了气墙,两军厮杀一阵,各有死伤,梁将军生擒了贺妃!梁幸道:“娘娘!您这般聪明,没有瞧出来?无仁手下无人,人又被囚了。他若还有他法,怎会要你上阵?他又拿什么来保护你呢?你若还想帮别人…到这紧要关头,那人却无动于衷,你又何苦来呢?德仁皇弟与我家圣上为敌,扣着大公主等人质及先皇遗体不放,却拿贵国主上做了他的挡箭牌!无论哪方赢,末将担保!娘娘怕是定不得好!还不如好和我回去,揪出反我腾龙之人,我主仁德,必不轻动娘娘!”
贺妃坐在马上,叹了数声,道:“我一生投主数次,终不得安。世道如此,夫君!你以前虽花心,待我却真不错!如今…宜欢败了……只好一别,更无他路!夫君!翻不过身,便屈身歪着,不可硬碰呐!唉!”言毕,那贺妃把玉笛一横,最后一支梅花钢针,自刺眉心!那妃子望着虚空里叹道:“阿满……我说要问责你,你就恼了…你明明计划好一切,也明知我与人有一恶战,也没派一人援我…在桑日,你曾亲口说过,只要你得知我有难,就会亲自来救我的……”
不提贺妃已亡,梁幸痛歼贺妃一部人马,却放了几人回去给“主子”带话。他吩咐副将王昔回转店房,察看十郎手中的戎语信,即刻带人赶上大队来。梁将军自己便带人携着兆凌的密信,往金缘州与流光、正诘会合去了。只说这日得了宋玉臻公公死讯,阿凌痛哭一场,误了上朝时辰。群臣议论纷纷,果有那兆冰世子之父,兆凌的六叔椒王,在朝门口对候班的诸臣散播谣言道:“明理轩的宋公公…别人老夫不清楚,这位宋公公早年同我上过战场!他能是怎么死的?!”椒王恨恨望向一旁穿着梨花白袍站在朝门左边的绝美男子,忽地声音细弱下来:“杭王和叶相都清楚着呢!杭王是皇帝的心头肉,连叶相都妒他有宠,吃他的飞醋!可老宋偏偏不识趣,去监看他,还写了个本子…他一死,早给何大人查出来了!你们说…他那不是讨死吗……皇上就是病得再重些,杀个把人也只要一句话……硬着来,他是自个儿作的!”
椒王的这些话,字字如针般扎入孤鹤的耳中。孤鹤铁板着脸拉拉一旁亲信叶诚的衣袖!叶诚大踏步上前,望定了椒王朗声道:“六王爷!您是堂堂的王爷,说话可要稳重些呀!您于公是腾龙的王爷,于私是圣上的六叔,没凭没据,胡乱说出这话,没的跌了您的身份!”
“呸!”椒王这老古板朝叶诚啐了一口唾沫,扯着嗓子道:“你这相府下人,休来质疑老夫!老夫说话直,不会藏心思!可老夫说的…是九成九的事实!”
兆凌是孤鹤的命根子,孤鹤心里一向对他是何等疼爱,要不是顾着椒王是王爷,叶夫子恐怕都敢冲上去与椒王拼命!可眼下,48岁清高孤傲的叶丞相,只落得瑞凤明眸淬火,国字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站在雨后湿漉漉的砖地上,气到茫然失语,他的身子也暗地抖了起来,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直恨到浑身骨节给怒意燃透生疼呢!这时只听沉重的脚步声音自后迫近了聚贤朝门,原来是兆凌下了步辇,虚搀了张老的手,身上还裹着家里的墨绿旧袍子,他面色虚白隐灰,散着丝丝见白的头发,侧边的发丝上还沾着干结的泪迹,这般衣衫随意,没穿袜子,踢踢踏踏踩着才刚穿好一会儿的龙靴,姗姗来迟。阿凌的美目还是清凌凌的,美得摄人!忽地他冷板了脸色,冷冽地刮了椒王一眼,道:“六皇叔!您说的这事儿,今儿侄儿方才缩在人群后面可都听着呢!侄儿问你,您说这话九成九是事实,可有什么凭据么?”
椒王闻言,一张无肉的老脸立马红了个透,他迅速跪地,咽了几下唾沫,喃喃道:“臣…老臣……”
“各位…你们不会听了六皇叔的话,也这么想我吧?”
众臣闻言,立即跪了一地,齐声答道:“臣等不敢!”
只有孤鹤此时心里安稳,山似的立在原位。阿凌那卷翘的长睫忽闪,他冷着脸注目向下,看定了脚边的椒王爷:“六叔,您说这话,是污了凌儿人格。我若不责你,便难做人了!你虽是长辈,这回,非给小侄认错不可!”
椒王心里还是存着那不见光的想法,未必心服,只得低声道:“老臣有错,信口…胡诌,伤了圣德,请圣上宽宏大量,饶恕叔父这一遭吧……”
阿凌冷然苦笑了一下,虚搀了一把椒王,道:“六叔若是真心,须给叶诚叔也赔个不是。”
椒王又涨红了脸,到叶诚跟前打了个拱道:“先生饶恕则个。”叶诚也默默拱了拱手,哪知椒王因兆冰之死,早就积下怨毒,此时已将怨恨深藏于心了!
阿凌向着门内摆手,示意众人快随进去:“今儿本就迟了。大伙儿都进去,咱还有要紧事商议呢!”
于是众臣在朝上议起西城搬迁之事,漓王爷出班奏道:“启奏圣上,臣等经逐门询问,宣讲王化,西城民众颇有所动!现在同意搬至西郊的商户、居民,已增至六成。但,臣与负责的官员们已议过,对后续是否能说动更多人,已然全无把握。”
“好!小皇叔!才只不过半天!您实在是不得了!诸位大人也大大辛苦!如今腾龙多事,没法奖赏诸位之功……诸位也不要生气……还要多多费心才好!”阿凌朝着殿下瞧了一遍,看上了下边御史吴擎大人的方阔脸:“吴大人!您好像有重要的话要说嘛!”
吴擎板着脸闪出朝班道:“臣有重要事务,需要当殿禀告!这回西城搬迁之事,需核查各处房屋排布状况。今有兵部属员李筠竹大人,在查核中无意中发现了一件惊天秘闻!西城香花街、竹芦街一带,有一家名叫‘留韵古琴’的琴行,表面虽卖着一屋子乐器,暗里却极为蹊跷。李大人发现,该店掌柜与四名店员,无一人会任何乐器。来往账目钱财数目巨大,且主雇居然都是海外夷人!李大人于是在西市雇得一名夷人商贩,此人卖的是夷人的钢质长笛。也算一笔大买卖,哪知此人一开口,即被老板请了出来。幸亏夷人老板机灵,从琴行老板处套到了话。那老板言道,此店真正生意,是咱腾龙的不法之徒,私制火药,并将成品卖给夷人,让他们为祸中华!现在,中华皇上已和夷人签了那丢脸辱国的约,仗已打完败了。这些恶徒见那里没利图,竟又想把火药就近在洞天福地出手,卖给桑日人!刑部的阎老接了臣和李大人的线报,立即抓了琴行老板孟舟元,经过突审,孟犯交待了,参与私制火药,卖给夷人和桑日人的背后多名主使……其中涉案最深的是太皇太妃娘娘的亲弟弟李匮中,李匮中是皇亲,58岁了,臣等……另外,出本钱最多的,多年组织马队、船队负责运送的,还有多名朝中官员,还牵涉皇族……”
吴擎说着,由张老递上奏本。可怜那兆凌颤着手、压着心中汹涌怒意,由上至下扫了一遍,冷声道:“这事儿,就交给吴大人和兵部王玮贞大人二人合力办理!各位大人,小王如侥幸不死,会在这龙座上…坐完今年!只要我一天还在这个位上,一天便不能轻放此事!各位大人……”阿凌的美目带了五分刚毅认真看了诸臣一眼,这事儿,二皇伯桂王爷,看在太妃弟弟份上参了许多本钱,年入五分利,那柽王更狠,他的女婿上官鸿,祖上替中华皇上摆过炮阵,精熟火药配比,正是这些私卖黑药的调配之人!柽王因这场生意,在皇族中豪奢仅次于潇王兆贤和兆冰二人,此时他这位皇四叔作何感想,那是可想而知!他只觉得双腿打哆嗦,却听阿凌在龙座上淡然开口:“能善后的,快快善后,已做下的,赶紧自招罪状,好减罪责!中华是宗主上国,夷人与之为敌,就是于我们为敌!那桑日是我国的死仇,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勾当,是背国大逆之罪!大挑预选在即,小王给诸位机会!参了本钱的,写下供状,能撤就撤。干了别样错事的,也写供书上来,大家伙一起讨论个解法出来为好,若想遮瞒的……趁早收了心吧!”
柽王、桂王等人焦心焦肺地盼着下朝,清而不正的椒王却冷眼旁观瞧着兆凌,可怜阿凌心里生气,不觉将那愠色,又露在那苍白清俊的脸上,没法子,他藏不住了!兆凌实在挂记姐姐、师母等被俘亲人,没想到这时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人干这等挖墙角的污糟事!接下来大人们报西城水利改造和民众长期临时安置之事的时候,阿凌的头阵阵发涨,精力已是短了。
好容易下了朝,兆凌头回听话好好坐在了小圣轿里,回到清思殿前走那几步,他表面丝毫不露,其实已是在强撑了——不是他心思暗,非要瞒着,实在看不得张喜老爷子的眼睛!他满心满眼都是阿凌,天天为他悬着心,不用开口,也能觉出,张老把阿凌,像宝贝似的爱着呢!阿凌尽量快的捱着步子进来,急忙倚着殿里南边的龙书案坐了,又含笑求告似的玩笑道:“爷爷!我想要一杯武夷岩茶,好提提精神!咱宫里可有?”张老笑道:“有的,有的!鸳娘娘知道你喜欢,一早派了小蜓在香花街买好了。宫里原最好的,您都叫觅去送给了小杭王,唉!这里只有次一些的了!民间的好茶,哪有……”
“诶…就比宫里的好!您自个也只管抓一把,留着万一急事当值时候喝!好好送一份去右偏殿,别和他说是好东西,只说是点茶叶沫子,我随意找给他的。吃不吃随他。”阿凌耐不住咳了几下,拿过了梁将军托楼三郎传进的军报,还见了一只小锦布袋子,外头三郎写了一句话:“蛇鳞秽物,轻开勿触。”本来阿凌是倦倦的、拧着眉尖阅看着梁将军的飞书,忽地他一把抓过锦袋,隔着袋向内看了一眼,又仔细看了上书,见了什么“安然无恙”、“雪泣百拜”、“加恩恕罪”,还有那引蛇之毒……阿凌掌中托着那只青布锦袋,又隔着袋仔细辨过颜色,忽地恍然大悟一般,僵直坐在那清思殿的书案前,两行泪水潸然而落,泪迹如线,线断珠抛,零落无声。一时张老端了茶来,自然要问,阿凌呜咽一阵,弱着声道:“张爷爷!消息不好,樊公公怕是凶多吉少了!送信那位楼军士呢?您快让他到这儿来!一路上避着人走!”张老一走,那钱公公等人还在呢!兆凌也不避他们,捶着龙案哭道:“我是糊了心呢…怎么就想不着给人家派个医士呢?怎么就想不到,一开始就吩咐人家走一条官道呢?这朗朗世界,我国界上又由忠义的徒儿守好了,桑日…贼人是怎么混到了老百姓的村道上的呢?!这…蛇鳞……维田……”阿凌泪眼惺忪地喃喃喊着阿田的名字,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花梨案子上,忽地他呆了似的恨恨自语道:“我不好叫你看见呢…要不,连你都要笑我的…杭王府门口路上的蛇,也有这一模一样的细鳞…当时…那蛇就横在我眼前呐……亏的正哥哥杀了那蛇,我看得清清楚楚…难道…难道那蛇也是桑日人放的不成?不…不!”
一时张老进来,见阿凌红了眼哭过了,忙道:“哥儿!掌朝太妃凤体违和,鸳娘娘一早就领人过凤鸾宫去了。那楼小军士也传来了,在外头候着。老奴…我已给他穿上了内宦的工服。”
“好。快叫他进来。爷爷,您同小钱、阿庆把住此殿,不可叫人进来。”
一时楼三郎进来,对着阿凌,声泪俱下哭诉了樊公公已亡,力士张永安及村医胡守德均为内贼,还有张永安死前再三表明死的不值,供出小杭王涉案之事。那楼三郎又道:“小的送信来时,我上峰梁将军还令人飞马追到小的,言道桑日无仁国主侧妃贺氏,已死在了梁将军宝刀之下。还报说李太妃的近人,静月姑姑,居然也是谍者!她假作卖菜村姑,传给同伙一个纸条子。本说是戎语的,其实却奇怪的很!梁将军托同僚告诉小的,那张纸片上面不过画了一竹筐的活鱼!昨夜里那静月因行事不密,已被桑日贼人灭口了。圣上,小杭王涉案已属无疑,张永安死的时候,向小的交待,樊公公房顶的蛇,是小杭王在桑日的时侯养的蛇苗,后来还蓄了一大批在老杭王府前的草窠里。这回他手下的人收买张永安的时候,给了一大笔银子,还有个竹筒,里头装着这孽畜还配着一纸包子药粉。张永安贪他钱财,又想着见他表妹贺妃,所以他在天火之前就请假出去,把这些物件寄在了他们一伙的胡守德家里……梁将军又派人追到胡家,那胡老头已跳了鱼塘死了,只有他家老妻在家,说道胡老一个子儿也没要贼人的,只想给曾投了棁王的小儿子报仇!我们的人见胡妻一大把岁数,可怜的很……”
“好…楼先生…我知道了!”阿凌站起身来,双手握了楼三郎,眼睛还是红的,眶中蓄泪,堪堪欲落,他低低开口,却字字入心,说道:“莫急!贼人想必确有内应,我也断难饶赦他们!金缘州事态紧急,险情也多,前途吉凶难测!小哥儿,我给您备下几领软甲还有护心镜什么的,你自穿一套,剩下的也给底下人备上。你别忙走,容我写个帖子,你拿了去一趟演武场,叫上李荏苒监军,他是个仔细人,必要时他可相助你们。你到了金缘州那儿…别的先莫问…只找到樊家老夫人,好好安顿她一阵儿,等万事妥了,千万好好领她回来,待我想想…定要找个稳妥人照顾她!你只管先去,在到龙都馆驿饱餐一顿,换了好马上路,一会儿我叫庆子把装备送给你。”
小楼一听这话,也明白为何他家将军会效忠至此了。他不觉眼眶湿了,伏地叩了几个头,诚恳地答应了,候了一时,接了手谕帖子去了。兆凌叫过阿庆,叫开了内兵器库,点了二百多套贴身细铠,吩咐道:“旁人我也不放心,你心细,腿也快,为人还实诚!阿庆,你押着这一大批装备前去,必要时多帮衬着点儿。显大夫的伤药最灵,你也去足量拿上,一并带走。正哥哥稳重,最叫我放心。你叫阿光也别因着笔杆子不好,一味的躲懒。金缘州有什么风吹草动,要早点报到朝里!你去和他说,他和忠义拿不下这战的话,朝里要翻天的!阿庆…当二总管的首徒也很累的吧?你也准备着去干吧…小子,你比忠义还小,才16岁!你小子也别逞强,虽不用你上阵,衣服你也穿一件!在外头,自个儿照顾着自个儿,知道吗?”
小庆点了个头,压了心潮,稳着神恭顺地答应着退了出去。阿凌道:“张老!您先去凤鸾宫要紧,去趟太医院,带上薛春冰和女医显高姝,我听说,那位是显老的幼女,也是显老唯一的女徒弟,是女医圣手呢。”
张老欲言又止问道:“那哥儿……”
阿凌心里焦燥,叹了一声,柔下声来道:“我去明理轩走一趟,就过太妃那里去。”
张老一听,眼里已冒了火道:“哥儿!老奴早说过,我这一把老骨头全是您的!那小杭王牵进事里,瞒不过人去!只恨老儿没用,护着你去,帮不上忙!不如我去,拉了肖、尹二位上将军来,陪着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不过和他去谈谈天罢了。唉!”兆凌蹙紧那墨画的剑眉,开口大叹了一声,道:“爷爷,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阿满定是牵涉在这几件事里了!可我爱他才貌,也着实怜惜他的遭际,我到了现在,还不愿信他能坏到哪儿去。虽说是‘船到江心补漏迟’,可亡羊补牢也未为晚呐。他…他若沾了人命案,我也没法子,可万一…他是受了人家的骗…我也好拉他回来!不怕…我捧了心出去,他不接,丢了就是,我不信,他还能杀了我不成?”兆凌今儿还是裹了那件娘子亲手缝了些绵的墨绿色的旧袍子,却干脆连腰带子也不系了,那衣裳宽宽大大的,下摆随着他虚浮不稳的步子晃荡着,那样子,极像此刻六月末,剪香泾的荷塘里那些剩不下几片儿的枯荷叶子,纤纤弱弱,还像盛时一样,静静立在一池子好水中,却不知周遭已因它而变得清冷肃杀,只留满目萧条。阿凌那绝美的眸子,一时而显了些刚烈之意,他横下心肠,哑着声说道:“爷爷!您和小钱去吧,我一会儿就来。我偏要一个人去,反正我这样儿了,什么都敢……唉!”然而阿凌没敢说他什么都敢舍出去!一个啥也舍不得的人,依他的性子,怎么也说不出这半句话来。他咬了咬下唇,又苦笑一下,关切地望了张老道:“放心吧,宫里没有蛇,不怕!”
正说时,又听见辛维田自外间一步步捱进殿里,张老等人也不曾拦着他,他轻轻说了一句:“你莫嫌我!待我和你去!至少管着你…不叫你生气…也不叫你伤心。你要听我的劝……”阿凌心疼地把维田上下打量了一遍,他那黯淡中隐着些灰紫的双唇抿了一抿,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二人默默相扶着出了主殿,阿凌道:“冒着杀头罪,同我一起坐这八抬乌木描金龙辇,没法子,一时没处觅小轿子。这个辇,是上大朝用的。很特别!除了太后、太妃,只有太上皇能坐……阿弟!你别去了!你歇着要紧,你少费点精神…我也放心……”
阿田柔弱地抬眸看了兆凌一眼,道:“你自个儿上去,我挨着你在旁走着,几步就到了!”
“上去…挨着我坐着!我头疼…要你护着呢!快上去!”兆凌抚了辛维田单薄的背,忽地低声道:“兆满牵进了事里,大有可疑。明理轩自是要去,老杭王府也得去查。蛇窝里的事儿,还叫尹漩将军去。他上回没建功,心里着恼呢。你且坐着,我得去告诉钱公公,叫他往演武场放一只玉鸽子……”阿田白了他一眼道:“你坐着!你还不信我不成?我去说。”
见钱实公公依言放了鸽子往演武场,阿凌才同维田去了明理轩。然而,进门见到的情景,却又是他俩怎么也想不着的——兆满违了宫规,私自戴了重孝,哭哭啼啼地哭祭着清曼先生,明知道阿凌二人到来,却也不迎接,他哭得伤心痛绝,似乎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一身雪衣的阿满,后影极为纤挺修长,他在那一阵纸钱飘飞中,张弦而奏,弹起一阙飘逸清灵的《仙翁操》,口念祭文道:“惜哉贤士,强项谏君,无惧刀斧,卓而不群。哀哉吾师,清名永在,高德长存,身骑瑞鹤,道驭祥云!”乐声中,阿凌同维田看见兆满脸上血泪横流,他喃喃道:“师尊!您在世的时候,说贺师妹乖滑!她果然滑得紧呢!去年底,那日…我已决定回国,同您和二公子一起喝过离别酒…没想到…没几天…想不到……堂兄领着腾龙大军打到雪戟城下,和布仁国主对上了……这…竟然连累了远在桑日都城归日城隐居的您……害您被布仁那个奸贼给害死了……您说!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开战,怎么会连累到您呢……呜…我想不到啊!想不到,之后,师妹为了拉拢于我,居然一直写假信骗我您还在世……您这人一向有智慧,怎么就不知道…在梦里通知满儿一声呢?!师父…师父!您是世上,对我最真、最疼我的一个好人……这次…你怎么这么残忍,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让我见上啊!老师…想您一生,是个光明磊落的学者!你不该呆在国主身边效忠呐!你为人正,性子又刚,那布仁早已将你废官出朝,你还写上书做什么呀……你和他名份断了,就可以过你的逍遥好日子,你还管他…管那些老百姓…呜呜呜…你管那些不识得的闲人做什么呀……呜呜…我早劝过你的…要你讨个虚职,远离朝廷,遇事躲远着点……这样,国主那儿出了事…哪会栽到你身上啊!他没粮就没粮了……你…呜…你反正也没粮给他,你怎么能去上书…反对他征粮呢……”
阿满喑喑哭了一阵,那玉一般纤细的手指,提起身旁一大摞白纸钱,垂眸慢慢地起身离了他的小琴桌,走到旁侧立在庭中的一只小小的化纸香鼎边上,旁若无人地拈起一片片纸钱,认真地投在火里:“我曾和您打过比方,就拿女子来说……那位明朝的孝宗皇上…手下…照顾过他的宫女,封个诰命…嫁个好人…风风光光的…自在过后半辈子……可比那与他恩爱的正配皇后还过得好!……您都已经是平头老百姓了……还不知道…这世道,巴不得躲着藏着才好呢……你不记得了……以前,你也是答应我的呀…你说过…要当个闲人…不…不冒头的呀……”那兆满自然是看不见,在他背后,那羸弱枯槁的兆凌已渐渐听得变了脸色,那样灰白的脸色与他鬓边的霜华一起,夺了他原本清俊秀逸的容光,闪得他柔肠寸断,血泪却只得在暗中偷弹。那兆满抬手擦上自个儿的脸,却见白晰的手背上沾染绯红。他那极秀的嘴角轻勾,分明无声地笑了一笑,叹息似的自身边拿出了一个透润的白玉瓶子,他撂下了那一陌纸钱,向着香鼎,含情凝望了手里那只小瓶子,喃喃低语道:“师父!这只瓶子,是我拿凌哥哥送给我的上好白玉亲手雕制的。您这个老头啊!师母才没了两年,您那手上一逢冬天就起皮沫子,自己又不会疗理。我听归日城的鲁京太医说,那个要用蛇油膏。你选的那个冷僻地方,没个买药处!你以前用的几瓶,都是我饲弄的蛇苗取的胆呢!现在,我见旧府门口本来有蛇,就费心依着古书配了些药饵,只为给你多取蛇胆制些膏油,我指望弄好了,出些银子找卫大人托商队给您递过去……可…如今还有什么用啊!”
那兆满凄凄哀哀地哭了一阵,哭声中兆凌的心神却又愈发清明了。阿凌细细的手指暗暗在袖中握紧,他忍着心底对阿满的怜惜,冷然出言:“兆满,你为何指使贼人去害樊公公?太庙出事前,联络樊公公的女子,就是你身边的澜姐,是也不是?”
“堂兄是万乘之尊,您的话是金口玉言…堂哥!您和阿嫂,恩宠我一回,令小王领略了这世间的善意……小王至死不忘,感激在心。”兆满的语声冷肃,像极了清凌活泉中一块自然生成的山石:“凌哥哥不信我!阿满虽痛心泣血,也没奈何!只是,您说是我也罢了,不可攀扯心澜姐!她是我的恩人,当年杜韶飞将我扔进海中,我虽蒙仙家孟公子搭救,保命不死。但由此得下痼疾,全是心澜照顾的我……”
“不要说别的!兆满…一个心术不正之人,是不能参加预选的。”兆凌扶了维田走到兆满身边,逼问道:“阿满!为兄给你机会!你恨我父皇,也顺带恨我。既然如此,你堂哥是个蠢人,你明白说明,我但有错处,可以尽力补偿你。你又何苦,费心编了这些说辞,绕着弯子来骗我呢?我从没想过瞒你,你也知道……”小香鼎的火光中,穿着一袭墨翠旧袍的阿凌,捂了胸口旧伤处狠命咳了一回:“堂哥是时日不多的人了…唉,你这样天天转着心思骗人,很累的…可,你伤堂兄的日子短,害自个儿的日子…反而长呢!满弟…你是个心思玲珑的透彻之人,这般亲密的恩师,他是何时仙去的,你竟浑然不知,给人瞒骗了半年多?去年十一月,布仁就派人往本国征粮了,当月,令师就出了事!而你…是从十二月里才启程返回国中。这一点,孤鹤丞相在折子上,写得一清二楚…你抵赖不得!”
其实,孤鹤只是在折子上写出了他的怀疑,却并无实据!阿凌也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兆满却心思暗动,他不敢转过身来望定阿凌!那双剪水明眸,却只敢望着香鼎边上的白布灵桌:“叶丞相…他那是对我有偏见!我于十一月见了恩师,后来却在我师妹那呆到了十二月里…中间…师妹对我百般纠缠,我没有机会再去见老师啊……”
“不要再骗我了……阿满!联络樊玉镇公公,并带樊玉镇去见朱潜,让他有机会在太庙捣乱的人,正是筱心澜。”兆凌不耐烦般挥了挥手,似是已被伤到麻木了。他少有的冷着声道:“阎老上的折子上已查实了。朱潜已说出了筱氏的样子,画苑出身的李荏苒大人,是我姐夫惜花郎的兄弟,他也收了那苏缨为徒弟!苏缨大人也和他一样,画技通神!如今,早已依朱潜所说,绘出了筱氏容颜。如今,她到哪里去了?你叫她出来,早点认了罪,我远远打发她回原籍,叫她收了心,不再害人就是了!”
“不…不是的……不是!”兆满一下软倒在供桌前面,道:“凌哥哥!阿满错了!阿满走不出过去,确实指派澜姐去联络樊公公到太庙写血字。可我…我只是恨三伯,并不想写那些字!你对我那么好…我不想把你牵进这事里…那些字都是朱潜的意思…是他恨你不升他的官…他也恨三伯害死他妹妹……”
“阿满……”兆凌又极虚弱而温柔地蹲下身子,瞧上了兆满那绝美的、让他不停联想起过去的仙颜。阿凌的眼泪,点点洒在眼前铺着一层雪白纸钱的青砖地面上。他的语音温柔,犹如此时雨后隐在层云之后没冒头的阳光,好像蔫蔫软软的,但是又挺暖和:“我家小鸳,前些年指间生红水泡子。我为这,曾询问过显达大夫,自然也仔细问过那常用的蛇油膏!那油膏子用的蛇胆原料,可都无毒啊。兆满!我以为你清贫,你却以大笔金银,收买了内宦力士张永安,还用那些毒蛇,害了人命,你欠了樊公公的命!”
兆凌说着说着心冷起来,看向阿满的眼神也凌厉了几分:“兆满!姐夫当初也许不该用仙法救你,更不该将你化作他的模样!你…你骗得我好惨!”
“堂哥……是你骗了我……”兆满的眼泪也一直在抛着:“我以为你对我那么好…一定是满心信着我的…樊玉镇…不是我找人杀的!那个指认我的张永安…也不是我联络的!我和他有仇!当年我的父王,老杭王兆逦,捐了三伯的赏赐,去购买军士所需的皮铠,帮助临阵大将廉玉树国舅,打败了伏虎国大将军张万钧。这位张万钧,正是他张永安的父亲!他临死反咬我一口,想不到……堂兄…这么多年,我难得开心,在和你一起弹那《高山流水》的时候,阿满好开心呢……谁知道,我对你掏了真心,你却不接呢……”
兆凌心里酸苦,口里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正在游移之间,只见那兆满身子向前倒了过去。阿凌已唬的慌了,忙道:“阿田!快…快快替他看看!他虽作了恶,所说也不知个真假。可这些,自有王法办他…我要叫他得个明白!”
辛维田向前给阿满把过脉象,低声告道:“千真万确,是风湿所致的心疾。已是膏肓之象。唉!他命如游丝,心却还不安分,这是何苦呢……待我给他写个强心的方子,先救得他醒。能保几时,谁也说不准啊。”
“好…好……”阿凌还是掩不住心疼,慌不迭地唤麻公公道:“麻老,快…轻轻的,把小杭王爷抬进去。赶紧到太医院找显老…叫他这些日子照料一下杭王爷……阿弟!春冰医术的确比你强…你得认!你瞧,自改用了他的方子,我的手打颤也好些了。你说,我替你记方子……”
一时显达带着几分无奈之色赶到了明理轩,他也伸手把了兆满脉象,叹声不息。兆凌守了一时,见阿满服下维田的药悠悠醒转来,因他的大罪不忍心现在再问,又不好重提取消他预选资格的话,他也没心肠在此久留,便挽了维田,客客气气同麻老等人道了告辞,依旧两个一起上了乌木龙辇,一同到凤鸾宫太妃处去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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