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重霜(5)太庙火劫(上)
作者弄笛吹箫人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4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白龙衔花 》 封面
送走流光、正诘,阿凌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第二日是六月十八日,一早雷雨极大,天地无光,天却愈发湿热起来。然而这平常的一天,却出了一件惊天大事!因为上早朝的时候,忽地天上劈下一个焦雷,打坏皇宫协德殿的殿角螭吻还是小事,还引起天火,烧了清风、西康、书君三帝及祖宗碧霰、成康、乾兴三组帝后及多位附庙忠臣等的牌位总计十二尊灵主!民间因这场雷劫,遭了更大惨祸,一所书院着火,半条街的民宅受了不同程度损伤。
这真是祸从天降,阿凌听了龙都府尹张宣奏报,急急出了宫,由张大人陪着挨个去瞧烧了的民宅,叫工部派吴侍郎等领人修房不说,兆凌还亲自扬言,说此天火造成如此大的损失,除了天灾外,街区民宅分布过密也是大问题!当下开口拨了一大笔银子,从受灾最重的龙都西城开始,逐步重修,要老百姓过上安生日子。
这在阿凌看来,是个理所应当的决定,可是朝臣却暗地里议论纷纷!因为西城,乃龙都平民聚集之处,朝臣中唯一一个将府邸设在西城的,恰恰正是兆凌自己!三年前,惜花瞧着西郊幽静,一心要阿凌远离纷扰,所以才在这地方帮他置了屋宅。阿凌当时的府名该叫隐王府,却因他自己在书上看见,前代周朝时,有个周隐王,是个亡国昏君,终结大周800年江山呢!阿凌心里不愿承认先帝给的王号,便将隐王府抹了,把王府改叫“眷花王府”。(就因为他爱重大姐夫叶惜花嘛。)
可现在兆凌撇下太庙、金殿和受灾的先祖先皇牌位不管,先修西城自己的“龙兴”之地,群臣就纷纷上书谏止,阿凌不听,一连好几天去巡视民宅,一忙就是一整天,回宫来又扎到协德殿,只为去看新的城区图——他的心大着呢,不光要动西城,所有房子密集之处,他都想改呢!他将外边对他的议论置之不理、充耳不闻,叫过潇王爷吩咐道:“堂哥!这是一件大事儿,如今我就着手干!银子若有不足的,你也出手帮一把!今后,你接了位,这件事你得认下继续干!北城等地的危房过密的,还有咱腾龙所有其它疆域的危房,也同时进展,大力整修!这是民生呐,比太庙的牌位重要多了!这样吧,命工部找几个工匠师傅,连夜把大殿被劈漏雨处先补一下,外观工程太大,过段日子再说!太庙的牌位,让造办处方大人的徒弟重做了放上就是了。剩下的人手,全到南郊去!那地方宽敞,在那儿造临时点子,好好安置受灾百姓。百姓要是住的太远的,在临近处多设几个点,搭棚,光施粥不成!命隐龙台及各处商旅,带齐各色物品,分出人!到各点去帮百姓,所有开销损失,全由朝廷负责到底!”潇王点点头,又伏地说了几句“断不敢心生妄念”之类的话,那阿凌却好似倦得很,吩咐潇王止了这种话,快派下正事要紧!
潇王兆贤苗条秀逸的身影,在协德偏殿的青砖地上投下一抹淡影,端了一盏香茶在殿角候见的兆满,站在暗处,阿凌要让兆贤将来接位的话,轻轻飘进他的耳里,化作一团心火,燎上心尖。阿满穿了一领金丝卷云紧腰白袍,通身不见一点龙纹,配上他的出尘仙颜,当真超凡绝俗。他只那样静静站着,看得退出的兆贤滞住脚步,上前行礼道:“小杭王堂弟,一向少见。”潇王比小杭王大整整十年,今年36岁,小杭王抬眸向兆贤深望了一瞬,却惹得见多识广的潇王爷,动了他真正的盘算:这个人机心内隐,灵黠外显。可有些事,他是真不知道!我这位凌堂弟,我也瞧得出来,他对权位没甚兴趣,呆劲儿还足呢!可他…除非无常逼迫,否则短期内却也绝不会逊位!他一心要救他姐,大公主不回来,他绝不死心……二十四大挑预选,结果并不要紧,但有一点最要紧!我一定要让凌堂弟认定,我即便上位,也不会放弃大公主等人!这便宜皇位,我若想要,用什么手段都行。可虫儿呢……凌堂弟……你迂尊降贵去为戏子主婚,若你能许我和嫂嫂蔡虫儿走在骄阳里,我便助你看清忠奸、远近,再献上那人参,托你一把,许你好生活下去!兆贤怀着心事快步离去,在殿前侍应的张喜公公忽地极复杂地瞧上兆满的脸,扬声报道:“小杭王兆满候见!”一向极心高的阿满被张老盯得不自在,又不好发作,不觉脸上火辣辣的红了,目光躲着张老,看着足下的砖地。阿满手里端了香茶,恭恭敬敬报道:“小臣兆满,求见圣上。”
阿凌闻言,心想道:“满弟是个多感的人。我不去迎他,他要怪我怠慢的。”这么想着,便出了殿,含笑挽了阿满道:“满弟!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还递了牌子?可有什么事儿么?”
兆满一边递过香茶放到兆凌掌中暖着,一边同他进内,柔声软语道:“堂兄要攒钱修西城的民宅,小弟身无长物,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先父生前藏了许多名琴。有一架号称是先秦钟期所作,是罕见的子期式古琴,过火不坏,其音反而更清冽了。此琴价值千金,小弟本预备一世藏着,不拿出来示人,可后来去了桑日,幸亏敬堂帮我收存。如今归还在我府里,我昨儿叫澜姐取出,卖给雪戟国收藏家新桂先生,他刚好这会子在龙都呢……他是个识货的人,给我两千金子呢!小弟捐出来…尽尽心罢了!”
“唉!阿弟…你的情谊,为兄记下了!这金子,你去演武场,找监军李荏苒大人记下凭证,捐金的都那样呢!目下,为兄正想法子要填上救灾点的物资钱呢……”阿凌眸中泪光猛闪,叹道:“没法子!户部支不出银子,用钱的口子太多…阿满!不过没关系!为兄还有好琴,只是,整个大内,怕也没有那么珍贵的!今晚我抱一张来送你…阿弟,你琴艺好,用什么琴都不凡。”
正是:唇为宝剑舌为刃,妙韵诛心胜过刀。烈焰金灯烛影动,疾风暴雨帝基摇。
这日傍晚至夜,天一丝也没有放晴,晚膳方过,孤鹤来清思殿探兆凌,对他道:“凌儿!太庙你怎能不亲自去看呢?糊涂孩子,就算你不是诚心去,也得去装一个好样子。赶快走!带上鸳娘娘,堵上人家的嘴!快点儿!”阿凌听了,自己一件件换了正式明黄龙袍,又挑了件最美的浅杏黄色绣淡粉牡丹的大袖襖裙,比着阿鸳的脸劝她换了。他却转面苦着脸对孤鹤道:“老师!凌儿和您实说!凌儿只想不论如何让父皇到腾龙故土入土为安,还最想找回姐姐和师母等人,再寻到惜花哥,大伙儿团圆在一处,哪怕只有一时…也算心足!我是真不愿做那无谓的事,一去又是虚耗许多钱银……咱说好了,要我拨银子祭祖告天什么的,我可没有!”
“你只管都答应下来,从户部盘一盘,挤些出来,咱尽量花得少些……”
那兆凌半分也不在乎地白了孤鹤一眼,没心肝的顺口说道:“先祖们的牌位由造办处制,已虚耗了许多银子!我叫庆子拿出去交给秋辰,找我家文哥儿拿到街面去做……”
“唉!小祖宗!你莫出那些歪点子!要是这样,朝里小臣都没油水捞,谁真心替你干事儿啊。”叶孤鹤看向兆凌,无限的宠溺袒护:“事儿全答应,余下的交给我!祭天祭祖和告庙的文章,流云帮你拟好了,我叫他尽量短些,到时候你读一下,总成了吧?”
“唉!”兆凌无奈叹了一声,温柔化骨地瞧定了老师:“夫子,你要管许多事儿,很累的!你就让我干这点子事儿…我就算再不耐烦,也会硬着头皮去干好了!娘子…咱们去,现在就去,明儿还有许多事儿。我要同流云微服去南郊的民众点子,这事儿今儿就弄完!”
祭天告庙的流程完成的极快了,可阿凌还是觉得头昏脑胀,一套流程下来,他已是血气上涌、气力不足。只有给先皇兆迁上香的时候,兆凌的心里才算有些触动。阿凌和碧鸳心里也各有不同。阿凌想起5岁时,朝里龙争虎斗,舅舅明夏曦被刺客所杀,接着明氏全族被诛;8岁时,亲娘明秋晚皇后被父皇赐酒毒杀,自己找去辩理,被父皇当胸一剑!姐姐千福公主的生母廉琼花娘娘心好,找了显达大夫领人救了他七天七夜,保住了他的命,却留下了胸口的旧伤和肺上的痼疾由此伴随他的一辈子!后来,父皇临终的那个月,父皇自是不知道自个儿会祸从天降,所以他在血墨密诏里又说自己爱着阿凌,爱着他的母后,还说酒中有毒是给席丞相找了奸宦陆太监替换算计的…先帝兆迁,父皇!那个他自8岁起,一辈子又恨又怨的父皇……到了现在连尸首也没回故土…这算儿子唯一对不起他那个父亲的地方……父皇!咱们还没扯平……
碧鸳呢?她深恨兆迁这个公公!恨到了极致!那时她已经一天天深深地爱上兆凌,却在一次回家省亲的时候,被母亲宣布许婚给潇王!这世里女孩子是无话可说的,阿鸳含着隐痛被送进宫学礼仪。可就在这时给兆迁掳进了他的修道宫!千钧一发之际阿鸳毁容自刺,立即被武士丢去了乱葬冈。这个乱葬冈的不远处,现在是桃林中的断金楼,而当初正是思过宫——这个老贼8年前幽禁阿凌的地方!
一息尚存的碧鸳躺在雨里,那雨就和现在一样,但更凄凉。小鸳心底里是在等兆凌的,可阿凌终究晚了一步,救下她小命,用仙法抹去她的重伤的人,居然是大姐夫叶惜花!经了这事,小鸳还是没逃出情网,她还是选了阿凌!他骨子里只是个书生,没法子,他骨子里是有些怯懦的!但是当时他也去闯了皇宫,而且他说,如果小鸳真被兆迁伤了,自己去找兆迁算账!定是得不到什么公道的,无论有没有,自己都必定陪她死!阿鸳了解他的性子,他就是这迂到底改不了的烈性!
香烟腾起的时候,阿鸳一眼也没有看。她有多爱阿凌,就有多恨兆迁!贼昏君,在位三十年呢,什么好事也不曾做,尽祸害我的夫君!你虽给了他性命,却还是我仇人呐!
好容易拜完了遇火的各位先祖,阿凌见今夜月光不明,雨势不减,想起了自个儿欠兆满的名琴。他同娘子相偎相携回了清思殿,拿出他珍爱的鸣凤琴,抚了一首《长相思》,脸上带了几分笑道:“小鸳,我抱这琴去送给阿满,明儿咱再换一张琴,可好?”阿鸳听了,脸上带了薄嗔道:“这架不许!我听惯了它的音,甚是爱它。这样吧!把我新买的、那带玳瑁百花精雕的好琴,拿去送给阿满吧。”阿凌凝神思索了一瞬,缓缓道:“那也是好琴!又合他气度,只是有些脂粉气了。娘子既说了,咱就送那张百花琴。”
兆凌急急换去了身上龙袍,找了一领纯黑绣金云海水波纹的宽身袍子穿了,努力勾起唇角笑道:“娘子…你别去了…烹些好茶备着,多拿些梅子!这个是张老叫人在外头觅的,同宫里的不一样。只为正诘平素爱吃,他领张爷爷买的,我也爱吃呢。你快尝一些,待会儿等我带满弟回来,给他也尝尝!”
碧衣的邢碧鸳转眸含情带怨瞥了阿凌一眼,忽地幽幽道:“人家正哥哥和流光才是真朋友。他因看你那日在祭典上哭到吐血,担心你伤身,不仅买了一大包叫阿光给你送来,又把那卖甜梅的地方指给张爷爷。这样的好哥哥,真是自己人!……天晚了!我也倦了,你送了琴自己回来,我备好茶果等你,等你喝罢了药,我就给你吃。”
阿凌极亮的双眸霎时黯了一黯,躲开小鸳烈烈的眸光,眼神怯懦似的瞧着茶桌的沿子,叹息似的道:“我去去就回,你自个儿先吃些,也别尽只顾着我。明儿给宫里的张老、宋嬷嬷、婉嬷嬷他们包一点儿…他们都是自己人!”
小鸳心里知道,他又想多了。便打岔道:“我知道。不过,现下外头落雨,这般一个人待着,我只觉得冷清。不如我和你一块儿去吧!”
阿凌犹豫了一时,答道:“那也好。那…便一块儿去吧……”
阿凌同小鸳一起,撑了一把画着弱兰带露花样儿的竹骨油纸大伞,阿凌自提个灯笼就去那明理轩。阿凌他俩进门的时候,阿满其实刚哭了一场。自薛春冰成亲那日晚上起他把心上人杜初芳和仇人薛春冰大夫的画像画在一部叫《倭袍记》的小说里,每天用指甲在二人心口那掐出无数指痕,把那两页书都快鼓捣烂了——那两页书的情节是他以前的常演剧目:讲的正是年轻的官家千金刘素娥因丈夫首富刁南楼专好武艺缺少情趣,故移情别恋。先看上上门做客的丈夫的结义兄弟唐公子,但由于唐公子正直,她暗送秋波不成。其后,其丈夫与唐公子赴杭州游玩,抛下正妻刘素娥与其小妾王氏在家。后刘素娥经过种种相处,又真心恋上邻居监生美男子王文,并与之合谋,毒害回家的丈夫刁南楼并嫁祸小妾……阿满今晚含着泪想着,师妹!你爱也该爱“王文”,他诗词歌赋、吹箫弹琴样样俱能,你这轻佻女子却选个连“刁南楼”都不如的人……他大你9岁,到底哪里强似我?!呸,我恨不得看你们落到刘王二人的下场,碎身斩首才好呢!想着想着,兆满恨透了兆凌!他居然想到,若兆凌没搭桥,初芳这世里也不会再见到春冰,就像那刘素娥和那个唐公子,什么缘份都不能有!那么她绝对不会选比自个儿大9岁的半老头!那么,他兆满和他的初芳师妹,在一切风平浪静后,一定可以相守余生!
听见宋玉臻公公冷漠之极的通报声,兆满心里又泛起难言的恨意!宋公公对阿凌夫妻俩是什么样的态度?对他……他们彼此也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了,他彬彬有礼、做事进退有度,扪心自问对宋公公等已无半分不尽礼之处,可宋玉臻等人,对他又是何态度?!凭什么呢?他们为什么,他们又是怎么敢?!
阿满含着满腹妒恨藏好了《倭袍记》,拿出了文试必看的史书,忽然他想起阿凌是来送琴的,便心念一转,心头闪过个暗毒的主意。他有意拿过一册《明史》,在《后妃传》孝宗张皇后那页,他着意做了个折痕。然后,他将书随意丢在厅中茶桌上,任它凌乱地摊着。他理了理思绪,转出厅堂,出了院子,一脚跨出了大门的高门槛,脸上含着迷人真诚的笑意,也不说套话了,他道:“天还下雨呢,不想堂兄堂嫂还连夜过来!阿满知道,哥嫂还是偏疼我呢!”
雨帘里,撑着大伞的兆凌,脸色苍白,五官却绝秀,他的前额丰隆饱满,发际高低刚到好处,漆画的剑眉,卷翘长睫,那美目天生含情,鼻梁、下颌,处处生得绝妙——只是,当阿满的目光怯怯地与阿凌相触的时候,兆满心中不无得意:兆迁这个狗昏君!他还是遭报应了!他虽害得我不好,但我有高绝内力护体呢,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英姿勃发呀…可是你呢…堂哥!你看似什么都有,可你…那个样了,你还能保下什么呢?但是,阿满汹涌的心潮和那些暗心思,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阿凌止了兆满行礼,笑道:“阿满!堂哥这张不是名琴,却也是你堂嫂选的,它无疑是一张好琴!为兄冒雨送琴给你,你且去弹一曲,试试琴音。为兄和你嫂子,今儿在你这儿做闲人,听曲品茗,打发这雨天长夜,可好?”那阿满高兴地甜笑一下,挤到阿凌二人中间,一手一个道:“小弟荣幸之至!哥嫂快请!”
阿满好好的瞧着兆凌夫妻在正厅坐定了,正要去亲手端茶呢,却见宋公公早泡好浓酽香茶奉上,茶色暗红,异香夺人。宋老脸上梨涡甚大,甜笑道:“圣上不知,此茶乃中华圣品名唤岩茶,小杭王吩咐叫老奴特意闷泡了好一阵才捧出来呢。”阿凌听了,眼神热切地瞧了兆满的烫脸道:“天晚了,仔细喝这般浓茶不得好眠。”阿满道:“过几日便考预试的文试了,小弟还想连夜多用用功!”小鸳瞧瞧阿满,也附和道:“堂弟,用功不争这一时。快,试试那琴吧!嫂子只愿你喜欢就好。”
兆满自绿绒琴囊里小心取出那精致绝伦的古琴,看时,他不觉泪往心里流!原来,这张精雕百花母贝仲尼琴,原是他爹杭王爷的爱物。他父王还写在他的音乐集里,夸了一番呢。一场火劫,万物化灰,这张琴不知怎的落在市集里,居然进了兆凌的眷花府……
阿满勉力压住心潮,云淡风轻地坐好,曲谱已如成竹在胸。他纤细透白的手指轻按琴弦,抚的是一阙《湘妃怨》。
那沉郁清冷的曲声飘入阿凌的耳内心间,此时却分外扎心,每个音符都如冰刀刺在他的胸口心上。阿凌压了心绪,拿阿满的书掩了额角刚沁出的冷汗,可余光还是清楚看见了那《明史》上的字迹。那字如细针,不知不觉,心如滴血。《湘妃怨》还在悠悠响起,余音袅袅,久久不绝。阿凌的脸色已惨白如雪,病容再也藏不住了,他软软的放下书,抿了一口香茶,唇角勉强含笑,温和地说道:“阿弟…为兄不成了,这就告辞,你也莫熬夜!这回预选名次在前五的,依照祖宗的成例,是王爷的,都会有一项恩典…满弟,一般在王号之前加安国二字,掌兵权的,加靖国二字,这可是大恩典…表示你是世袭罔替的王爷,大风大浪也不能降级……你加把劲就是了……娘子……”
阿凌故作无事闲闲站起身子,碧鸳眼底明白瞧见了他明显的虚弱,不觉那心猛地一缩,要上前扶他一把,兆凌却伸手挡开了,他转面歉然笑了一笑,和颜悦色对兆满道:“堂弟!对不住!我改日还来听曲,你…便选那喜兴的曲目奏来,可好?”阿满的目光在他二人脸上停了一瞬,柔柔答道:“堂兄,你保重要紧!曲子什么时候都能来听。”他朝着门口移步,热情地去送兆凌夫妇出门,忽地,他眸中泪光漾动,带着无限怅惋,举目瞧向一旁挂着的鸟架子,他深情地自架子上摘下了一只精美的空鸟笼,将鸟笼放在阿鸳手里道:“嫂嫂,小弟觉着,人生如梦,空茫得很!您一定要替小弟劝着堂哥,什么可都没身子重要啊!前阵阿嫂送我的那只画眉,只因喝了些凉水,不久便生生给我糟蹋死了,我为它伤心了几天,唉!我早说我不会照顾它的!如今,这个笼子,我见了是真心疼!哥嫂若真疼阿满,便带了回去,只是一定要再养别的鸟儿,别叫它空着了……”
阿凌听了,怔了一时,心头一寒,手挽了小鸳的腰,说了一声:“满弟免送。这鸟么…你只当它是放飞了,莫要白白伤心!娘子…咱们回去吧。”明理轩外雨势绵绵,雨意迷蒙,雨淋得那宫道边的朱墙黄瓦在夜色里瞧不真切。阿凌左手压了胸口,步子走得大了些,却将打了伞的阿鸳落在了后面。雨淋得他遍体生寒,额上的冷汗却还是不住沁出,他心绪大乱,心底的隐忧,如毒之在骨,比他身上珍琇剧毒还要炽烈几分!《湘妃怨》,娥皇、女英……千里寻夫,闻夫死讯,泪湿斑竹,自投湘水,魂化湘君!清月的半天预言,可能正应在这个上头……明孝宗,是难得一见的中华贤君,他一生独爱张皇后,张后虽有子有女,却因二子皆命短,长子武宗早亡之后,江山落于旁支之手,新帝嘉靖爷冷漠无情史上有名……那张太后只落得无依无靠,晚景凄凉,连兄弟也给新皇下狱杀死了……我的阿鸳……她还那么年轻呢…我心里清楚!她对我痴情胜于英皇二女,家族再没个依靠,若新皇将来变了心意,她今后岂非要比她们更悲苦么……
兆凌一时胡思乱想,心乱神迷,喉间涌上的鲜血,已被他悄悄咽下去了,他那脚步也自然踉跄虚飘起来。阿鸳向前替他遮了风雨,暗扶了他一把,瞧他脸色不对,又柔声道:“这是怎么了…夫君!《湘妃怨》是常见入门琴曲,是姐姐千福大公主教你的第一首开蒙琴曲,这个我知道,你弹得可比阿满还好啊。你…你好端端的…又为什么……”
“我没有……没有……”阿凌接过娘子塞过来的伞,又转头朝着娘子弱弱笑了一下,喃喃道:“我还好…没事儿……”他一语未竟,眼泪已抛了下来,忙急道:“咱们到家了……阿鸳!你先回寝殿去吧。我旧伤难捱,只是觉得胸口发闷…你替我回去备下参汤,我去剪香泾的荷塘散一回步,很快就回来喝……你莫心焦,待我顺路踱过去,到凤鸾宫瞧瞧太妃娘娘再回来……”
“阿凌…我瞧你今儿…气色实在不好……我求你别去,明儿我们一起去看太妃……夫君……”小鸳的眼泪蓄住不落,咬着牙苦忍了一时,道:“我要看你回去喝了参汤,我才放心呢…阿凌!你莫甩下我,你上哪儿,咱俩一起去……”
“不……娘子…娘子不晓得,这凤鸾宫…你不能去,我是有…有点子极无趣的要紧事去寻太妃呢。鸳儿…站着……千万不可跟我去!”阿凌将小鸳给他的伞又塞回碧鸳手里,自己立在雨里痴了一般发怔道:“娘子……唉!实话对你说了,为夫得的是心病,你要是不好,我就没法子好!咱俩的孩儿,也是为我这心病才给我打下来屈死的……娘子…我要去寻太妃、再去寻我岳母娘……我是治心病呢!你要想我好,就别跟着我……”
阿凌硬下心肠抛了小鸳,自沿着宫道进了高越园,与高越园一路之隔,即到了太妃的寝宫凤鸾宫。这位掌朝太妃性格刚毅,以她的位份,原该住更豪奢的康宁宫,可她却选择了她当年初进宫时住的凤鸾宫。阿凌迷了魂似的,浑身湿漉漉地淋到了凤鸾宫的大门口——真不是碧鸳疏忽,他来的时候,小鸳见劝不动他,早把大伞给他了,是这个人怀着心事,连伞都没撑好,淋的好好的一件缂丝黑袍,倾刻全湿!阿凌呆呆捱到了太皇太妃的门口,不待敲门,早有太妃最宠爱的绝色侍女静月接上,见了他的样儿,惊道:“圣上,小婢死罪!圣上打哪儿来?怎么事先不曾差人通报呢?小婢也好差人告知太妃呀……太妃娘娘到漭王府去了!您大伯现在是她唯一在世的儿子,现下中了风,又因漭王爷平素里人缘不好,身边只怕没个真心的人陪着漭王,因此太妃急了,亲去看他。这也是您早就许了的。如今,太妃放下话,说她要照顾儿子,到24日大挑预选前一天她才回来!”
兆凌听了,呆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掩口又咳了一阵,掌心自又藏了一大泊的血!他轻轻道:“是我迷了心……糊涂了,娘娘舐犊情深,去瞧大伯了…我也不知道…静月姐姐,你后几日见了太妃,莫说今儿我来过!我……我这便走……告辞了…姐姐留步吧……”青衣宫娥静月,站在凤鸾宫檐下,见此时雨势甚大,风正扑人面呢!那兆凌将伞斜撑着倚在肩上,一点也撑不住雨!静月注目一时,想道:“我瞧皇上神色不好,难道真是呆了不成!这样撑伞,哪有不淋雨的……待我还是找手下回了太妃,免得误了事,两边都埋怨我。”于是静月自差人禀告太妃不提。
阿凌足下乏力,只落得凭着一股血性,东扶西靠地“飘”了一段儿,刚刚含愁隐恨离了凤鸾宫,又不觉一阵阵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他已不及拿手帕,那口中血涌如注,又污了他的黑袍子,他又咳得弯下腰去,有一泊血自他指间零落于地,在雨地里绽出一地嫣红,着了雨,一时就黯淡下去。兆凌在剪香泾的荷塘边凄然闷闷的咳了一大阵子,耳边却又听得一段细幽幽的笛声。吹得断断续续,乐句不全,错漏百出,却也听得出,是个入门客吹的《黄莺亮翅》。阿凌知道,这么拙劣的曲声,定不是娘子吹的,却不知为何,听了这段乐声,心倒也能暖起来,人也没有那么难受了。兆凌费劲直起了身子,抬眸打眼一看,果见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立在稍远处的雨意水光中,不紧不慢,横笛而吹。他站好身子,闪睫抬眸细细瞧过去,见吹笛之人居然是辛维田!阿凌见了他憔悴单薄的样子,顾不上想自个儿的心事,却只顾朝他跑过去,口里喊道:“你…你做什么呢……你这个没正形的人……大晚上的,下这么大的雨,你跑这儿吹笛来了……仔细雨水泡了苇膜,糟蹋了一管好笛子……”
维田的秀目瞥见了他的气色,眼里的泪一霎零落,就如高越园中被雨淋坏的娇红月季,他搁了寻常苦竹笛子,塞在阿凌手里,轻柔而低弱地答道:“这是我这几日暗里找祝乐师学的,他说我才入门,这是顶难的曲子,叫我别乱惦记。可我知道你最爱此曲,就怕吹了别的,你不懂我的心思。我原想着,等我练成全曲再请你指点,可现在呢……”
“别胡说了…贤弟待我是什么心思,都在这里呢……”阿凌指了指心口,又拽起了维田的衣袖道:“走!咱们回去…有话回去说……”
“你也别瞒我了!鸳娘娘亲手把那鸟笼子给丢了…阿凌,她让我一定告诉你,叫你别胡思乱想,《湘妃怨》,只是一首古曲,她也并不喜欢。她在…在寝殿等着你回去呢!”维田道:“昏君!莫非你烧迷糊了?下大雨你连伞都不好好撑,弄到浑身湿透了。我不来,你预备什么时候回去?还好方才你俩回来之前,张爷爷便给叶诚先生叫走了,他若知道了你这样儿,他可快七十了……”
“唉!”阿凌出声叹了一声,将维田从头看了一遍,辛太医眼角眉梢暗含的憔悴,自是为他而生的,落在阿凌的眸中,化作无限的柔情,兆凌凝眸一瞬,无声抛了一阵晶亮的泪珠,抿了抿唇,低头瞧瞧自己的袍子,淡淡地笑了一笑:“这是风刮的!我一时没注意,不想全弄湿了,不是有心的!我不要紧!你方才那几句不全不通的曲子啊,是仙曲呢……有用!我胸口也不怎么疼了…倒是你…维田!你是个医士,你心思不要放在我身上……你瞧瞧人家春冰,人家是和你差不多时间进的太医院,可人家…在朝在野救了多少人呢?你去问问,这宫里头,上上下下,谁提起他不是交口称赞呢?你…你赶紧收拾一下,明儿就上路,去幻衣国找秦药圣学本事…要不……过不了半年,你那医术只配替人家薛大夫捣捣药、打打下手了……”
“你也不用赶我!那幻衣国我是断不会去…横竖…我也活不了多久……”维田替兆凌打了伞,一边朝着清思殿走着,一边轻轻说道:“若你真厌弃了我,我剩下的日子,当个郎中也没意思,我还回松云寺,当个小僧,清粥野菜,守着山寺禅房过活好了……”
“你……”阿凌听了,蓦地反应过来,只觉得当头响了一个炸雷,他向前几步,扳过了维田正面向他,兆凌皱紧了眉尖盯住了维田问他:“阿弟!你怎么说话呢?什么活不久,这话也是浑说的?我知道,你和你师弟一样,一分也不喜欢当和尚,你以前当那个和尚是为了躲祸!咱俩一场兄弟,恩深义重。平日里,你拿这个唬唬我也就行了,这种咒自个儿的浑话,你也胡说?!”
“阿凌……我并没有胡说……”辛维田也把持不住哭道:“你既说恩深义重,小弟小命不长,在你手下行医过活,你就如了我的意,好好珍重身子,莫要负了我!也再别赶我走了……可好?”
兆凌一时失了分寸,六神无主,他驻步原地挪动不得,费力把住阿田双肩,喃喃开口问道:“阿田!莫打诳语骗我…快说!你何出此言呢?!”
“阿凌哥……小弟原本想瞒着你的!谁知我方才一时心急,自己就说了出来!不过……阿凌……”维田也望了兆凌灿然笑道:“严格的说起来,我和你爹有杀父之仇,这么说咱俩是世仇啊。可这个咱们不论了……在松云峰,我是个没知觉的废人,你却半夜里捱着病背我下山来,算你把你爹欠我家的帐还了;后来我在你手下听用,明摆着还是你欠我的恩情。可是……我跟了你这段日子,你这昏君恩宠于我,种种恩情,不必提它。我明明犯了死罪,你非但不究,还一个劲袒护着我,可怜你病到那样子,还惦着我呢!阿凌,不要紧!我是甘心的!佘遗玉告诉我说,不让我把他拓仿印纹和诈死出逃的事儿说出去,否则纵然相隔万里,他还有法子治我!他还说,在医术上,我永远只能是他的徒弟……他在他留的古方上下了珍琇石之毒,我以为仗我血中耐毒之身不必害怕。可是…他还是算计了我…阿凌哥,我的血中所耐受的是寒毒,可珍琇石之毒,是毒矿石所炼,乃炽烈热毒。他所下虽是微量,初时毒不入血,我毫无察觉。可此毒透肤而入,入血甚快。我昔时在松云寺受过慢药,根本大损,对此热毒毫无抵御之能,我只怕……”
兆凌闻言,脸上泪痕狼藉,木愣愣呆了一时,痴了般将手中竹笛竖插在腰间,却出了双手,狠劲摇着维田的肩膀放命哭道:“不…不……贤弟!你听话!如今已别无他路,你以个人名义去找秦药圣救命吧…阿弟,你明儿就上路,幻衣离我国甚近,我可以下旨许你走幻龙直道,你不出一个月就到他都城抚雪城了!我会在龙都苦等着你,不见你好好活着回来,我断不肯咽下这口气的……”
“没有用……其实,我为了你早写信求过秦公子——秦公子的名头人所共知。他所居之处,杏林会也早知晓的。我也早向春冰打听到了。上回取月贤妹解药的时候,药圣秦隐公子曾帮过我们,因此,我听月贤妹建议,借清月贤妹的名义与他通信,竟探知此毒是妖仙伏明所炼,那妖仙正是他同门的二师兄!可虽是二师兄,他们师兄弟却也各行其事。此毒是伏明自创的,连秦公子这个四师弟也解不了此毒!唉……阿凌…我耐受不得此毒,以前又遭过七年大劫,只怕还不如你呢!我该会走在……”维田的目中如有清泉印月,一时周遭极静,只有雨声,维田释然笑道:“人的去路,如果可以自选,我便选从你同死。士为知己者死,我也无憾!只是,这么一来,苦了你了!阿凌!你一定答应我,哪怕你万分辛苦、苟延残喘地捱着,你也一定不能死在我前头!治不好你,是我最大的心病!你别让我抱憾而终,好不好?还有啊…我这辈子学器乐日子有限,今后,望你每年都在我祭日吹一首不同的欢曲送我,只当为我超度祈福!你说好不好?”
“不…不!阿田!我不许…我不许你死……”兆凌塌了天似的哭了一回,喊道:“你都是为了我……都是我把你连累成这个样子…如果我知道,当初背了你下山,最后还是毁了你……不…不…阿弟…我并不后悔识得你,并不后悔救你…你也不准走…更不准你走在我前头!……我要你以后当神医,超过腾龙第一神医李贤宝的那种神医……我要你好好的、精精神神、高高兴兴给我活着……辛维田……你以前救过那么多人,为人又这么有义气……佘遗玉这个老贼是你的师父…他要报仇,就该冲我一个人来!父皇年轻时干的事,我又怎么知道呢……我…我好恨…好恨呐!……”兆凌茫然压住了胸口伤处,可那里的血透出衣袍染红了他的掌心,他却似毫无察觉般木然低语问道:“可我该恨谁去?我又能恨谁呢?我…我只恨我自己!我小时候挨了这一剑,自己明知底子不行,仗着姐姐姐夫宠爱,才稍好了些,就去恋上别人…我就该压在心里,我不该去娶人家,把人家害了;我中了那无解之毒就该等死!真不该不甘心,再拉着你来救我……”
“我不许你胡说!阿凌哥!杭王爷出事儿的时候,你才9岁,我才7岁…这里头没咱们的事儿!你爹……不是人,他虽抵赖说是中了迷药,终归是他鬼迷心窍!这都是他不好……”维田用尽了力气扶住了阿凌:“你与我相交,我绝不悔!若你到了这个份上,还藏着掖着,不敢承认你痴爱着鸳娘娘,那连我也瞧不起你,我就立刻丢了你别去,叫你到死再也找不着我!咱们快走…这是你那伤口又开了,赶快回去,我给你上伤药!”
兆凌和维田自剪香泾的荷塘慢慢相偎走着呢,兆凌的目光含着深情瞥见了荷塘旁边的一所宫院——这是腾龙国历代皇后所居的正宫,却有本国祖制规定,可以依据皇后的闺名、封号或特点,由当朝君主自行赐名。阿凌自前年底第一天进得宫中,没及出征去打桑日,就依性子题写了正宫的牌匾,写了“携鸳宫”——在他心里,虽然他从没说过,可娘子一定是重于所有人的!可如今呢?徐老的徒弟依他所命,在宫门匾上蒙了三层红绒布,他至今一天也没敢携着爱妻住进去……
正当他内心悲凉欲死,却见阿鸳由那宋嬷嬷伴着,提着当初成亲时一模一样的荷花灯笼,快步跑出清思殿,寻他来了:“阿凌!夫君!外边儿雨大!快点儿!你俩快点儿回来……”
“娘子…不要紧…只是雨大,衣裳湿了……”阿凌见了小鸳,心里千情万怨倾诉不得,但心头的暖意不觉又占了上风,他的脸色惨白,眼角残泪犹在,人却是在笑:“这雨不防大起来,刮翻了我的伞,才淋得不成样。我又没寻到太妃。心里一急,想着雨天夜寒,便跑得快了些,谁知原来的旧伤又迸开了,自是出了点子血。唉!我听见阿田吹的曲子不行,我便与他多辩了几句,取笑了他一回……”
“别说了!回去上药!左边偏殿里,我给你俩都备了衣服,换好了喝了我备的姜汤再去见张爷爷,免得老人家忧心!你那伤……夫君!”小鸳眸中的泪光剧烈地闪着,最后还是掉了一两颗泪珠:“阿凌,伤药我贴身带着呢,你一会儿在偏殿自己上药,马虎不得。”
兆凌听了,一霎脸红起来,瞧瞧旁侧关心他的宋嬷嬷,又扫了一眼维田道:“行了……为夫知道!你也是,这宫里我自小走惯的,丢不了!你大风大雨的,拽了人家宋嬷嬷一同寻过来,不怕人家笑话我们……”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744/977214.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
热门推荐
阅读排行
- 第292章 :扫荡
- 第349章 谈话
- 番外9 (结束)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大结局
- 第九十二章 八卦
- 836 大结局(下)
- 第62章 狗东西排队领水
- 第1672章 卷五32 惯性drif
- 第213章 他这番话,字字诛心。
- 第六十六章 张师傅的烦恼
- 第223章 除夕的灯笼与守岁
- 第八百三十七章 救援,最危险的地方都有苏晓
随机文章
- 第96章 首席鉴定师
- 第142章:女王请喝茶,这波结盟稳
- 第211章:怒镇药厂
- 第45章 好刀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兵临城下,杀机暗藏
- 第39章 画符
- 第47章 侠魁?我只听说过花魁
- 76.那货叫石居
- 第三十九章 高级餐厅
- 第十一章 追溯
- 第89章:蛇蝎美人登门,笑里藏刀的收编令
- 第2259章 狼狈不堪的轻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