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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重霜(6)连环谋之太庙火劫(下)

作者弄笛吹箫人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4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白龙衔花 》 封面

    兆凌回了清思殿,依着小鸳的话在左偏殿上了显老大夫给的伤药,旧伤总算又止了血。阿田还是温柔地替他敷好了伤处,阿凌穿得妥妥当当,换了一件金丝绣竹燕居袍,嘱咐了维田一回,便别过回主殿去见了张老。哪知张老满面惊惶,对阿凌告道:“哥儿!如今朝里出了大案!今儿傍晚才摆好的、先帝与祖宗等的十二尊灵主,又给恶贼烧的一尊不留。且先帝的牌位下方的供桌上,还被人写上了可怕的红字。不仔细还以为是血字,可其实却是朱砂和着狗血所书。那贼子写的是……”张喜说着重重的跪落于地,人已哭了:“呜……哥儿,这些贼人罪该万死,他们这般说你,哪还有天理啊!”阿凌听了,上前搀起张老,十分温婉地劝道:“爷爷!不怕!莫哭!你的凌哥儿坐在高处,自会有人骂的!爷爷,哪朝先皇都遇见了烦心事儿!几个贼人嘛,不值当伤心。您说,他们在先帝的供桌上,写的什么?”

    张老理了理头绪,说道:“叶诚先生说,是逆子无德,欺父背亲。天火焚孽,余罪诛心!”

    “哦。不怕!只是爷爷,今天大家伙儿都没有清闲日子过喽!您去,把徐本总管和咱清思殿里所有内宦,连您在内,总共是47位公公,全都叫起来。今儿大伙儿撒出去,到每位明儿夠资格上朝的大人的府上,一一对他们说,太庙二次着火是谣言,谁再提起此事贬官出朝!唯有一人例外…爷爷,您去正诘大人的师父,阎玉镜老大人家,叫阎大人查明,从傍晚我们在太庙祭过散去后,到现在,有哪些人进过太庙。将他们,尤其是最后几个出现在太庙的人,一一找到,一定能查出,是谁弄的鬼……张老!您的徒儿庆子……您让他……”

    张喜以为,就算是活佛,听见了这个消息,也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更何况是多愁善感,有时会耍小性儿的凌哥儿呢?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阿凌对此毫不在意,轻描淡写地凑在他耳边低语,竟是让他去叫徒儿到太庙去偷祖宗牌位!兆凌吩咐道:“爷爷!庆子腿快,让他走西边桃林偏门绕出去,到眷花府叫上文哥儿和秋辰,让他俩把我书房里的《祖宗御名录》的黄皮书翻出来,还有那本我不耐烦读,藏在旁边暗格里的《忠臣传》!拿上这些书,找朱雀街的‘灵鹤轩’,这是最大白事铺子,姐夫说,那儿的掌柜麻三,就是做这个牌子起的家。秋辰学问好,文哥心思精,让庆公公带上他俩,我只肯花五百两银子!一个晚上,现在是初更,最迟天明,我要见十二尊牌子放回原位去!”

    张公公默默点了点头,拂尘一挥:“老奴遵旨…老奴等人尽力加快点儿吧……”

    阿凌的手又按上了胸口,他含笑吸了一口凉气道:“张爷爷!您别一口一个老奴的,听得我不开心,伤口直疼起来呢!您有年岁了,甭管别的,只去我二伯家说一声儿,忙完了早点歇!明儿你也尝尝你买的那个甜梅子,和宫里的很不一样,特别好!”

    为着兆凌这些话,满宫里的公公分了工,去往各王大臣府中下达“封口令”!孤鹤听见阿凌这般处置,心里又满意地想道:“凌儿!我的好徒儿啊,这倒也是个办法!但愿你快点寻到贼人才好呢!”

    分到兆满的明理轩传信的是清思殿里年轻机灵的钱公公,钱公公说了来意,倒把兆满逗笑了,兆满笑道:“公公!小王是罪臣之子,怎敢在殿上发言?您多虑了……”然而,当钱公公心里带着一分不屑离去的时候,兆满站在明理轩的朱门之内,绝美的脸上,神色难测。

    这夜,阿凌带着纠结与痛苦踏入了他的梦境。他一丝一毫也没想过太庙二次着火的事,他想到了可怖的身后之事!他想到了新皇迫着小鸳生殉,想到了阿鸳走不出过往,守着他的棺椁哭到脱了力,想到了宗法逼迫,皇族相欺!又想到了张皇后和《湘妃怨》!又想起了可怜的维田……他没有哭,而是把泪流到了心里,这反而比哭泣更糟!阿田为他配的镇咳药起了效用,可这一整夜,他左思右想不得安眠,到第二日清早,李媚太妃来看他的时候,掌朝太妃也吃了一惊:一夜之间,阿凌居然生了好些白发,就如在他如墨的乌发上,染上了一层薄霜!他那极清俊的脸与那灰白的头发是不相称的,见多识广的太皇太妃,一时站在他床旁愣了一愣,问道:“凌儿!昨晚你冒雨寻我,是什么事?你怎么……”

    兆凌注目于小鸳,望了一瞬,这时碧鸳也留意到他的白发,眼泪已止不住了,她别过脸去,一边自惠姐手中取袍子,一边呜咽道:“这夏秋换季了,你平素里总爱贪凉!自个儿从不记得添衣裳……”

    兆凌对自己两鬓染霜之事还浑然不知。他还笑了一笑,道:“娘子!为夫不是三岁小儿!你搁着,先同阿惠去逛园子,我见那园里月季极娇,昨儿就想弄几枝插瓶!依我看,就那红的最好,不输牡丹呢!”

    阿鸳早会了意,向太妃行了个礼,带了惠姐退了。太妃道:“你这孩子,昨儿什么事,我猜也猜得到!你这个……唉!你个不争气的孩子啊!你整日里胡想什么呢?哀家今儿趁早朝前头,撇了这张老脸和你明说了,至于劝不劝得醒你,全靠你自去掂量!凌儿!只有活人才能保着自个儿的妻子,保着自个儿在乎的人呢!不要说我只是你爷爷的一个小老婆,而且现在是个64岁的老太婆,我有何德何能护着人家呢?女子…在这深宫里,根本掌握不了自个儿的命运!中华那位当上了太后的赵飞燕,不也给人逼死了吗?哀家…非但护不住阿鸳,就连哀家和一众前朝的嫔妃,还都得靠着凌儿,才能过上这舒心称意的日子呢!”

    “娘娘…我……”兆凌揶揄道:“娘娘是活神仙,把凌儿瞧得透透的!”

    “嗯……好孩子!”太妃抚了兆凌的乱发,极尽温柔地道:“凌儿!祖母心疼你!这写血字的贼人,阎老已连夜查出来了。是我怕结果会惹你生气,添了你的病,所以……我连夜从你大伯府上赶回来,派静月到阎老家问清楚了。凌儿,贼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内宦,叫樊玉镇。他在书君年间给先帝派到了棁王府任总管,而他在宫里的师傅,正是那个强公公!这个樊太监是个软泥捏的,阎老吓唬了几下,他就招了好多东西!”

    兆凌听见阎老吓了樊太监“几下”,心知他又是抓住他用了酷刑,不觉又叹道:“唉!娘娘,你废了我吧!凌儿不喜欢这些事儿啊。”

    太妃锐利的眼光狠狠白了兆凌一下:“不喜欢就不管了?任他江山倒了,大伙儿一起到皇陵去哭,把开国武匡帝哭出来?”

    兆凌半倚龙床笑了一笑,道:“我是一句玩笑话!娘娘,樊太监是怎么被定为贼人的?”

    阎老通过写“血字”用的朱砂,查到宫里掌握朱砂的几人,又一一排除了他们。但龙都诏狱里有一位朱潜,是正诘的副手,阎老查核中,居然发现他神色有异!阎玉镜叫手下暗查了朱府,居然发现,朱潜家藏有一份匿名弹劾信,此信是朱潜的徒弟苏缨写的,弹劾的内容是举报朱潜,在明明把出妖道佘遗玉有脉象的情况下,不顾他的反对,放佘贼的尸首出狱!而且,在朱潜家也找到了他购买的民用朱砂——这是王法允许的,民用朱砂纯度不足,但阎老说,只要多用一些,书写效果一样!阎老扣下朱潜审问,朱潜熬刑不住,交待自个儿为了压住举报,受到樊太监威胁,把朱砂献给了这个樊太监!还把他安置在北城风来客栈。因为内监无旨不得购买和使用朱砂,樊太监本想威胁朱潜,替他脱罪,谁知阎老扣下昨日傍晚上香后所有出现在太庙的人,又调用了演武场的李荏苒监军,画出了多人指认的这个樊玉镇。于是,阎老领人去了风来栈,抓到了正在歇觉的樊玉镇。

    “樊玉镇……他是棁王府大总管……我那五皇叔…他和他儿子,原在金缘州作威作福,杀害矿主、欺压矿工、把持州务,引起公愤;且老百姓告他的状子,几天几夜也整理不完……我的五皇叔棁王和他的大儿子世子兆涪……是了,大约五个月以前,五叔父子被我问斩,这个樊玉镇是他们手下的,现在定是向我寻仇来了!我也不怕!娘娘!这个樊太监背后一定还有人,我想同棁王府定有牵扯吧?”

    “哼。樊太监吐口说,指使他的人是棁王妃宋氏——棁王的大儿子兆涪是宋氏所生,可二儿子等几位却不是的。你五皇叔父子伏诛,王府脸面丢尽!宋氏为了自保,对内把住财权不松,又冷酷之极,将二儿子生母等众多妾室,通通摆布了一遍!而且……”太妃想想,又加了一句笑道:“老喽…静月还回报了什么来着?对了,还有个意外的收获……凌儿,上次那仿写圣旨的逆贼用的特制黄绫,也是宋妃那个老婆子提供的!姓樊的还吐口说,这个黄绫是棁王爷在州府里管事的时候贪的,他倒台那阵,从金缘州押到龙都,我想,一定是他知道大势已去,才会把黄绫等东西交给他老婆吧……”

    “多谢娘娘!凌儿心里总算有点着落了!娘娘……凌儿回宫已过半载,都仗娘娘疼我!”阿凌偎向太妃的怀中,偷偷洒了几点泪:“我家小鸳年轻……若有见事不明的地方,她靠着娘娘,我也放心!……娘娘,一会儿凌儿去上朝,您也去隔帘坐着,撑我一把,可好?”

    太妃摇了摇头,神色肃然:“那地方我可不能去!去了,我反而帮不了你啊。我还回去你大伯府看看,若儿子稳了些,晚上我便去你府中寻冰泉老妹妹下棋。”

    兆凌笑道:“娘娘想得周到!”

    阿凌别了李太妃,整理仪容去上朝,直到这时才在铜镜中见到了自个儿的白发,他心里焦郁,脸上却波澜不惊,望望张喜红红的眼睛,轻轻苦笑了一下,道:“爷爷!不打紧的!我只是因染病白了几根儿头发,等您闲了,替我拔了它就是!您不是说以前我太爷也曾一夜白了头发么?他可是个数得着的圣君!”

    张老一面梳着阿凌的长发,一面想着,您那位太爷啊,也是个情种!他一生只有皇后一位所爱的女子,皇后崩逝时才三十多岁,乾兴爷也一夜白头,此后虚设后宫,十年而崩……唉!

    张老默默替他整理了头发,穿了银底飞龙王袍,含悲与他同上金殿。阿凌坐上宝座,孤鹤在下面一阵阵心疼起来!孤鹤眼中含着一泡泪,心里激烈地斗了一番,想到:“昨儿傍晚上香的时候,还比这时强很多呢……唉!我就说不让他把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头吧?凌儿!我新查到的事儿,不能叫你知道,要不,就怕你受不住啊!可这事儿,不告诉你真能行吗?唉!”

    原来,昨儿晚上孤鹤收到消息,清曼先生的死,居然和阿凌有间接的关系!原来,去年底我军与桑日在雪戟国都城雪戟城一战,双方都缺粮。阿凌命人高价收购了雪戟国人的粮食,桑日的布仁国主只好到处找粮,自然也去了本国!可是,去年桑日国的年景极差,清曼作为本国名儒反对了布仁的“良策”,布仁不念老先生效力两朝,就下旨处死了清曼!

    孤鹤凄然想道:“算算日子,小杭王那时是一定不在腾龙,他定然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情!那么,他写那些信的目的何在?不用细想,也知他不怀好意了!不成!为师还是把这些写在折子上,凌儿!我能帮你一把是一把!但愿,你别被琴音雅韵所惑,留一分心思,在我这个讨嫌的老头子身上吧!”

    朝上还是有不错的消息,尹漩将军带着众军士练了一段流光独创的枪法,这些时日,虽然何卫二将不在,可准备三次去救人质的大军,还是在尹将军等人率领下,日夜操练,毫无松懈!

    阿凌听了尹漩奏报,他眼中的光又亮了一霎,不免勉励了尹漩等一番。他抬眸向下瞧了一遍,见许多大臣欲言又止,无非是为了太庙火劫和西城改建这两件事。但是,朝臣们揣度了一回,没有人当朝动问。兆凌吩咐下了朝,却把阎老及所有太庙涉案之人都找到了协德西偏殿。众人未得传召,自是都在殿角候传。于是,阿凌吩咐先带了樊玉镇来问。

    樊公公伏在地上,整个人哭得十分狼狈,毫无威势可言,他哭道:“皇上!太庙纵火,书写诅咒血字,均是奴才一人所为,我认罪!但我有话要说!”

    兆凌望向樊玉镇的眼光平静,像是在看阙下某位大臣,他肃然道:“樊公公,请您站好,认真回答。但务必要直言无隐,我将尽力而为,不使你含恨负冤!”

    老奴今年是54岁,我是在24年前,三十岁整的时候,被先帝和我师父强公公一起指派去的棁王府。棁王爷和王妃对我非常好,可是我日常所做的,只是管理棁王一府的安宁。棁王相信我人品,留我多年掌管府宅,又重用了我家剩下的几个兄弟,我家老大、老三、老四,先后从穷小子被王爷提拔成了王府心腹,归到了世子爷兆涪手下。然而,今年二月初,他们三个和王爷一起倒了,全因罪被问了斩!我虽伤心欲绝,可想起他们都犯了不赦之罪,我也没有办法!王爷和世子爷在隐龙台问斩后,宋王妃在宅中摆布了多位夫人,我念她的恩情,倒也一直铁心效忠于她!谁知到今年五月里,宋王妃便勾搭上了过府唱堂会的春喜班的杜班主,杜班主借唱戏之名常来金缘州棁王府,一来就好一阵子!两人偷摸了一段日子,却被我这双不争气的老眼瞧见了!王妃忌惮于我,她前脚送走杜班主,后脚便去我老家扣了我九十多岁的老娘,逼我来龙都干这灭族的勾当!宋王妃和我说,她和杜班主一清二白,只是做了一桩交易,卖了点王爷手头留的没用的黄布,赚点子快钱贴补王府!她说:“樊总管,你忠了一辈子,难道你就不想给王爷、世子和你的亲兄弟报仇?这事情十分简单,六月十八日会有天雷,这是依据天文圣手腾龙先贤杜业虚的书上算好的,断无差错!你只要在那日依计而行,乱了昏君阵脚,旁的事儿便与总管无涉!总管和老夫人,在此事后,也都可以好好过上安稳日子……”

    樊玉镇说着,痛哭流涕地捶了几下地,道:“天呐!我这个一无所有的老头子,安份了一辈子,却犯了灭族大罪,我还能过什么安稳日子哟!我全招!字,我写的,朱砂,我前几天管朱大人催要的,他也是自愿给的。狗血,我今儿中午向狗肉馆老板买的…呜呜……皇上…奴才听话干了这事儿,自己是不指望活了。只求皇上,看在我的老母实在无辜的份上,您放过她老人家,还有…是生是死,求您帮奴才找到她老人家的下落…可怜一家兄弟四人,只为我从小体弱家贫,只得净身入宫…老娘亲本指望四兄弟依靠王爷个个有出息,谁知三个兄弟,个个抛下娇妻弱子,大树一倒,那优秀的儿媳们个个绕开她自奔前程,如今,唯一可以给她送终的我……”

    “樊公公……”阿凌满目忧色地望向樊玉镇:“没事儿,你先定定神……你说说,棁王爷手下无数,当年他为何对你青眼相加呢?”

    “奴才是伏虎国军中被俘进朝的。棁王虽然后来做了许多恶事,但他原是个大忠臣,还救过先皇性命!他原本人品不错!且他一向爱惜会武之人,奴才又是先皇派下来的人。所以,一为给先帝示好,二也因为奴才的武艺,所以棁王对我向来极好啊。”

    兆凌凝眸一瞬,垂下长睫掩了心事,慢悠悠地叹道:“是了…樊公公!您先退到夹壁后头去,好好反省一下自个儿的事儿…事到如今,怕也无用。庆子!带朱大人进来吧。”

    这位朱潜朱大人,由庆子带进来的时候却没有樊公公那么萎靡。他眼中精光一闪,垂眸于地,伏地叩了个响头道:“皇上!小臣冤枉,我冤死了!樊公公所用的朱砂,是小臣提供的不假,可他与我旧有交情,且用的又是宋王妃的名义,小臣不敢不从啊!谁知道他能干这事儿啊……”

    兆凌忽地冷然打断了朱潜,他皱着眉冷声问道:“朱大人,你说说佘遗玉的事儿吧。你给徒弟苏缨举报,是怎么回事儿?我都知道了……”阿凌抬手拍拍阎老奏本的锦面封皮,“给你个机会,你从头说吧。就从那日牢中你签下佘道人的尸单开始说起吧!”

    他们那伙人,我只认识佘遗玉……呜……佘神医,他是个大好人!书君十一年吧,我老家寒洲遭了荒旱,我领着老父母、及幼妹来到龙都逃难,可没想到在路上遇了疫病,那时我们身无分文,但凡我们没有遇上佘遗玉,我全家一个也活不成!佘神医救下我爹妈性命,又介绍我的幼妹六娘进了杂技班,与他养女向七娘一起学艺。后来不久,杂技班解散,我妹妹……居然被选进了宫,她原本伺候先皇最宠爱的廉娘娘,娘娘赐她宫号旋霜,她日子过的好好的!这位娘娘特别仁慈,谁知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宫里传消息出来,说我妹妹勾结贼匪,私逃出宫了!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妹妹,但后来,还是在书君十一年,我就从佘神医的口中得知,我妹妹被…兆迁老贼无辜害死,而且兆迁还四处张榜寻旋霜的家人呢,幸亏佘大夫快了一步,保护了我已回寒洲的家人,并把他们送去了青崖州好好安置。我于是含着对小妹的思念,和对兆迁刻骨的仇恨,按佘大夫给的地址到青崖州寻见了过上好日子的爹妈!我绝口不提小妹的事儿,我们全家都感激佘医师啊。我回龙都去了开天观,佘医师让我加入复国大业——我虽只是平民出身,但确实是伏虎遗民。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于是,佘太医替我打点,让我被选进了龙都天牢的监狱,初时只是一名典狱官。这么多年,我虽是靠自己打拼,可佘道长他们始终在后边提携于我。我俩书信不断,一直都是挚友!后来,我听说佘道长进宫为皇上看病,我高兴的了不得,便趁那个机会又和他联系了。谁知才三天,佘神医因得罪了您,又给请出了宫。我虽很不解,可也不知道,佘遗玉后来还与我有缘份。就在这个月初,佘道士又以罪犯的身份进了诏狱,我验出他服了凝息丹,可我能说破吗?不能!我欠他这么多条命,死也不能说!可苏缨呢,我唯一一位真心传的关门弟子,我手把手把他拉成了我的副手,他却看准阎老要退,官职要动,在这种节骨眼上出软刀子想害我?!我开了尸单,让佘大夫的弟子辛太医领走“尸首”,此事,我决不后悔!可这次,带着樊公公,到我公署来寻我的人,却不是佘遗玉,而是一个女子!她说,她主子知道我妹妹旋霜的下落,我要是不听她主子的话,伏虎珍宝现世之日,就是我朱家灭门之时!

    “皇上…您是兆迁的儿子!兆迁下旨害我妹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贴榜文追杀我的家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这榜文的原件,由佘遗玉偷了一张传给我,至今还握在我手里,你抵赖不得!小贼!昏君!”朱大人的眼圈通红,人像疯迷似的冲了上去:“我入职二十年,从未获重用,任何‘大人’明里暗里欺压我等,厉正诘,一个卖栗子的,因得了你宠信,升得飞快!我呢?连徒弟都来害我,看我笑话?佘遗玉,这么好的人,他是活神仙!你却把他定为妖道,害得那么惨!朱砂,就是我给的,是我告知樊玉镇,叫他趁你上完香,把天火的事儿都处理好了,再寻机溜进去放火、写字的!要我说,那些有什么用啊?就该杀了你这兆迁的贼种,令他绝了后才好呢……哦……哈哈……”朱大人冷漠地阴笑一阵,又向兆凌的心头捅了一把暗刀道:“你虽拥着美貌清丽的鸳娘娘,还画了她的小像流传天下,可你呢,兆凌?……又是毒又是病,你只剩一把病骨头了!佘神医和我说过,你活不到明年里,自然也不能有后了……哈哈……兆迁!你遭报应了,你遭报应了!”

    “朱大人!你可能被人骗了。”兆凌心里又想起了厉正诘对他的提醒,他把“大江大河”放在了心里,他脸色平和端然,语音也有如静水,温和地说道:“父皇当年追捕的是盗宝杭王墓的贼人,可不一定是令妹啊。且贼人及其家人虽确实被父皇追捕,可我父皇很快就后悔了,他主动撤了追捕令,人也一直没有找到。朱大人!令妹旋霜当年确实不知去向,可父皇杀害令妹之事,是那佘遗玉编的谎,他是诓你的!”

    朱潜无情地打断了阿凌的话,红着眼,噙着泪,直着腰道:“你才是假惺惺的伪善之人!佘神医高风亮节,怎么可能骗我呢?况我入了腾龙官场后,故意向佘遗玉买下了我妹进宫前的屋子,二十年从没搬家,先帝…兆迁已亡,她若还在世,不可能不回家的……”

    “不……”阿凌气息不顺,声音已微弱下去,强撑着争辩道:“令妹也许换了个地方栖身…父皇没有对她下手,不然,父皇不会满世界追杀于她呀……”

    朱潜一叶障目,完全听不进去,他不管不顾地哭喊道:“那都是遮活人眼的骗局!兆迁就是害了我的小妹,可怜她那年只有一十五岁啊!”

    “朱潜!你妹妹的遭遇,确实可惜。你出于私交放走佘遗玉也可以原谅。可是…不管朝廷是否重用你……”阿凌压了心口的银底暗龙纹,痛苦的咳了一阵,那双桃花美目却毫无惧意地瞧上朱潜尖削苍白的脸,他带着悲悯凝望了朱潜一瞬,哑着声道:“至少到此刻,你还是在朝掌事的官员!你明知樊公公要用朱砂为乱,你却不仅提供朱砂还指引教唆,唯恐天下不乱!无论如何,你不能留在腾龙朝里做官了。小王今日判你削官出朝,永不入仕。至于你的徒弟,他所参你的错处,句句是实。况小苏平日里对你尽心尽力,为人甚为实诚!朝里规定朝官人人对不平之事均有暗劾之责,况他也没有具名,不算有过。朱潜!你已是平民了,以前你所积财产,均是你应得俸银。你本来是个好官呐!可是,朝里这么多大人…小王又岂能人人都看见呢?并非我有意推搪你,这句话,你便放在盛世里,也并无不同啊。朱先生!望你今后好好的,屈身守分,带你全家老小,过好你的日子要紧!莫再做那些镜花水月之事了,否则王纲落下,玉石俱焚,你得不着好!”

    “不!我不要你劝我!我身份已露,二十年努力化为飞灰,这般回去,家人也被我拖累,污了声名,不好见人!”朱潜道:“小妹!哥哥无能,没法子报仇,只有一死,令此血污损协德宝殿,半年难除!我只愿在此流血,以我血为鉴,看你这小昏君……”

    一旁的庆子血气方刚,早忍不住了,他挥挥手,招呼了殿外几名力士道:“殿前力士上前,依圣上口谕,将庶人朱某拖出皇宫,永世不得入仕!”

    兆凌的目光倦倦地扫了一下庆子,十六岁的江景庆一下局促起来,而阿凌又回了他一个温暖的眼神,小庆子会了意,底气登时又足了起来!阿凌道:“樊公公!出来吧!我今选派殿前技勇力士十人,同你去往金缘州找你母亲。事毕后,你们再由力士护送回到都城避一阵子。樊公公!你罪过不大,别再卷进这见不得人的事儿里来了!我给你写封密信,你到金缘州后,直奔州衙去找卫流光将军和厉大人,让他们出手帮你!我一会儿让阿庆想法子挤二百两给你们,路上用银子的地方多!宋妃给你的周转银子,你趁早交出来,那要归公,你占不得!”

    樊公公痛心疾首地叩了几个头,道:“圣上!奴才错了,奴才的兄弟们,为虎作伥、作恶多端,奴才现在真心认为,他们也错了!皇上宅心仁厚,不念大罪,助我银钱、人手,放我归乡寻母,奴才…有生之日,断不敢忘却圣恩!吾皇……”

    阿凌却抬手止住了樊公公道:“樊公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身在棁王府,却始终没卷进棁王父子那些害人的勾当,你很不容易了!这次,您因为孝义,无奈牵到这件事里,几乎晚节不保!小王没什么能耐,任期也不长了。就尽点绵力帮一帮您吧。当年,我家姐夫遇事就是这样做的,他也是这么教我的。樊公公,您一会儿拿了银两,便与力士人等上路吧。信,我这就写好给你。你千万护着!路上若万一不慎失落了,也不急,你只对流光他俩明说就好了!”

    樊玉镇又端正跪好,猛磕了几下头,千恩万谢地自庆子手中接了阿凌的信,珍宝一般含着笑贴身仔细收存着,便又随着钱公公取银子去了。庆子又选了张永安等十名技勇力士,一并跟着樊公公上路不提。

    樊公公出殿的时候,身后跟着护他的十名力士,而此刻朱潜正驻步于协德西殿外的金阶下,一身白色囚服的他,身前身后也拥着一大群驱赶他的内宦力士。朱潜望向樊公公见血的前额冷笑道:“没骨气的阉人!你也曾是伏虎故国的一位将军,军阶不过比如今拥主上起事的杜将军低那么一点!你现在居然诚心叩拜那待死的昏君…你的骨气死了吗?!”

    “皇上是一个好人!也许他当不了好皇上,可我是真心佩服他的!”与朱潜擦身而过的樊玉镇,他那细尖尖的嗓音带着些笃定的气势飘入朱先生耳中:“伏虎已亡二十四年,所做之事又都不见光,他们更是长久不了的!朱…朱先生!你西我东,告辞了!”

    协德西殿中,对朝廷大事从不怎么在意的兆凌,望着樊公公及众人出殿的背影若有所思,忽地他心念一转,轻声吩咐庆子道:“小庆,你去一趟演武场,找上回协助流云赈灾的那位梁幸将军,让他领二百兵士暗地跟着樊公公他们一行人,护卫他们的安全。到金缘州后,让他们也别回来了,留下协助流光、忠义和正诘,等锁龙山的事了结再回来。你告诉梁将军,眼下练兵事大,人手紧!只能拨他这些兄弟,请他多多包涵,小心从事!”

    庆子年轻而富朝气的脸上带着恭顺的神色,真心实意应了个“是”,转身去了。

    正是:偶有天心护,才逢正义臣。应悉至理言,莫恃白刃锋。

    太庙里一夜之间一切如故,尚青云老大人等大臣们暗自舒了一口气:他们幸亏没上本议论此事呀!然而,这一切都在兆满的意料之中。此时,正当樊玉镇一行归乡之日,阿满也向兆凌递了个手本,写道:吾皇明鉴:小臣兆满近日蒙吾义兄潇雨告知,伊言昔日戏班授业恩师筱先生抱石,自后日起将离龙都,赴远地巡演多时。弟念其行年六十有六,奔波辛苦,去书劝慰甚急,然师意坚决。弟欲往春喜班一行,送些衣食,以壮恩师行色。微末小事,本不劳圣心挂念。然弟短时蒙恩深重,深恐人言。故具折告假,伏乞垂恩允行。

    阿凌掩着口咳得喉干舌燥,心里还怜惜阿满尊师重道,他护着自己右腕,防着自己手打颤,好好地写了一句朱笔批语道:满弟自行,不用拘谨!弟知恩图报,兄甚爱之!

    批了这一个奏本,再又看时,见是孤鹤方正挺秀的馆阁体字迹,上面自是写明了清曼先生的死因。阿凌看得疑心顿起,心里想道:“小杭王莫非真有见不得人的古怪?清曼既早已身故,证据俱在,他又为何还要假作通信呢?此番,他上这一封书,用意又何在呢?”阿凌半是因病半是心累,撑着头苦思一时,合了孤鹤上书叹道:“满弟心思玲珑,我哪里猜得到?细思起来,我与他相交的日子短,况有旧怨在前,他说话偶有遮瞒也不为奇。只是,这回叶夫子亲自说明,断然无错。还是阿田说的有理!阿满长得虽与我惜花姐夫十分相像,却毕竟不是他呀……他若不卷进这朝里之事,确实是个谈琴论乐的好乐友,可人若卷进了这事儿啊,再好的人,也看不真切了。”

    想着想着,阿凌眼中又含了丝丝泪意,出声叹了一口气,他双手相叠于龙案,头也伏了上去,心里哀哀想道:“这些事越想越寒心,我哪是这个材料啊!”忽地听有个人嫩生生淡幽幽地接口道:“大白天的莫趴着,且喝一碗莲子汤,我搁了桂花糖,你尝尝,是不是家里的味儿?”阿凌听了,快快伸过手去,那玉碗上的暖意直传到心里,他含笑坐直了身子,拍拍身侧,无声地请这位“公公”坐在身边,温存道:“娘子!你做的自然好吃,咱一块儿喝一些!我现在啊……”兆凌朝西偏殿瞧了一圈,见引着阿鸳进来的钱公公还杵着呢,便顶了钱公公一眼,小钱笑着去了。阿凌道:“我落到这份上,什么都看淡了。我也不管我还配不配得上娘子,也不管娘子心里到底是怎样想我!我只求娘子好好的,你好了,我才能保命呢!”

    小鸳与他并坐了,心里想到他的白发,便是一阵酸楚,但也不忍再去寻根究底地伤了他心,只得强颜欢笑道:“夫君别犯呆劲儿了!我听张老说,你定下今儿去西城暗访,我已改了男装,正好跟你一块儿出去散心,可好?”

    阿凌瞧了小鸳那为他瘦了一圈的脸,嘴角泛起一个苦笑,他贪恋地捋了捋阿鸳额前的发丝,柔声道:“那正好!西城靠着咱们家的西郊呢。等正事儿完了,我跟娘子回家。这么长的时日,老岳母定是想我们了,再说了,我丢了文哥儿这么久,也真想极了他呢!”

    小鸳提醒道:“阿光走的时候,嘱咐你遇事带上他的把兄弟……还有阿田……”

    一听维田,阿凌又慌起来,拽了碧鸳细纤纤的腕子道:“娘子!你不晓得,阿田为了我,给佘遗玉这个奸贼暗算,如今也中了和我一般的热毒!我已叫张老去说,暗里准他歇假,你也别和他明说!娘子!咱可千万不好叫他去了,让他便在右偏殿歇着,我的药,凡与他对症的,也给他备一份。那雪参……最是稀少,我俩一人半根,也夠用了。这西城啊……你也知道!我自八年前到了姐夫家,便同他隔三岔五往那儿去逛市集…他嫌我总在家闷着不好,常抽空领我去的!后来,咱们几个人按日子常去!这原是咱们走惯的地方,不过咱们微服出去,还带着张老他们,老爷子和我说起过,他自觉腿脚还很好,最欢喜出去玩儿了!咱这么些人,也是要个人护着!我便让肖继风将军陪我们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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