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小语的秘密

《 四十才立 》 封面

    何思思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幸运了，十三岁的何语涵，比其他同龄人都要听话，她从不觉得小语难沟通难带，但也曾有过担心，是不是因为她父亲病重、和王泊的婚姻破裂，再赶上失业等一系列的事情，她有没有忽略小语的成长，错过了她经历的事情。那些压在成年人肩头的种种烦恼与琐事，如同一层挥之不散、日渐浓厚的朦胧雾气，会不会悄然横亘在她和女儿小语之间，无形中遮蔽了她的视线，让她未能及时觉察，更未能及时看清孩子那看似乖巧顺从的外表之下，其实掩藏着许多不欲人知、独自翻涌的小心思与情绪波澜。

    这个迟到的领悟，始于一场两母女的价值观的冲突。

    何思思在打印资料的时候，比她的资料先吐出来的是另一张演唱会的海报。应该是小语的打印错误，留存在了打印机的系统里，粉底白字，中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孩的脸，看起来很干净，装大人样，头发一丝不苟，照片打了柔光，下面印着“XIJUN西骏 FIRST CONCERT TOUR·全国首演”。她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眼里的小不点女儿，其实已经悄悄进入了十几岁的青春期，在她没注意到的角落，默默构建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却从未和她分享过的私密的小世界。盯着海报上的脸看了几秒，脸盲的她实在是没有和自己记忆中的艺人对上号，就把海报盖在了打印机上。

    黄昏，窗外下着雨，厨房里炖了一锅海带排骨汤，肉香漫出来，把整个客厅都熏得软乎乎的。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母亲给小语夹了一块排骨，小语说“谢谢外婆“，然后沉默了一下，没动筷子。何思思扫了她一眼。

    小语今天有点反常。平时吃饭话多，什么都说，同学八卦、老师讲的笑话、路上看见的奇怪的事，一顿饭能把一天的事情说个七七八八。今天却安静，筷子夹起来又放下去，夹起来又放下去。

    “小语，“燕素弗先开口，“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呀？还是外婆做的饭不喜欢吃？“

    小语抬起头，先看了外婆一眼，又侧过头看了何思思一眼，然后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台发言一样：“妈，我想去看西骏的演唱会。“

    何思思端着碗，看着她没说话。

    “是他出道以来第一次开演唱会，“小语的语速快了起来，“全国只有四个城市，沙涌站是十一月，就在清湖体育馆，特别近，班里好几个同学都去，晴晴她妈妈已经答应她陪她去了——“

    “门票要多少钱？“何思思打断她。

    小语顿了一下。“最便宜的是三百八，好一点的内场是六百八，还有VIP——“

    “VIP多少？“

    小语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一千八百八拾。“

    桌上安静了两秒。何思思放下碗，抽了纸巾擦了擦手，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不是时候。“

    这五个字说完，小语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为什么不是时候？“

    “家里最近花销大。“何思思拿起筷子，继续吃，没有看她，“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小语的声音哽咽了，“这是他第一次开演唱会，就一次，等你手头宽裕了，他下一次再开全国巡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小语。“何思思的语气沉了一点。

    “我说的是事实。“小语不肯退。她把筷子在桌上放平，两只手叠在桌面上，“妈，我没有要买VIP座位，就最便宜的那档，三百八，我不吃零食了，不买手办了，这个月的零花钱我全部攒起来，还差的部分你给我出，就当是我预支的，行不行？“

    何思思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三百八十块钱。不多，也不少。进入了夏天，电费到了高峰期，母亲的慢性病开了新药，还有她的社保需要自己续，林林总总的事情压着，坐吃山空，这笔钱她在心里盘来盘去，已经盘了不止一遍了。三百八的演唱会门票，别说放在别人家，就是她没有失业前，可能连眨眼都不需要，但是现在在她这里，就是要想半天的那种数字。

    她想把这些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只是说：“不行。“

    小语愣了一秒，然后“哗“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燕素弗被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了。

    “你就是不想让我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小语的声音有点哑，“别人都能去，就我不能去——“

    “小语，坐下。“何思思的声音没有抬高，但非常清楚，“坐下来吃饭，有话慢慢说。“

    “我不想吃了。“小语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带上了——不是用力摔，是刻意控制过的那种关上，反而让何思思觉得更憋屈。用力摔门是孩子气，这种克制的关上，是在跟她说：我很失望，我懒得跟你吵。

    桌上只剩下她和燕素弗，燕素弗把小语那碗汤盖上保温，慢慢坐回去，没有说话。何思思喝了一口汤，味道很咸的，不知道是汤本来就咸，还是她今天口重。

    那晚她们没有和解。

    小语没有再出来吃饭，燕素弗去敲门，说不吃饭的话也喝碗汤，小语在里面说“不喝“，声音是那种闷闷的、蔫蔫的，不哭，就是不想说话的样子。何思思手搭在门把上，站了几秒，还是走开了。

    夜里她在客厅坐着，把这个月的家庭收支账又算了一遍。

    不是不心疼小语。她当然心疼。这孩子平时要求已经很少了，同班的女生换了新款的电动笔记本，暑假别的同学去游学，就连上次平板摔了，她自己说有裂纹不影响使用。这次开口，是她真的在乎的事情，那些曾被她简单归为“孩子贪玩”的放学路上多花十分钟，写完作业后关上门戴耳机听歌的无数个夜晚，还有平时攒着舍不得花、看起来懂事节俭的零用钱……这些看似平常的生活片段，其实都是小语小心经营、充满热情的旅程。

    但何思思算来算去，还是很心痛这三百八，因为她知道三百八之外还要再加上交通。她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动，两者之间这个区别，她怕小语理解不了，又怕自己一解释，小语反而更难受。

    她把手机屏幕摁熄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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