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抉(2)遗玉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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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龙衔花 》 封面
兆凌回转了清思殿,忠义自回府去不提。小鸳本是要把那玉印的事儿告诉阿凌的,可是想想维田走的时候再三嘱咐她保密,小鸳犹豫许久,终是没有说。可兆凌心思细,况小鸳又将不安之意露在脸上,他哪有看不出的?他瞧了阿鸳一瞬,心里又想起佘遗玉咒他的话来,一时越想越伤心,泪悄悄地就糊了眼,阿鸳一见,心慌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阿凌下意识地抹了一把泪,无所谓道:“不是!阿鸳!我是吓着了!你不知道,原进宫骗你那个通幽老道佘遗玉,是个恶贼!如今他给忠义抓起来了,我今儿跟着去审他,见他给打的不成样儿,我见了就怕起来了……”
“别怕……你也是…大晚上的,亲自去看着审死犯。阿凌…你坐一坐……”小鸳转身取了一只杯子道:“我今儿配了个好方子,制出的茶有助眠定神之用,还有七种香气,你先去洗沐一番,等下水得了,我给你试一下,保你喝了就不怕了,好不好?”
阿凌见了小鸳温婉的样子,心里又贪贪的涌上柔情,佘遗玉说的,长久相守是妄想的话,又不合时宜地冒上心头,他稳了稳心绪,自鸳儿手里捧过空杯子道:“你搁着!这么晚,难为你还等着我!你先去歪着,待会儿水好了,我依你的样泡起来,咱俩一起喝。这点子小事…让给为夫吧!”
阿鸳想了想,和他闲话道:“阿凌…这个佘道士,年轻的时候,和我爹他们一起从伏虎国被俘过来。和我家是同乡。后来他厌了官场,由一个朋友引着当了道士。你也知道,先皇好道……那佘道士和我家算有世谊,况他也是阿田的师父。今儿阿田为了你的事,躲到太医署脉案库里哭了半天……阿凌,若佘道人没什么事儿……”
“娘子……那个人咒着我,说我没几天就要舍了你送命…你可还要替他说情?阿鸳……”兆凌伸手抚了一把小鸳的乌发,只觉连她的头发也特别垂顺柔滑,轻轻抚过,安心定神呢。他心里又莫名地怯懦起来,蓦地将娘子揽近几分,怕道:“你在宫里呆着,哪里知道!可千万别再说起这个人!他用毒害了40多个官员,连近身的徒儿,也一个不留!我…我怕得很呢!你是当阿嫂的人,要劝劝阿田!可他毕竟同那老贼在一处十一年,那人可能对他也有慈爱的时候,咱们不好怪他……你先歇着,待会儿我泡茶来……”
兆凌洗沐罢了,散了头发,换过一套雪白中衣,忽然瞧见旁侧铜镜中,自己的脸色比那衣裳还苍白,消瘦失神,远非常态了。他一霎冷了心,身子又觉寒凉,不自觉打战起来,那心里还牵挂着许下的茶,自到外殿小暖炉上取了紫铜小壶,细细照方配了香茶,倒上一杯,手却不稳,再倒两杯时,早烫了左手,湿了左边衣裳,弄得一片狼藉。阿鸳听见响动,忙冲出来,只见他盯着伤手发呆,眼泪一颗颗落着,他也不擦,木了似的一动不动坐在桌边。
一只杯子泼倒在桌上,杯里香花、草药淋了一桌,桌上的水顺着桌沿淌下来,将他衣裤淋到半湿,他却理也不理,滞在那里。小鸳拉了他的手,吹了又吹道:“别慌!我去取冰来,上回太妃数落了我一顿,说以后要常备的!一会儿上了烫伤膏,就会好点儿了!”
小鸳再看兆凌时,这呆子当真不对了!只见他脸上涕泪交流,痴了似的喃喃道:“不要了……没有用……小鸳呐!你看看我…我是没用的人了…连个水,我都倒不好……”
碧鸳一霎触动柔肠,把了他的胳膊哭道:“不是…不是的,一时不慎也是有的!阿凌…不要紧!宫里的药膏最灵的,一涂就好了!你别动…我给你涂上……”
“对不住…我不中用…是我不中用…娘子,我误了你、败了你啊……”这个呆子满脸是泪,将脸伏在阿鸳的腰间,顷刻将她一件浅柳叶色底子的软绸宫装沁上了一片墨绿:“佘遗玉说,我要想长久和你在一起,是痴心妄想!他说的可不就是真的吗?娘子…你莫护着我了,没有用!我连杯水也不能好好倒给你喝……”
“你别听他胡言…我看,那个老杂毛真的是恶贼!他的话,你就不该去听!照理说…他…他哪夠资格见你啊?!”阿鸳忽然失了态,她的脸一时急红,她那秀目恨恨地盯在稍远处,压了声音怒道:“我看这个贼是想到没几天要问斩了,他不过图个嘴上的痛快。我恨他入骨,我…我恨不得他今儿就死啊!”
“娘子,你也不用分我的心。你想想,我这个样子…可还怎么配得上你啊!娘子,趁现在让我给你写几个字——”兆凌把脸挪开去,用他那伤手枕了脸,泪水自他睫毛上坠下,那双美丽的眼睛索性也不睁开看她:“你把我当棵野草,薅了丢了,随你罢了!娘子!要不…以后会……”
“我以后,自会过得好好的!阿凌……你在我心里不是什么野草,也不是能丢的……夫君!只要和夫君在一起,我一辈子都会好好的……”小鸳撇了他去寻了烫伤膏,轻轻擦上他脑袋下面的手背:“那佘道士怎么看你,我不知道,咱们不用管!他说的不算!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心里头,可还宝贝着你呢!我也想不到什么话劝你,可你想想,要是当初惜花哥也不管你,任你像现在这样,你不是早就完了?那咱俩可就不能认识了!…手伸好…我再给你擦一些……”
阿凌平了心绪,默默无言自己收拾了桌子。他却仍是倔性子,努力稳着手,还是把七香茶倒上了。他自去换了一身青绿寝袍,脸上的泪痕也洗净了,虽是病骨支离,却又复了清雅洁静的样儿。阿凌红了脸道歉道:“娘子休怪,我今儿在那牢里受了些暗气,想想心里憋屈。说话也没个分寸…娘子……娘子是知道我的……”
两人才静了一时,还是一人一杯把那香茶喝了,正要入帏安寝时,张公公却急着告进,报了一件大事:佘遗玉在牢里死了!碧鸳和阿凌对了个眼色,阿凌望了张公公急道:“张爷爷!您不会弄错吧,我刚打那诏狱来,佘老道还好好的……”
张喜甩了一下拂尘,甜甜的笑道:“哥儿!千真万确!那人死了!呸!何将军刚回府的时候,都和老奴说了,这挨刀的狗贼,真是该死!”
“那可坏了!他还欠着人命帐呢!这个人压根儿没交待什么…那谍者后台是谁,谁也不知道啊。”兆凌冷着脸往门外走了几步望向此刻如墨的暮色,远处高越园的娇花嫩柳,罩在这黑天里瞧不真切,侧耳只有风声凄切。阿凌心情不舒,却执起张喜的手吩咐道:“爷爷!这个人生前阴险的很,是专门用毒的!他竟猝然去世,我疑心这事儿有蹊跷!您叫庆子连夜去吩咐朱大人一声,对这人要仔细验尸,然后才能拉到百鬼林安葬。”
正说着,众人听见辛维田哭哭啼啼跪在殿门口,难得朝阿凌磕了几个头,他呜咽道:“皇上…人死了!这老道士再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了……呜呜…小臣和他学了十一年的医,也想和他全始全终,谁知他竟上了贼船,落到了贼窝里……死者为大,就让我这个徒儿去送他一程,补补遗憾吧!”
“阿弟…好吧…你去买口好点儿的棺木收葬了他,也算报他的恩。你先起来……”阿凌苦笑了一下,歉然望向他哭肿的眼——这几日维田不知明里暗里为他哭了几回呢!阿凌的心一下软了,戒心,根本谈不到了,他柔声细语道:“你要带好腰牌,坐上宫里的马车,慢慢的料理葬仪,妥了就回来。那老…老道士结交的人都不是善类,你到牢里找朱大人派个人跟你去!”
维田穿了阿凌的蓝布长袍,身边放了个长柱黄纸灯笼,他站起身子,舒展了细细的眉毛,秀气的眼中泪意翻腾却忍着不落:“不用了…阿凌…你放心!他人已去世了,兴不起什么风浪!我买副棺材盛了他,雇个车,把他埋到百鬼林。给他立个土堆坟,然后我就回来……还有要紧话和你说呢!”
阿凌单衣薄裳跨出门槛子,带泪含笑替他理了理领口,道:“好…夜里寒凉,我是熬不住的。阿弟,你也要添点衣裳再去。”
“诶,你回去吧,甭让庆子去了!我一人去就行了。”
不知怎么的,看见维田转身走了,阿凌极不放心。他老觉得维田有心事!最后,他对张老耳语了几句,张喜也领命去了,暂且不提。
且说维田来到诏狱,果然见了遗玉的“尸首”——看似已没了生机,龙都的仵作,也已在他之前看过,签了尸单,并无阻碍。但只有阿田心知肚明:佘遗玉,并没有死!凝息丹是一种假死药。当年伏虎国张太师命神医研究了这种药,服后人的脉息变得极其微弱,验者不易察觉。佘遗玉早先说的那什么四更救他的话,正是这个意思。维田头一回干了违心的事!他救了这个逆贼,但他觉得挺值的!他在探狱之前,先往周家车行雇了个板车,但是,他并没有按阿凌的意思去给师父买寿材。反正你也要跑,买寿材也多余!辛大夫把佘遗玉抱上了板车,他俩十一年的恩情,一桩一件的点滴小事,此刻在阿田的脑中一一浮现,阿田不觉眼眶湿润了,他想起中年时代的遗玉,也算是仪表非凡,谁能想到,十一年后,他没能成为一个旷代神医,反而落得这般邋遢糟乱、满身血污的样子,明明在世,却要伪装成一具尸首!阿田心软了,哭了他一回,脚步沉重地走在月黑风高的野径上,蓝衣的阿田,穿着白色的云龙纹绸缎面儿官靴,十分费力地一步步踩在通向百鬼林的荒草地,眼看就要登上那埋人的矮坡了,只听得板车上的佘道人哑着声缓缓道:“上城东,到腾龙十八瀑去……徒弟,你想救他吗?去那儿……我教你补全半方的法子……为师想找个好归宿,也不为过…对不对?”
“师父……”阿田心里挣扎了一瞬,但,他已是被人握住命脉的人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好。您躺好!那儿要明日清晨才能到!您在这儿等我,我去那边面饼摊上,给您买点干粮。”
佘遗玉的口吻冷得不能再冷:“用不着!快走!”
维田闷着声,悬着心,慌着神,拖着遗玉走夜路。在他身后极远处,另一个人正龙行虎步地在他身后跟着——那人正是张老奉命喊来的何忠义。
从西郊穿到东郊,文弱的维田直赶到第二日卯时三刻。浅金色的日头照亮层云的时候,三人一道听见了十八瀑的水声。
佘遗玉直起身子,望了一眼这青山飞瀑的绝妙景致:“腾龙的王爷,包括杭王爷在内,都长眠于这附近的升龙园里。我呢,我要在这里涅槃,向死而生!此生定要和兆氏斗到底!辛维田!你做兆氏的走狗,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是我自选的!且我也不是忠于兆氏……师父!你说你恨兆家人,可兆冰也姓兆!”辛维田蹙起细眉,抬起他那含烟秀目瞧上佘遗玉那满是血污的脸:“续上那半方的路子,是什么?”
“真正的答案就是,世上只有两个法子解珍琇石之毒!一,以双头人参配以这张半方上记载的辅药,制成药丸,一颗就见效了,而且药效稳定……终身不复发。这二,就是寻见世上没人见过的玄门妖仙伏明。因为这毒是他制的,他传给了他的儿子伏天,伏天把这个带毒的石头卖给了国主的表兄玄仁,玄仁又献给了他们国主布仁!现在伏天、玄仁还有布仁都死了,伏明又从来没有现过世,世上无人知晓他师从何人,也没人见过他。他的名字只是在珍琇石的记载里提了一笔!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也难说呀……哈哈哈……这么多年了,我的乖徒儿还是那么傻!当年那幻衣太后就是我杀的!那个半老徐娘,早已被人架空,我借不到兵,还会被焱王等人所忌,我留她何用?”
“寻不见人参,那半张古方没有一点用……佘遗玉……”辛维田只觉得登时没了底气,他只落得双腿发软,空茫茫瞧瞧自己白晰的掌心,然后,阿田双手捂脸,蹲在地上伤心地哭了一阵,忽地阿田猛地撺起身子,疯了似的扯住遗玉衣领,又狠狠脱手把他摔向板车:“你这老贼不是人!你弄的那冰绡玉骨丸虽有镇痛退热的药效,却终会夺下病者护住心脉的元气,你还算定了剂量,我至今给他用了四颗……你这个无耻的奸贼!你徒儿没有负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学了一辈子医……你本是个神医,为什么…为什么你竟坏到这个地步?!你骗我给你拿那玉印看一眼,难道……”
佘遗玉嘶哑地干笑一阵:“哈……那印纹我早记下了!把珍宝出卖给谍者,换银子去攻打桑日救出他姐,事后把责任推到兆冰身上。这怎么看,也像这个昏君能做出的事儿。他不是爱用这方印下旨的吗?而且他和那叶孤鹤老古板一样,最擅写的只是馆阁体,要仿一份……”
维田雪白的俊颜此刻已经紫涨,他的恨意已明白外露,眼中透出的狠光,似要将遗玉作了废纸给烧去才好呢!他极怒低吼道:“你这狗贼……到底是什么,把我敬爱的师父变成了这副嘴脸?!我……我也没脸回去见阿凌哥,便和你这老贼拼个死活,埋了你的尸首,我再回去请罪……”
“徒儿…你还是快回吧…若兆凌已服了第五丸药,可就真是一具‘冰绡玉骨’了!冰绡者,白衣也,玉骨者,乃白骨的雅称…为师其实早就暗示过你了呀……而且…辛维田!友情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文!这一点…你师父还是有办法证明……”佘遗玉侧身向内,口里吐了一口血沫子道:“兆凌下旨杀了我的小弟奇为军,他虽然是在牢里撞墙死的,可说到底还是那小贼害的!只这一点,我也放不过他!我在给你的那半张方子上,也下了珍琇石之毒!小子…我入狱之前先吃了辟毒丹,可你却没有啊……你现在怀里,还揣着那张方子吧,啊?!仁义?仁义有什么用…除了会害自己,它根本什么用也没有……”
辛维田满眼是泪,此时他简直一句话也不想再与佘遗玉多谈!他冷着脸不顾疲惫转身就走。让佘遗玉这个老贼留在腾龙名胜十八瀑的灵山秀水中,简直是一种亵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整夜所做的每件事,都犯了不赦之罪!王法人情,没一样能说的过去!辛大夫背着沉重的心事,虚着步子一步步延捱回到朱雀街面上——车行的周老板问他板车在哪儿呢?他推说干活不慎给弄坏了。那老板向他讨要三倍赔偿,阿田推说身上只有三十两,老板看了他官靴,知他是京官,一心要讹他银两,阿田也不争辩,只说没钱!那周老板火了,揣了三十两,却依旧叫人上前打了维田一顿,嘴里不干不净骂道:“你这穷酸后生,没魂似的,指不定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呢!待我一朝查访出来,报了官府,定拿你这个坏心赖账的贼胚去吃官司!”阿田死了心似的认他找人踢打,直打到鼻青脸肿,一身泥污,阿田才捧着腰牌,拖着被打坏的一只靴子慢慢地回转腾龙宫去。等阿田到了地方,日头已是大了起来,阿凌早下了朝,他听见孤鹤说接了流光的信,高兴坏了,只觉得那身子立时好了一些!他带着甜笑接过流光的信,流光说临时改道,带两百弟兄走霜刀山陆路回程,眼下过了山,十日后就带着宝箱返回!卫流光在信里文绉绉地写道:吾皇万安:弟前日擅自行动,带同亲兵往探无仁国主藏宝库,欲寻双头人参以献,谁知无仁狡诈,宝库机关重重,小弟几不得出。正蹰躇之时,得以亲见国主无仁。……然而,一封信还没写完,流光就变成了他以前的样子,他又接着写道:凌哥哥莫怪,阿光实在没耐心再拽文了!我在宝库与无仁的人周旋一番,双方却没占到什么便宜。最后,我把无仁的护卫全都打败了。无仁转了坏念头,要将我们几人困死在宝库!我努力了许久,靠着无仁身边一个宫人提点,破开机关,带着几个兄弟跑了出来。那个女子,是早年席丞相留下的谍者!谁知无仁不肯放我安生,他亲自堵在宝库门前,告诉我一件事情:欲用那人参,要制成药丸,同时还要将剩余人参熬成参汤用箱中的特制玉盘金盏盛了,就着药丸同服!他还说了,千真万确!好久之前,有一位南越王这般吃了,寿数过百!若我信他,便带他回转腾龙!我辛苦护了箱子,一路上无仁的手下不停的袭扰我们,幸亏我们的人机灵,很快我们发现,那些人的口音不对,根本不是桑日人!我放了假消息,说走探日海回朝,实际领人过了霜刀山,多费了些时日!好哥哥,勿心急!等阿光回来,你身子就会好的!阿光对不住你,领了这么多人,还是没达成救千福大公主等人质的目的!先皇的遗体,惜花哥哥已安顿妥当,可目前也由德仁暂时派重兵看守起来,我再三去交涉,他推说国主不允,他无权答应由我运回!我不敢贸然动土挪回先皇,无奈只得作罢。我方的妫娘娘,已被德仁分走了,其他消息,流光也知之不确……凌哥哥,阿光惦着你,托了个我朝商队传信回来,你一定要稳着神,再多等我几天。流光拜上
阿凌看了流光的信,心里只觉松快了些,脚下也似又有了些力气。他脸上虽没血色,人也苍白清瘦,整个人似一丛细竹,那竹叶子上带着晨露,又被疾风晃着,可那姿态却仍是清雅的!兆凌穿了一件米白隐龙的软绸王袍,腰间横了一条带玉扣的软带,拿一根黑檀簪子束了顶发,那清俊的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下了辇,开开心心同张老和徐老说笑,正慢慢走在下朝的路上呢。才走出了朝门,便见阿田一身泥污、鼻青脸肿地跪在集贤朝门前的宫道右侧边。
阿凌瞧了两个总管一人一眼,道:“我贤弟不知遭了什么事,一时失了态。咱们谁也别往外说去!阿弟,你怎么在这儿啊。快…有事咱们回殿里说,你先回去等我……不要紧!咱俩没有说不得的事儿……”
维田不假思索,抬袖擦了擦脸上血污泪痕,望定了兆凌脱口问道:“阿凌…我心急跑了一路,不防在荒草窠子里跌了一跤!回来又与人生了争执,一时激愤动了手。我拦在这儿,只为早点儿问你,那玉骨丸,你吃了么?”
阿凌怔了一怔,皱了两道剑眉歉然道:“今儿用早膳的时候,小鸳给安排了一碗鲜虾粥,我吃得极好,又听见阿光的信儿,走得也急了,一时就给忘了……”
阿田听了,那双秀目中,星子般晶亮的光动了一动,轻叹了一口气,道:“幸亏你还没有吃!可千万不要吃了!阿凌哥……”
阿田的声音愈发衰弱,人也似脱了力似的迎面向前扑倒,唬得阿凌变了脸色,急道:“快!用一顶小轿把他送清思殿右偏殿去!”
徐老摆手道:“这可使不得!那是圣轿!当年开国武匡爷战场逃生的时候传下来的,除了您,连太妃也不能坐……”
一句话说得阿凌心里焦躁起来,白了一眼徐老道:“快点儿…我知道,只有这轿子在最近的后面跟着呢!武匡爷八百年前就不在了,赶紧救我阿弟要紧……”
徐本向后抛了个眼色,早有他的两个徒儿把维田塞上了“圣轿”。
辛大夫被救上圣轿的时候,朝霞映红了腾龙十八瀑湍急的流水,道袍污烂、遍身染血的佘遗玉正躺在板车上,他懒得动弹!身上受了刑伤,自是钻心般的疼,内里又服了凝息丹,这药压了心脉供血,那滋味也是辛苦!遗玉忍耐了一时,听得远处有办白事的队伍经过。分明唢呐打头,后面有细乐班子吹打之声。“来了!老朋友!”遗玉在心里舒了一口气,他暗想道:“这么多年混江湖,只见过老杜这一个实诚人!也难怪!我当年救他一命,他现在还我一命,这才算扯平嘛。我如今把寸心珠完璧归赵,希望他也要投桃报李才是呢!杜…杜将军,你可来啦!我在这儿呢!”
被称为杜将军的那个人正藏在这队伍当中的一口柳木寿材里。就在昨日早些时候,何忠义突袭开天观之前,这个香花街大戏园春喜班杜韶飞班主,在十八瀑升龙园的旁边富绅墓地的所在,订下了一块墓地。还在此之前,就在兆凌昏睡、忠义坐牢、张骁将军守着忠义、厉大人正在查兆冰的那时,佘遗玉造访了大戏园,将辛维田通过叶文之手盗来的寸心宝珠,堂而皇之地交给了杜韶飞。这不算偷占!因为寸心珠,本就属于伏虎孙氏,所以无论是佘道人还是杜韶飞,他们都认为,将宝珠还给伏虎国“忠臣”老杜,确实是完璧归赵。
此时,英气魁梧的杜将军,在墓地的角落里,吩咐停下了棺材,满脸堆笑地从里面出来,大踏步朝遗玉热情地奔过来,笑着招呼道:“佘大夫!老兄弟!分别了这么久,你可好啊?!老哥来救你了!”
佘遗玉躺在板车上,勉力动了一动,喊道:“我动不了!老杜!肋条折了两根……”
“老弟!我们来了你还不放心?你把那昏君玉印的印纹画下来了吗?”
佘遗玉的心一下冷了下来,他瘫在板子上哼叽了几下,冷声低语道:“哼!你这个狠人…你当初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我可没管你要东西!”
“不是我逼你!这不是你的计划吗?我背你到棺材那边去,你扒在棺材板上画,笔我也给你拿上了。没法子!没有假圣旨,咱到不了锁龙山地界啊。那何忠义小贼三道防线可不是耍的!”杜韶飞咧嘴笑着:“老哥!当初亡国的时候,你把我藏到你家,给我一碗皇上喝的参汤救我的命。那是公家的,也是您家最值钱的好东西!我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您的恩情!这么多年,要没您帮我,……咱的大业根本进展不下去!……我现在背您过去,您马上去画,我还带了极品参汤来给你喝!喝完了,您就躲在这棺内,里边按您设计开了暗口出气儿!您进去让他们抬着,我在一边儿走路,然后咱们连夜上锁龙山!出了龙都境,咱们要走点儿野路,到时候我们雇轿子!从今往后……您就是军师了…咱们干的是苦差事,不过,您放心!老弟,到哪儿我都保着你!”
遗玉心里激烈盘算一回,最终他透过眼中的红血丝看向老杜的国字脸,杜韶飞那一脸真诚地微笑又一次软了他的心:“好…老杜…算你有义气!你有良心……”
杜韶飞轻手轻脚地把遗玉背到棺材前,遗玉颤着手慢慢画着,一面咳着还不忘问:“还有特制黄绫呢……”
“有钱没地买的黄绫…兆冰活着时候,早通过一个通天的贵族大贪官给咱备了十几幅!老弟…馆阁体你写的最好了…可你受伤了不是……你放心!笔杆子我们还有!”老杜命人开了棺材,从里头掏了一把描金茶壶,一只趁手大瓷杯。“喝吧!桑日无仁国主送的,世上绝无仅有的双头人参!无仁为了借人复位,卖给冰世子,这是冰世子出事之前收买咱们的人为他卖命给我的!这不,他一倒,这皇帝喝不上的东西,转个弯给老弟你喝了……”
佘遗玉趴在棺盖上认真画着,最后一笔落定,他抓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参汤有毒…是我制的…霜天月……此物能消天下热毒,助人生寒…我中此毒,服此参汤必死无疑……杜韶飞…我亏…亏待过所有人…从没亏负于…你啊……”
“唉!老弟!您懂得太多!与兆家又有牵连…这年月,变心的人太多了!我给您订了好墓园,把您留在这儿…从此,杜韶飞和佘遗玉可就都不在了……”杜韶飞抹上了遗玉未瞑的眼,人虽死了,他那目光却依旧不甘含恨,带着烈烈幽火。杜将军心里默祝道:“老弟!这边儿的善后之事,我已经交给主上了。我准备带人去锁龙山,开了秘宝再寻机起事!没法子!这里不留个死人…骗不过人去!从今后,您就是杜韶飞了…我将顶着您的名义去复国,到时候,您至少是个军师…我不会忘了您的……”
说着,杜韶飞向抬棺手下道:“入棺,起灵,哭吧!”
纸钱纷飞如霜雪,哀曲悲壮作默祷,抬棺的手下哭喊道:“班主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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