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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重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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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龙衔花 》 封面

    殿外风息云涌,一阵阵雷声闷响,恐怕就要下雨了。阿凌在徐老、张老的扶持下,登上九龙御座坐好,举目望见殿下已站满了大臣,那大殿外头依品级也站着不夠格进殿的臣工。还好兆凌一路上听庆子说过了大概,他含怨带愁想起了张骁将军,眼泪不觉已夺眶而出了。他强忍悲感,道:“众位大人!小王代朝半年有余,不期今日朝里出了这等大事!小王难辞其咎!请诸位莫要焦躁,且容小王先详查一番,我们腾龙国,上下这么多人!总要报此奇耻大辱啊!带青崖州主将张栖,副将宋峻岭手下将佐李顺梁!”

    张栖穿一袭宝铠,带一身血污走上金殿,李顺梁则神色坚毅地由二位禁军兵士押上殿来。一身明光金铠的卫流光按剑在阿凌左手边武班前排站定,神色肃穆地瞧着张栖和李顺梁,若有所思。

    张栖带着哭音急忙跪倒在地道:“皇上,这是惊天逆案呐,请替臣父张骁将军申冤报仇呐!”

    “张将军,您且平身节哀,慢慢说!李将军,您也别急,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张将军,您先说!”

    张栖稳下心绪,慢慢开言道:

    圣上,此事大大的蹊跷!那日,何将军与我父张骁追击敌方的人马。谍者最开始时不过二十来人,最后只剩五个人了,何将军1300小队,一人不少!原本谍者进不了二道防线口,因为末将的人马堵在一道防线口外,日夜盘查,绝无疏失!可此时,却有个惯例之事!说青崖州之地,古来有个叫鹿青崖的英雄,曾在此救过开国武匡爷的命。清风先帝,您爷爷在的时候,朝廷批准,每隔15年,给鹿英雄修理一下祖庙。西康先帝记不得这个事,其宠臣被史官在书里拐弯给批了,所以今年初,您的五叔棁王…啊,就是已被问斩的棁王…他还没犯事儿的时候给上了一本,提醒您注意鹿英雄庙的事,您答应了。这不现在到时候了,英雄的庙遭了蚁祸,需要大量木材替换房梁!为此,州里的一把手,州官述大人就点了一些民夫进山运木材!哪知谍者混在里头,文书均是全的!述大人气得了不得,深怕朝廷治罪,他居然几天内得了失心疯,眼下连他老娘也不认识了,可怜的很!述大人疯了以后,副手鱼慎帆大人顶了上去,他下了个手令,命末将赶紧去协助何将军和我爹,赶紧把谍者抓到,否则一州上下刚换上的一群官,没一人能得好!末将也是一样想法,便欲点齐州里的人马,总共能打的只有万余人,分成几组,一队人由李承言将军带着,留在州里,以防敌人有后招,一队约2700人,由末将领着,会同何将军和我爹手下的1300人,四千人在山里撒网搜找谍者也足夠了。还有一队三千人,由鱼大人亲信、武将祈将军领着,日夜巡逻,防着贼人出山入城呐!这么着,那天夜里,何将军终于找到了谍者,与他们正面相遇。打了一仗,谁知谍者的后援是相当了得!我当时就细想,他们可能都是前日混在民夫队里进的山,也可能早就行动了。要不怎么会有千余人呢?如今居然杀出来,与我军正面对敌!

    眼见谍者冲进了枫泣岭,山高林密,幅员甚广,一时寻觅不得。好在何将军带了李荏苒的高徒怀书办,画了领头谍者容貌,我也派了许多人马增援,我军在那山深林密处,苦寻谍者!何将军命怀书办把画像传回,我方在一些将军的指认下,才确定谍者首领为伏虎旧将杜韶飞。

    我军和杜军在枫泣岭初交手的时候,我军共出动了4000人,杜军只有千余人,何将军骁勇,龙都精锐和州里练兵能手述大人练的兵都不是好惹的!我军是连连告捷,何将军说这事儿都不值当去夸耀!没几天,杜贼人马就不成了。何将军想生擒杜贼,吩咐我们轻易不要放箭——杜贼部阵奇特,我军放箭也没太大威力,再说这时我军气势如虹,放不放箭都赢定了!可是,我们万万想不到!这日,我军已经在野外扎营了三天,这天晚上,在枫泣岭深处的飘红河边,我军发现杜贼的一小支人马在休整!我爹就领人去奇袭他们,谁知在背后的山谷里又杀出了一大群人!那些人穿着黑衣黑甲,脸上是全铜面盔,只露双目!忠义将军厉害,他纵马上去,与那将缠斗了几合,那人枪法稀松,只有招架之功了,忠义将军使了两颗飞石打瞎那将的眼睛,一枪将那贼将挑落马下,掀了衣盔看时,居然是三日前称病的那偏将宋峻岭!宋峻岭是归上司李承言管的,李承言手下总共分到4700人,外加军中伙头等杂役统共六十多人,分作三班,各领二十来人。我们出发的时候,我点兵清清楚楚,州里人马秩序井然,一人没动。我爹训我一顿,我又写表去问鱼大人,被鱼大人又在回文里痛批一顿!州里李将军写了本子告我诬陷,可与我军作对的,除了杜贼,就是宋峻岭无疑,尸首还在我们手里呢!可州里我最清楚了,哪有两万兵马呀?先帝对我们这里盯得最紧,最怕我们州与伏虎旧人勾结,本州的兵马少,领兵的将领特多,在朝里是有名声的!这些人哪来的呢?我却不知道!第二天,我军继续与这队人马交战,这两万人与杜贼的人干脆合兵了,领兵的杜韶飞武功强过我爹,我爹与他对敌,力竭阵亡了。末将方寸大乱,误入了杜贼所设的锁扣阵中,手底下的人被杜贼分兵困住,无法与忠义将军的兵马相援,而忠义将军在大悲之下,坚持杀敌,抓到了这个人——李顺梁!他是宋峻岭的师兄兼小舅子,也一直是他的副将!天可怜见,末将最终杀出了那杀阵,小将认为,有他在手,宋峻岭谋反已坐实!皇上!李承言一定也是逆贼!您想啊,宋峻岭一向听李承言调度,他做出这种事儿,李承言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杜贼援兵是怎么进的山?宋峻岭又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人?这些人又是怎么会出现在锁龙山二道防线口内的?这些答案,一定都在李顺梁这贼子的心里!臣求圣上为臣、为阵亡的将士们做主啊!臣父张骁,死得屈啊!

    张栖将军一个大丈夫,在金殿当众痛哭,哭乱了阿凌的心,兆凌正要劝张将军节哀冷静,却听一旁的李顺梁哭喊道:“圣上!事到如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呀!我家将军宋峻岭,对朝廷忠心耿耿,却死在同僚何忠义小贼之手,我李顺梁,也是按您的密旨行事,何罪之有啊?”

    兆凌满腹惊疑地看向李顺梁,见原本皮肤白晰,国字脸庞,双目炯炯相貌堂堂的李将军,已经满身是伤,鼻青脸肿,发髻全散,说不尽的凌乱落拓,只有他那双虎目,还透着些坚毅的光彩。张栖闻言,当众失态,他牙龇俱裂,悲愤地叫嚷着“奸贼”扑向了李顺梁,阿凌脸色苍白如雪,五官之美却一分不少的显了出来!他深蹙了那墨画剑眉,一双美目却含着悲悯疼惜之色,注了一汪水向下望定了张、李二人,沉声道:“张将军,满朝文武当面,李将军跑不到哪儿去!您稍安勿躁!李顺梁,你说你主将宋峻岭是奉什么密旨行事,调集兵马、私入险隘、伏兵助敌?李顺梁,你官卑职小,只是一个副将手下的偏将,许是你被奸人蒙蔽了!你且…且将此事原委细细讲来,满朝诸臣同听!没有什么可遮瞒的,说吧!”

    “皇上…您…当真什么也不知道……”李顺梁大难临头似的大胆扬面望了一下阿凌,见他没有戴珠帘金冠,龙颜静穆,那神色凛然难犯,眼波中还蕴着三分柔情,他真如一汪活泉,上头浮了几片残花,柔弱澄静却又含着朝气。说吧!李顺梁打定了主意,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死也要弄个明白!

    李顺梁为难道:“皇上恕罪…小将膝盖受了重伤,是被张将军穿着包铁战靴踢的……”

    阿凌因咳得伤了嗓子,只得轻轻弱弱说道:“李将军,您起身慢慢说吧。不怕,从头说,但都要说真话!”

    那李顺梁理了理思绪,将一切的起因,归结到疯了的州官述金大人的身上……

    小将的顶头上司是青崖州州官述金大人,这位述大人平素精明干练,州里的兵马也依他的法子训得极强!可这日,我军的兵士在二道口发现了谍者踪迹!但他们人数是真不多!述大人细查之下,发现谍者是伪装成民夫借着为英雄庙运木材之事进的山!述大人大怒,训了手下鱼大人他们一顿,声言要鱼大人给他的仕途陪葬!骂了人,述大人便派张栖将军,尽出州兵,配合行将军和我爹进山去找谍者!谍者很快找到了,刚开始,连领头的只有四、五个人,还被张骁将军射死一名,述大人高兴了,说这可能是一场虚惊,叫州里的书办行文通知朝里的王祎贞大人等人,说可以预备报捷了!可就在这个当口,述大人突发病症,得了失心疯!鱼大人作为他的副手顶上去暂代,因找不到病因,只得说述大人是怕朝廷追查他放谍进口子的事,是忧惧成病的!

    这个事没人怀疑!因为众人都记得,谍者进口子那天,述大人急得一夜头发秃了一大片,他嘴里一直嘟囔:“这里头有事,肯定不是一两个人……”可是现在…样样转好了,述大人怎么就出了这事儿了!述金出事后,按朝廷先例,一方面上报,一方面由鱼大人暂代。鱼大人把兵马分成三股:儒将李承言,就是我们宋将军的上官,率4700人守清波城,这鱼大人怕死啊,一定是派重兵守他自己的治所了!二路由鱼大人的同门祈将军率着巡逻,三路最精锐,有2700多人,由末将们的总上司,也就是张栖将军率领,汇同何、张二位的1300精锐寻找杜贼决战!

    这么着战了几天,我军李承言部一直留在驻扎点没有出动。小将和宋将军各自缩在营帐里,好多天也没回家。这天夜里,宋峻岭将军忽然发了一支号箭,叫我前去他的营帐,但先别进帐!(这是军中暗号,小将自是明白的!)我赶紧去了,见往日里见过面的金缘州木仕舟大人的师爷章子桐进了我家将军的帐中,一起来的还有李承言将军!我躲在暗处候了一时,见宋将军客客气气送走了章师爷和李将军,然后,他就拉我进帐,从帐里的火盆里掏出了一卷黄绫,字迹已几乎烧尽了,宋将军和我说:“顺兄,这回的事有蹊跷!方才金缘州章师爷来访我,叫我今儿连夜到金缘州春丝河码头接应金缘州支援的人马!师爷说,这批两万人,要分四批埋伏到枫泣岭。这是述金大人亲笔开的通关令,馆阁体的,这是龙都官场通例,老述也是这个笔体,可……上头写的是六月十八,也就是老述疯病的前头一天,老述骂我们众人的那天……”

    我闻言大喜,却一眼瞧见我们将军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十分不解,我说:“将军!这是大好事啊!圣上英明,知道咱州里人手紧,特意叫邻州的木大人派章师爷发兵救我们呢!两万呢,比咱全州的人马还要多,咱们赢定了,您白捡功劳啊!”

    宋峻岭意味深长地看了末将一眼,压了声儿道:“顺兄!你看看这个!我方才当着章师爷和李将军的面,亲手点的火,入火时,我故意泼了一杯酒在上面,目的就是千万保着这个东西!章师爷说,这是当今代掌朝的皇上亲笔密旨,由一位强公公下给他们州官木仕舟的。你看看……尤其是这方印……”

    这个印是皇上在潜邸的私印,原是那叶惜花驸马的,驸马一早送给了皇上,留了段佳话记在史志上。那叶驸马是腾龙画圣,他原作画时常用那方印,这位驸马为人没官架子,我因爱他的画,收了他成名的牡丹图,上面正有这方印!这个印,我看没有问题,字……皇帝的馆阁体、草书、行书、小楷写的都漂亮,最好的也正是馆阁体,这个字…应该是御笔无疑!

    宋峻岭将军这样一分析,我就来精神了:“那您还犹豫什么呢?遵旨啊!”

    “遵旨…唉!这个旨意,其实是出卖江山,是乱命呐!”

    我这才低头,努力看向那烧糊泼坏,早已化开了的字迹,只见上头写道:

    宋爱卿如面:盖因前岁末,我朝中遽罹兵祸,父皇含恨崩于敌手,皇姐等40余人惨被贼酋扣下为质。每思及此,朕心如受万刃,片刻不得稍安,乃亲冒矢石,欲夺至亲以归而不得,不期反受剧毒,命在倾刻。今又闻伏虎余党复起,朕心忧惧,日夜熟思,终得两全之法!只为前番用兵,虽则诛杀桑日国主布仁等辈,然未救皇姐,徒结仇隙,终有何用?况折损兵马,虽经重练,我军民元气未复,安敢再战?朕忍痛重派何、卫二将出征,辅以乔生,文武齐上,未竟全功。思之每恨入骨髓,惜未得其法而解也。今又出伏虎之患,内外交煎,情势迫矣。思彼伏虎孙氏,覆灭廿四年矣,军人聚集闹嚷,无非为财!前者,杜韶飞已遣使与兆冰约定来降,兆冰诛死,然其信尚在。朕欲许杜先生以重利,招安于他,令其出兵桑日,速夺皇姐等人以归,事毕封以侯位,以谢其功!如此则朕或年底逊位,归藩时余愿足矣,虽九死亦甘心也。今特差爱卿往金缘州,约定某地,接取州中兵勇二万,伏于二道口险要之地枫泣岭,辅助杜先生开取三道防线口内之秘宝——此宝原系他孙氏开国君主护义帝孙星河所留,物归原主而已!原非我有,失之不惜!吾献此宝,充其军费,免动国帑,内换剧患之平,外迎皇姐归国,万世幸矣!然朝中老朽甚多,谤口如刀,人言可畏!卿替朕尽忠,为国效力,真国士之属也。然为保清誉,事需谨慎,慎之密之,千万千万!

    李顺梁无畏无惧地抬眸望向阿凌,带着一分刚毅和万分的惋惜,含悲问道:“皇上!末将技不如人,被何将军逮住,却苟且偷生活着出现在这朝堂上,我就想问您!这个密旨,到底是不是您的手书,是不是您让章师爷传给我们宋将军的?宋将军那晚还和我说,接旨时,留守州里,前阵一直称病的李承言将军也一直陪同,不停替章师爷说话,叫宋将军不得不信……末将不信别人,只问皇上…密旨到底是不是真的?”

    “诸位大人…你们之中,肯定也有人认为这个旨意是真的……不过……”兆凌还未及说完,那眼泪已经蓄不住了,他一反常态,抬袖狠命擦干了泪道:“自打前年年底咱们和桑日人开战,活着跟我回来的有二十九万八千六百四十六个人。事后小王贴了不少军费,又多招了许多热血的儿郎入伍。他们是我腾龙的子民,难道从伏虎国投诚过来的人就不是我们的子民了?我大兵打仗不赢,昧着心去买杜贼手下的人,咱们就能赢了?大公主等人就能回来了?!馆阁体……先帝爷爱董其昌先生的字,朝里卫流云大人等人写的非常好,除了他们几位,哪个大人入仕时的答卷上写的不是馆阁体?”阿凌离了龙座,走到下边,拿起了李顺梁手中那张过火的黄绫:“李将军!谕旨不是我写的,印也是人家仿的!印纹一早给人盗了去,也没奈何…这绫子…这是下旨专用的,目前由二总管张喜掌管。它是怎么落到贼人手里的呢?李顺梁将军……莫急,假的变不成真的…您说过,这旨意,最初是由一个姓强的公公所传……张爷爷!您想想,宫里有姓强的公公吗?”

    张喜仔细想了一想,小心答道:“强姓不多见…宫里原来确有一位,因这个人牵进棁王父子的案子,常期收受棁王贿赂,并指点棁王,靠贿赂席丞相在书君爷跟前儿为棁王父子说项。这个人事发的时候76岁,您没有惩处他。放他出了宫,后来这人不久就去世了。”

    “看来…贼人的消息不灵,编出的传旨之人居然已死了好几个月了……厉大人何在?”阿凌下座来,站到下方大臣队伍的前边,轻轻唤出了厉正诘:“正哥哥,放手抓人,把章师爷、木州官等人全给抓了,还有李承言……”

    “且慢……”桂王爷甩开了妹夫程文举大人的手,向前一步问道:“皇上!李承言将军无罪!他属于边将,无缘得见什么强公公、隆公公的,他只认识章子桐,自然认为他带来的圣旨一定是真!他哪儿有错?身为上级,他敦促下级赶快遵旨,也没有半分错处!”

    “桂王爷有所不知。事发之前,龙都诏狱抓到了贼人同伙佘遗玉。此后,我已命张骁将军在增援何将军时告知于他,所有放入兵马进防线的圣旨均为伪诏。”阿凌望定桂王神色难测,“二伯,张骁阵亡了,但此诏仍作数。因为我怕张将军疏忽,还将此事告知了派去传信的陈保忠斥侯。还记了档。陈斥侯是否跟来了?”

    张栖道:“随军斥侯,正有此人。”

    阿凌带了几分威严,望定了厉正诘,“正诘,你年轻,多冒点辛苦。我让阿光带三千兵马和你去,拿下李承言!那木州官…我想,他八成早已不在世了,制作散布伪诏要诛九族。木州官是个精明人,他们一伙若不是事先摆布叫他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做出此事?正诘,你多派人手放手去干,无论是锁龙山脉所在的青崖州,还是木大人所在的金缘州。你们都去查!我自放全权予你。”

    脸容周正、浓眉亮眸的厉正诘郑重地叩了一个头,接过阿凌叫徐老拿过来的钦差金印,扬面抬眸与兆凌目光相触,正诘蓦地心肠一软,低头向下,泪落于地,他狠了狠心,答道:“为臣遵旨,即日起行。”

    “阿光…对不住……”阿凌注目了正诘一瞬,又转面十二分温柔地瞧向流光,“你才回来,却又要派你出去…怨不怨我?怨我也没法子!我只有将大挑延后,等你和忠义回来……”

    流光含了满眼泪,明媚的脸上全是泪痕,这人虽则也三十岁了,却还是一个大男孩,与其兄流云儒雅深心的沉稳气质大不相同。可阿凌自与他相交,便倾心信他,群臣里面无出其右。流光也不管群臣都在场,只对阿凌说了这几句:“你放心等我,一定保重自个儿……凌哥哥,你不爱听的,阿光也不爱。只有这一句话,你记住了!”

    然而兆凌极有意味地望了阿光一眼,近前拍了他的手背道:“放心!不见你娶了弟妹,我且不放心呢!你莫急着走,下晌到西殿来,我自有话嘱咐你。”

    “皇上…小将不服!”李顺梁不管不顾,放极声道:“分明您欲假招安之名,行以贼灭贼之事。借我们将军的手做出事来,又怕担这资敌误国之名…昏君!印是你的、字是你的、连绫子也是你的!你居然骗尽朝臣,说诏书是假的?!我死也不服!”

    “唉!”阿凌托了一块黯淡了的旧金丝绫帕,抬手拭去唇边涌出的血,又和以前一样,小心地收起了帕子藏好。他的眉宇间堆满悲凉之意,那样的神色直如秋日红叶上染上了一抹薄霜,他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拿过张老递上的朱笔,在御笺上写下圣旨上起首的一行字,然后他歉然说道:“李将军!贼人可真抬举我了,我练的最好的时候,和这残旨上的字儿是挺像的!他写得还比我强些呢……不过,现在呢…不怕您笑话!小王笔力虚弱,行笔常留飞白,字也没这么方正大气了。现在的字…和以前还能有几分像呢?”

    众臣瞧了阿凌写的那极力工整却又淡了许多的字迹,反应是大不相同,流光不用说,孤鹤也没有说话,眼泪已糊了他的眼。最后张老把阿凌写的字迹传给了李顺梁,他却也当殿哭起来了:“不……不!皇上,您手下文臣如云,个个能写这馆阁体!您要不认这账,小将和宋将军等人…可就成附逆之人了!不……”李顺梁身子已软,半瘫半跪钉在地上哭道:“我等九族保不住了呀……”

    “宋峻岭一味蛮干,误信伪诏,他被忠义将军斗败战死,是他该付的代价。但他终究算个忠直的正人,他的名誉,朝廷可以还给他!安家银子也要酌情发给!至于你,李将军…你就戴罪立功,在厉大人跟前听用!假的强公公,你没有见过,但其它人你个个认识,由你指认,也可省事呢!正哥哥,金缘州的两万人马,也不是正路上来的。棁王倒台不久,官员许多都是新换的。贸然调动州兵,不可能瞒住所有人的眼睛。正哥哥,这些人马是哪儿来的?杜贼的援军又是哪来的?你们领人抄御道去查吧,五天能到。快点去,快点儿回来……”

    正诘和流光对视一眼,心下凄然,但尽力稳住面色,一齐朗声答了个是!

    这场午朝上,最得意的人是小杭王!阿凌猜的没错!棁王倒台后,刚换上的木仕舟大人是个刚直的清官,他被杜韶飞和兆满一伙的章师爷威胁,誓死不从,早已给他们一伙使暗刀折磨死了。州里的许多人早和他们一伙有联系,是喂饱了的!找个谍者冒充强公公,再借木大人的名义,派章师爷去邻州青崖州向一向胆小的宋峻岭传旨,是兆满一伙早已定好的!如今呢,连善后都快妥了!章师爷和家人做着他们的黄金梦,被“强盗”连人带屋一把火谋死了,假的强公公呢?此人不是76岁老人,是少年精壮所扮,事后居然回到杜将军手下,现在已经战死了!李承言呢?现在已是一个呆子!他正与兆满部下、戏班师父筱抱石谈事后的条件呢,却不想被对方在茶中下了过量控心丹。他心智已毁,眼下已连自己是谁也说不清楚了!难道…既使厉正诘和卫流光的人找过去,也再没有任何线索?错了!杜韶飞没有料到,他毒杀佘遗玉神医留下的后患,将自今日起缠绕着他!薛春冰医师,破解控心丹,可以救回李承言的一部分心智!杜韶飞“爱惜”武人,兆满却心狠手辣!筱心澜的父亲筱抱石,误以为控心丹过量可以致命,所以他没有赶尽杀绝!这就是厉正诘与卫流光赶到前,谍者所做的真正准备。

    这日下晌,阿光怀着心事来到协德西殿,阿凌也隐了心事,塞了一瓶“控心丹”的解药给流光,他无所谓地笑了一笑道:“阿光!不要紧!刚才在朝上,我是因为张骁将军才难受的。我自己个儿…不用你担心!我身边…你也知道,是有神医的!维田贤弟天天守着我呢!你尽管和正哥哥去!原本离24日大挑还剩7天了…这二十四日,我办一场加试预选。定要选出最厉害的人才,才配得上与我的流光、忠义对敌呢。这控心丹解药呢,薛春冰才弄出来的。刚中毒的可以没后患,中毒较深的,也能挽回来一些!这个是霜天月解药,我已让维田多给你拿几瓶。还有…还有这个!阿光!这是一颗辟毒宝珠,你带上。此珠是腾龙皇家独有珍宝,掌朝违制送给我的!此物能验出砒霜等三十余种毒物,凡接触有毒之物,此珠即刻化为紫色。还有!你要记得你在雪戟城受过伤,千万记得打架别斗狠,也万万不可过劳。路上你听正哥哥的,他比你心细!”

    “那你呢……写几个字都明显能瞧出来了…你……”流光流了泪,呜咽道:“你记得不许伤心、不许生气!要是受了欺,也要熬着,凡事和嫂子及维田等人商议,旁的小白脸,你……你可要仔细!若要打架,找我把兄弟尹漩、梁幸、肖继风,他俩要是对付不了,就等我们回来!”

    阿凌将关怀与宠溺写在脸上,他的眸子亮亮的,笑容也温柔和煦,又当面叮咛道:“好……你自个儿当心,这回走得近,你的字我识得,自己记得传信回来!免得我再接了上次那样的凶信,这回是非给你骗死不可!”

    若问流光正诘去后如何?腾龙朝里兆满又有何后招?且容后文详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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