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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环:情义抉(1)

作者弄笛吹箫人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4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白龙衔花 》 封面

    傍晚的时候,夕阳如血。日头只剩红艳艳的一小轮,将它仅剩的炽热,染进白云里。在他眷花王府同一家子用过晚膳,阿凌才偎着小鸳坐车回宫去。他还是决定抛了小鸳,一个人去看孤鹤:“咱们俩去了,只怕老师伤心。娘子!隽逸和他夫人也很要好。孤鹤的孙子才会走路……唉!你在殿里呆着,我去瞧一眼夫子,立马回来!我连茶也没脸在他那儿喝!唉!”

    兆凌是小心翼翼扶了阿鸳下马车,二人手指相触的时候,阿凌又伤心地想道:“孤鹤以后可以有孙儿陪伴,那阿鸳老了,谁陪着她呢?”一时他把脸别过向内,用墨绿宽袖擦了擦泪,道:“放心吧,张爷爷陪我去。没一会儿就回!”

    不出他的所料,他这回到了孤鹤府上,孤鹤抛着泪给他递了一碗白水。他说:“逆子无德,我连‘数茎绿’也不配吃了。我恨他呀!可他是我宝贝儿子,我还得要缓一下…几天就好……呜呜呜……凌儿啊!你说!隽逸又不缺什么,日子过的那么好,内内外外那么顺…他怎么……呜呜…他和你同年,三十岁…他才30岁……”

    孤鹤把头歪向阿凌,呜呜地哭了,以往的叶丞相哪会这样啊!阿凌在泪意里看向府中的正厅。

    孤鹤府上的暗枣红色松木家具,用了多年,还是他当书生的时候打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换,显得旧兮兮的:一张长案,一张饭桌,四张方凳、两张茶桌。内室可见衣橱、木床和书柜还有小桌。就这几样家具,放在老师家并不算太大的宅子里,往日只觉得有些局促,如今却显得空空荡荡的。师母也被掳了,孤鹤性子刚,和手下人也不怎么亲,现在呢……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纤瘦柔弱的阿凌心里一阵阵又怕起来!他急道:“对不起…老师!不过,说好现在去抓那妖道遗玉,叶诚先生去了吗?”

    孤鹤闻言猛地抹了一把脸,瑞凤目中精光大盛,他硬着心肠道:“干公事,要学海青天!叶诚带了二百多人、何将军去了他一个,还有张将军,领了一百多人。我想,足夠了!”

    那一晚,凌儿遍身寒津津地坐在孤鹤家大厅里陪着孤鹤。隔着茶桌,夫子把头伸到他怀里,他头一回抚着孤鹤的发丝,想替他拔白发,又怕他疼。最后夫子才挪进屋里,说心里空,不想说话,叫阿凌“自己回去”。阿凌也没再说话,自己退了。张老坐在车前迷糊了,阿凌来的时候说,没脸多呆,可一陪就到了天擦黑!天上好在还有特亮的一天繁星,道旁数株柳树姿态虬劲、长丝拂地,与寻常的不同,孤鹤府门稍远处有一泊野水,蝉声蛙鸣,由此而生。凌哥儿打发张爷爷坐车,说他夜里赶车不稳,叫他去眯会儿。张喜满面歉然,最后还是听从了。于是阿凌自己赏着这恬静幽美的夜景,心里却一阵阵泛起凄凉之意来。这样的心境下,他看见了一个骑马的人。那人把马骑得飞快,脸看不真切,但衣裳看得真真的!那是那件极熟悉的蓝布袍子,正是他自个儿的!阿凌是在一条横着的大路上走着,维田却是在一条纵着的岔路上跑着,只一瞬,兆凌就猜到了,阿田不是想去孤鹤家!

    “阿田!停一停!”兆凌尽量放了声儿朝维田喊道:“你上哪儿啊?”

    维田好不容易收了缰绳,脸上飞红,耳根也红了,瞧了阿凌道:“哥哥莫怪,小弟去寻一个要紧人,有点子医药上的急事要找他。怎么也没料到,难得溜出来,还被你撞到了!”

    阿凌细瞧了维田的脸色,却不大高兴,他道:“阿弟,莫骗我。说,你去做什么呢?”

    “唉!”维田放弃了似的道:“我去找我师父!”

    “你啊……”阿凌是又爱怜又嗔怪地说道:“你千万别去!忠义他们要抓佘遗玉,他现在是个恶贼!你沾上他干嘛呀……听话,你去把马放到孤鹤家马厩里,咱一路回去!……听话,要不……”阿凌说着呛咳了一回,抬了柔弱眸子目光慈和地凝视了阿田一回:“要不我就给你气死了!你快去歇了马,上车!让你自己回,为兄不放心!自打那人进宫以后啊,我瞧你不对了好一阵子了!快点儿,我们在这儿等你!你要想你师父也容易…明儿到天牢对面的诏狱见他去。我让忠义陪你去!你提前给你师父送终去,我算你有孝心,不说你有错!快去…要不,你鸳嫂子要担心了!你快点儿!”

    辛维田极落寞地望了阿凌,道:“我师父死定了吗?”

    阿凌点了点头,皱了眉不耐烦道:“幸亏你十年不见他,你要是现在还跟他在开天观里啊,保不齐连你也得抓!不准去那儿……唉!谢天谢地!让我碰上你……你快点儿,别骗我……”

    维田只得依言在孤鹤府侧面的马厩里歇了马,失魂落魄地随着阿凌回宫去。一路上他不停地走神,想起那冰绡玉骨丸的组方,他今天才发现,那是一个成套组方,现在的方子只能用十天!十天之后,要继续奏效,最好由佘遗玉给出后续的方子。如果自己贸然动手,很可能治错路子前功尽弃!更何况,当年骗阿凌上当的玄仁虽只是个凡夫,可是真正弄出这“珍琇”毒的人,其实是个玄门妖仙!佘遗玉早年是太医出身,读了正的野的许多医书,维田此刻不得不承认,当今世上,在这洞天福地,恐怕佘遗玉是第一解毒高手,同时也是配毒的绝手……辛维田迅速地在心里衡量了阿凌和师父,结果是显然的:我到牢里去,不管用什么代价,反正要在他行刑之前,逼他把方子写出来!

    阿凌还是坐在前面赶着车,他推说外头星子亮,开阔,有利于他的身子呢!其实啊,他还是心善。兆凌见阿田终日蔫蔫的,没什么兴致,心里猜到他九成九是为了自己,也猜到阿田找佘遗玉,一定也是为了他的事儿!可阿凌现在,不忍心让维田再总去想他的病!他想起维田害了风寒,怕他受风,特意让他躲车里,还轻声对他道:“你这医士也是白当了。我都知道风寒要多歇多饮水,你却晚上出来打马乱跑!小心给吴大人知道,参你的本子上说你‘通风报信’!”

    “这个我不怕!我哥疼着我呢!他知道,我叫秉德。我做每件事情,都凭着良心呢!阿凌哥……”维田试探似的低声问道:“若小弟向你借一样宝贝,去完成小弟平生最大的心愿,你愿不愿给啊?”

    阿凌清俊的脸迎着扑面而来稍有些热的夜风,眼睛里又给这风吹出了一阵阵泪意。他掩口咳了一下,食指侧面近虎口处却已染上一抹薄红。但他把心事藏了,低低笑道:“你要是想帮我找个弟妹,我就输你聘礼。但我不做媒了!我这个人…可能命中带煞,乔状元夫妻两个……”

    “人家当你正经人,你都这样了…还取笑于我!”维田道:“你只痛快说,你给不给吧!”

    “阿弟…我也不绕弯子了。”阿凌眼中泪光迷离,口吻却尽力稳了下来:“阿弟!你要把眼界放宽了。别把你的心,只放在我一人的身上!贤弟若有什么心愿,都告诉我。我今儿也明白和你说,腾龙的玉玺是公家的,我虽不爱它,给你也累赘。只除了这个,任它是什么物件,我的便是阿弟的!我知道,你定是拿它去做大好事的,我虽帮不上你,也乐意把那东西给你的!”

    “我…我只恨没纸笔,不好把这话记下来…将来只怕你这昏君坐得高了,也学前人把话赖掉……”阿田听了,一霎心疼起来,他那眸中,盈盈珠泪潸然而落,恰如一场江南烟雨,霎时罩上青山:“你只要记得这话,我这世里也值了!”

    回到宫里,阿凌却又让维田回去给阿鸳捎个信儿,自己坐在协德殿西偏殿等忠义他们的信儿。张老不放心兆凌,非要陪他守在殿里。不多时,忠义神色复杂地来交旨了。何忠义道:“佘遗玉这个老杂毛十分狠毒,我们去的时候,开天观里横七竖八全是尸首!这个老贼毒死了他近身的五个徒弟。还有一个死了的年轻小子非常奇怪……凌哥哥!我们一起去的叶诚先生,他说在清思殿里见过那个年轻人!”

    “唉!咱们还是慢了一步呀……”阿凌捂了胸口,面露痛苦之色,但还是神情坚毅地问忠义道:“我身边没这个人!叶诚叔也真是的,无端端的,平白说这个做什么!那…那佘遗玉呢?”

    忠义想了一想,认真答道:“我们仔细搜查了那道观,连一片有用的纸也没有搜到!这老贼,穿的干干净净的一件青布道袍,手里拿了一把拂尘,头发也梳的妥妥的,见了我等,还笑了笑,压根儿瞧不出坏来。要不是我们在他后院水井和柏木旁边发现了那些尸体,我们还以为抓错了。张骁上去拿了他,他已给关进诏狱了。”

    “好……”阿凌说着,以那金绫绢掩了口猛地咳了一阵,狠着心把绢子笼在绿袍袖里,道:“咱们现在去!拖不得!有四十多个官员给他们一伙用秘药对付了…早点儿去,向他把那解药方子问出来要紧!”

    忠义眨了眨他那睿智外显的明眸,皱着英气的眉毛劝道:“你那身子…别尽想着我!连玉肤膏都记得给我拿……你自个儿也要留神!这么晚了,牢里是啥地方?这下我可知道了!你别去…要不,阎老说你抢他的饭碗!你那‘正哥哥’也要心疼你的!还有……徒弟哥哥,你保证不生气,我才告诉你!”

    “说…快告诉我。”

    忠义停了一停,心里对比了一下叶孤鹤和阿凌,然后声音低了一些:“就刚才,叶诚奉命亲审佘道士,把他折磨得好惨!孤鹤大人说,叶公子全是兆冰一伙害的,害他的也包括这个人,所以…对他是一点子情面也没有留!”

    “这可不行……还没怎么审,怎么好动刑呢?他挨了打,更难吐口说真话了!四十多条人命……”阿凌手撑了一下龙案的沿子,人却向着门口挪出去了:“这些人虽有罪,有的人罪不至死,有的索性就是无辜的!小命都握在这老儿手里呢!咱们赶快走!我坐你的马车悄悄跑,别叫维田和阿鸳知道!”

    何忠义上前扶紧了他道:“你…算了,我是知道你的!你打定了主意,是劝不回的。走…走,上车。游龙钢镯我还还给你戴着。只愿它和我一道保着你!我给你文王拉车八百步……”

    “不对……你啊……忠义……”阿凌隔袖握了他的手:“腾龙的江山要靠你保的,这个月里,我就带娘子回府了。以后…你还得在新皇座下尽忠尽义,还得有大出息呢……”阿凌挽了忠义出门,语音却轻柔如绵:“胳膊还疼吗?”

    忠义深深望了他一眼,哽咽道:“不疼…可我真难受…阿凌哥,我保证!你选不出新皇的!”

    “为什么?”

    忠义极有信心地刚着声道:“因为我会努力拼命和选出的人选对打,他们武选一个也通不过!”

    两人来到了诏狱之中,很快找到了佘遗玉。阿凌见了佘道长被打的遍体鳞伤的样子,心里虽也有些波澜,脸上却撑着不露,他眼神如刀刮过佘遗玉花白的乱发、憔悴苍老的脸、狡黠幽隧的眸子、细细挺挺的鼻梁和与他自己一样没了血色的双唇。他人还是清瘦的,身上的青色道袍洇出血迹,佘老道像一只受了伤的,缠在血色中的黑蛛,挂在幽黑的洞壁上,颓然欲坠。

    阿凌闪睫傲然瞧了佘道人一遍,冷言道:“佘道长!小王没有想到,会在这儿再会你。”

    “呵……贫道却想到了……你这短命的小昏君……兆迁的儿子,你活该等死……”佘遗玉惨笑道:“老子的孽债,儿子来还!报应啊!”

    “佘遗玉!快说吧,解药的方子…那是你们一伙四十多条人命!”阿凌脸上怒意已明:“你不说出来,死的也不安生!”

    “呸!那四十多个狗官,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活该给你兆家陪葬!”佘遗玉口沫横飞地咒骂道:“你这贼昏君!死在眼前还关心他们,就该同他们一处死去…亏我那个瞎眼迷心的徒儿,竟还妄想要保着你!你兆家,就该覆灭…这才干净快意呢!”

    “你这老贼…莫要攀扯阿田……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了……”阿凌伸了一条胳膊在前挡住了何忠义,他那雪色的俊脸上,剑眉深皱,那双桃花美目淬了些幽怨恨意,如美人掌中的短匕,带着寒光刺向佘道人脸上:“佘遗玉!我自问与你只有一面之缘,并未十分有负于你。你何以对我兆家如此切骨痛恨,对我欲杀之而后快呢?”

    这事儿,等你下去问兆迁吧!小昏君!你爹杀害我的义女,向七娘…她才16岁啊!我一生挚爱之人的女儿……我恨不得拉你一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去陪葬!

    反正我也要死了……你呢…身上的毒,几乎是无解的。且就算解了,你以后也不能生气、伤心,否则,就你那身子……小贼种!不用这毒,就你胸口那旧伤,早伤了肺上血脉!现在是那血块凝着,反补了你坏了的血脉,一旦伤口内中血块破了,你就死期立至……你不过一个将死之人,我告诉你,便什么也不用顾虑了……

    听到这儿,何忠义强自忍了一忍,他道:“记他的供状是徒费笔墨。你别给他气倒了,不值当!走…明日让叶诚先生审他…走…凌哥哥…走……”

    “别动…忠义!你接着记,这些骂人的话,不写就是……”阿凌望定了遗玉,勾起嘴角苦笑了一下,道:“神医,说吧!我捱着,听你说。”

    二十年前,书君十一年。杭王爷兆逦,给你父的走狗席鹰下慢药害了。五天后,38岁的杭王薨了,把辛维田他爹辛文渊也连累进去,他爹处死,家产罚没,他娘病死在狱里。他因只有七岁,侥幸没有进牢。这个逆徒,后来不用说他!可是,你知不知道?文渊,我最好的朋友,我医道上的引路之人,却并不是我痛恨你兆家的最重要原因!我也曾对辛维田说过一些缘故,那些却是真的,可也不是最要紧的!

    你可知什么才是我的心结?那是一把火!杭王薨了7天后,人刚刚由兆迁主持着埋进坟墓里——他这个人!虚伪着呢,一边害了人,一边办葬礼,他不就一直那样吗,啊?!

    就在这天,杭王府走水了!一府上下全都烧死,只活了杭王当时六岁的儿子兆满!兆满是给谁救的?没人知道!如今活着的,到底是不是兆满?也没人知道!但,没人救我的七娘,却是肯定的!我年轻的时候,是伏虎国太医。那时我爱上了邻居一个姓齐的女孩子。我一直不敢说,因为兆迁和张太师打来打去,我那时家里人多,太贫寒了。后来,战乱中,齐姑娘被兆迁手下秦国公的乱兵杀死了,她死前把她两岁的孤女交托给我。她说,孩子可怜,再没别的亲人了…兵荒马乱的…遗玉哥,你是个好人!我怀念齐姑娘,便给孩儿改名七娘,一直护了她十四年呐!事发这年是书君十一年,七娘16岁,就在四年前,书君七年,伏虎国亡了。兆迁下令,全国十三以上的伏虎国姑娘全要发给腾龙贵族为奴!我打听到你们兆家只有那杭王爷名声最好,仁义善良是个文人,王妃也不错!于是,我收买了杭王府招人的一个仆役,终于把七娘安排进了杭王府。杭王爷一点没有苛待我们家。他给了我们这样的人家每家五十两银子,还不阻着我们探亲!可是兆迁这个恶贼!他毒死弟弟,赔了没用的许多珍宝赔葬,却又派人暗放了一把火!我的七娘……早年跟我向杂耍班学过身法,后来那班子冲散了,进班卖艺的事情也作罢了。我以为我替她安排了一条平顺出路,谁知道……呜呜呜……她死了,我在家等来了官府发的一个白瓷坛子,他们和我说里面是七娘……是我孝顺温柔的女儿七娘,我如花似玉的儿啊……

    “那你…你如何就认定……”阿凌用右掌撑着墙站定,可怜他咳得蜷着身子压着心口,他抬手一把擦了嘴角的血迹,一双眼极倔强地盯住遗玉问道:“你凭什么说那火是父皇放的……据我所知,杭王府现在还好好的,小王爷兆满考了宗室大挑第三名呢!”

    “呸!你这个小贼种…和你那爹是一模一样!”佘遗玉努力睁大了他那双给怒火燃透的眼,目光带着怨毒扫向了阿凌苍白已极的瘦脸:“都是做了事想尽办法藏掉、赖掉!现在的王府是事后改造过的!王妃也死了,旧仆全没了,兆满…开除宗籍,早不住里面了…我忘了…你啊,你复了兆满的宗籍对吧?你去问问传旨的官儿…兆满现在住不住里头啊?”

    事后,官府抓了一个叫高秉的王爷从人,说这个人诬陷王爷,还和杭王府走水的事儿有关。当官的贴了个布告说要严审这个人,把这个人扔到了牢里。后来,没过几天,朝里的廉国舅被流放了。官府又说了,这个姓高的在狱里招供杭王爷参与了廉国舅的密谋,两人计划一起对付兆迁!杭王爷被废为庶人,兆迁又想把他墓里的珍宝给弄出来用掉,好最后羞辱他一下,谁知开墓后发现宝贝被义士盗光!狗皇帝叫人封了王爷的空坟,这才下令重修杭王府、厚葬王妃等人!宣布兆满养伤,但还是废了他的宗籍,他此后,连死活也没人知道!这算给杭王家一个说法了吧?可对我们这些人呢,他一直到死,什么说法也没有啊!

    人算不如天算!十一年底,伏虎国余部打过来,冲开了龙都天牢,重伤的高秉趁机逃出来了!他经人介绍联系上了我,对我说的那是一清二楚!放火烧府的人是兆迁,之前指使他上书告杭王谋反的也是他,抓了高秉,想让他当替罪羊,洗去杀弟恶名的,也是他!你不信?!你看!一观里所有的东西,你们的人都搜走了,我想给你的只有这张纸……你自己拿,它在我身上!

    “凌哥哥,你别动!”何忠义上前粗暴地扒开佘遗玉的衣襟,果然露出了里面的一张小小的黄绫。“你别碰,我拿着,你看。”

    绫子是腾龙兆氏专用的暗花降旨黄绫,上面染着血迹,写道:逆贼兆逦负恩,外结孙氏逆徒,内连廉家贰臣,罪不容诛。着爱卿便宜行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是你爹成名书法,独创密押,还有玉玺印鉴,这有假?!

    “兆迁害了我的心头宝,现在我辛苦教了十一年的徒弟,又要救他的儿子?老道是决不答应的!我还可以告诉你……”佘遗玉又冷笑了一阵道:“你以为我怎么会认识你岳母的?我告诉你!伏虎国儿郎遍地,你们永远也灭不尽!连你岳父伏虎棋圣邢春山也是我们的人!还有你老婆、你身边的小厮,全是我们的人!你想要我留方子救那些狗官?门也没有!你呢……小子……众星拱月的当着皇帝,拥着美人你能做到,可想长久和人家在一起?你趁早死了心吧!”

    阿凌听了这话,五内郁伤,那身子又如火狱般难受起来,却拼了命强自定住身形,眼中蕴火盯死了佘遗玉,顿了一会子又道:“你们这伙领头的,是姓杜对吧?他不是已死的兵部侍郎杜大人吧……那…他是谁?兆满,不在杭王府,那他现在在哪儿?!”

    佘遗玉又笑了,这次他的笑中带了些愚弄别人的快意:“你认识他的。你听过他的戏,你还召见过他!”

    阿凌闻言,明眸流转,细细思量了一回,方才沉吟道:“紫伶……筱敬堂…我与维田在大戏园初见、又在包公庙帮我跳傩舞救命、又被我当殿召见的那个名伶……他长得像惜花哥……他……”

    何忠义不觉大吃一惊道:“紫伶少侠筱敬堂就是兆满!他是你们一伙的?!”

    佘遗玉冷然道:“哼,伏虎国的儿郎到处都是…他怎么就不能投诚我们呢?”

    兆凌忽觉得头有些重,他紧紧阖了眸子,脑中激烈斗了一回,在心里丢开了遗玉的话,他云淡风轻地对忠义说道:“忠义…咱们回去!这个老贼疯了,他逮谁咬谁,连我岳母他也乱扯…哪里信得……我们且回吧,明儿找叶诚问他。”阿凌拽了何忠义的手,两人撇下佘道士,出了诏狱,兆凌道:“别的别信他,先让他配金大人等人的解药。这些官,犯罪自有王法判,家产也拿出来赔给遭害的百姓。可他们有的不该死啊!人家考上来,不容易的!这些天,你看在这儿,有事儿就告诉我。我找阿田他们研究,再下诏民间,看杏林会和各地方神医有没有办法!”

    何忠义眼睛湿湿的,眼见得要哭了,他努力忍了一忍,劝他道:“行。我送你回去,你要宽心些。这个老贼的话,能听才听。凌哥哥……你老岳父去世了那么久了,这个老贼……”

    “行了…你回去歇吧!我不碍事儿,身上带着九龙佩呢,我自个儿回就行!”

    “不成…忠义想你,只想和你聚聚,多一刻也好。”

    这晚,当兆凌与何忠义出离诏狱回转腾龙宫的时候,清思殿里灯影昏昏,忧心忡忡的小鸳,将阿凌随身的缺角玉印交给了辛维田。这颗玉印,本来只是一枚闲章,是惜花姐夫当初送给阿凌练大字用的。有一回他秋来犯了旧病,手打颤呢,他就在这印的钮子上穿上丝线,悬在自个儿腕上练字。惜花恼了,一把扯下这个印,狠狠摔在东大院砖地上,道:“这是什么稀罕东西,伤了我凌弟的身子,我要它何用?”这印因此崩坏了一块,东院的砖地上也留了一片白痕。这个呆子从此知道,惜花哥爱他如宝,也就把这印看得重如性命!后来孤鹤用鸡血石把缺角镶好,镂了“天道酬勤”四个字重新送给他,从那一刻起,这个印便是他最心爱的东西!

    可现在,碧鸳把此印取出交给了维田,维田揣上它,一步出了清思殿——他今夜也要去找佘遗玉!阿田已是心急如焚——佘遗玉果然是丧心病狂了,如果没有后续方子,这药丹以后还会反夺病家的元气!他和春冰今日研究了多时,居然发现了玉骨丸组方背后有这样的秘密!维田痛心疾首地躲在值房里大哭一场,怪自己学艺不精,不配做一个医士!哭完以后,维田决定立即回去,向鸳嫂子借这众人皆知的信物——它不是玉玺,可在阿凌心里重于玉玺!有时候,可比玉玺还管用!维田决定要见机行事,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续方要过来!

    维田跨了白马,顶了此时的狂风来到了诏狱。正是:风狂月黯,夜半更深。规行矩步半世,特立独行一程。莫怪休嗔,暗恨歧黄未全通,明知医道不精纯。为知己,感深恩,撇去虚名,甘为犯禁人。

    兆凌和忠义才走了一时,维田带着印又来了。狱里值守的朱大人十分诧异。然而此夜里,遗玉和维田所谈的事情,也已成了他俩各自心中的禁忌。最后,佘道人用血写就了半张残方,说道:“这个方子,得之于葛洪天师。原方只有半张,剩下的自己去补。效果如何,在你不在我!其实,我这么做,是看在帝师邢春山先生面子上的。我知道,当年兆凌的舅舅,腾龙国最厉害的大将军死于刺杀,而刺杀他的人,正是邢春山联络的!天意!如今邢春山之女居然嫁给了兆凌……这是我能还他唯一的人情。现在还差两刻钟,我今夜三更服下凝息丹,四更天,你来救我!知道吗?咱们师徒两不相欠。至于控心丹的配方,我也可以告诉你……金汲才等人连服三年,奇毒自会销解,但是他们的心智,也会从此形同八十岁老儿,呆愣凝滞,对我们再无任何威胁!别无它法,你便请来那药圣秦隐,也破不了此丹神效!这就是脱离本门的代价,我其实早就告诉过乔舜安,他只是没有听而已!有十几个人中的是霜天月,这个毒,姓何的是怎么解的,这些人都是一样解!我倒要看看,这个道貌岸然的昏君,能用自己的腕上血救这么多人吗?哼!”

    “师……佘遗玉!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今后做点儿好事吧……”维田叹了一口气,伤心沮丧地道:“我放了你,对不住他。但我也总要有一件事儿可以取信于他…徒儿只问你一件事!你要寸心珠做什么,寸心珠现在在哪儿?!”

    “哼……辛维田!寸心珠…杭王爷还有玉瓷萧家,遭祸其实都是因为它!”

    它是费长房道长留下的东西,有缩地成寸之能,可助有情人相会,神交者重聚。这一点,那兆凌小昏君一定是清楚的!可这是个至宝!杭王爷和萧家,却不是为这个送的命!杭王爷和廉玉树国舅确实没勾结,可杭王爷却结交了老杜,并且还收养了老杜的义子孙潇雨!

    这个孙潇雨,就是现在的筱敬堂,也就是假的兆满——孙潇雨是伏虎老国主的侄子,最后一位伏虎小国主平辈的堂哥。他也是伏虎国现在的暗主。当然,现在考到宗室大挑第三名的也就是他。

    那么,杭王爷是怎么和老杜扯上关系的呢?怪只怪他的爱好太多了,最大的爱好就是音乐,而音乐和戏是不分家的,杭王爷也是一个戏迷!你想不到的!伏虎国大将军杜韶飞现在的身份居然是大戏园春喜戏班的班主。常去看戏的杭王爷就这样认识了杜韶飞,两人还有了交情!最后,杜韶飞托付了一个孤儿给他,他把这个孤儿孙潇雨安排给自己的儿子兆满做伴读。而寸心珠,作为伏虎国开国皇帝护义帝孙星河的冠上宝珠,也被看作一个不起眼的饰物,随着孙潇雨进入了杭王府!可怜的是,在杭王府着火的时候,这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八岁。好在他俩其实都没有葬身火海,而是被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怪人给救了,且也是奇了,这二人身上均无半点火灼伤痕!还有,从此以后,非常诡异的是,原本长得一点也不像的这两个人,都变成了同一个绝色的样子,就与那孪生兄弟没有半分区别。他俩从小就特别要好!好的就跟一个人一样!可是,我知道!后来,老杜怕小的那个将来影响大的那个,因此杜韶飞杀掉了年纪小的那个,把尸首丢进了探日海!而另一个呢,在杜韶飞的操控下,投靠了朝廷!

    佘遗玉的神情森然可怖,看得阿田一阵阵心里发毛:“辛维田!我敢告诉你,就是笃定你不会说出去!笑话!我佘遗玉拼了命,还怕那数着日子等死的人不成吗?!你要敢说出去,我自有法子治你!哪怕离开千里,我还是有办法!嗯?你敢不敢说?!辛维田啊、辛维田!你要明白,人品不等于才华,更不等于你的医道!在医道上,一山更比一山高!你虽然与昏君的交情好,可能做到总领太医院,可是在我跟前,你永远只是徒弟!”

    维田眸光极复杂地瞧了遗玉,忽然朝着这个狼狈的人揖了一揖:“好,佘道长!这句话,阿田记住了!我回宫里,等你的信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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